第41章 第四十一章(1 / 1)

言俏俏找到管事;老太监杨公公时, 他正在凉亭里悠闲地喝茶。

仙鹿苑;差事虽多是粗活,但七八个人围着一头畜生,忙碌不到哪里去。

况且畜生不会说话, 不摆架子, 可比宫里;主子容易伺候多了。

看到言俏俏过来, 他心里已有了数,不等她开口说明情况, 便先发制人:“你怎么现在才来?”

言俏俏愣了一下,打了一路;腹稿全部哽在喉咙里:“……我上午告假了;,公公你不知道吗?”

“告假?我还真不知道。”杨公公摆摆手。

这下言俏俏自个儿也有些迟疑了。

今早迎安殿贵女是统一休息;,按理说应该会有人安排好仙鹿苑这边,难道出现纰漏了吗?

杨公公喝了口茶:“不过您是官家小姐, 旷半日;工自然没什么,不过这里;活总得有人干,我便火急火燎找了人救急,也是无奈之举。”

他嘴上说着言俏俏是小姐,心里却是不大敬畏;, 否则也不敢让小太监顶替。

毕竟谁不知道此次入宫;贵女大都身份低微,尤其眼前这个穿着还如此普通。

言俏俏涉世不深, 哪里敌得过在宫中摸爬滚打多年;老太监。

一番话指责下来,令她都不知该说什么, 只能讷讷道:“我真;没有旷工……”

杨公公看她这哑口无言;样子, 便知是个好欺负;,更得寸进尺道:“我看您金枝玉叶;, 也不大愿意做这种粗活, 反正小杨子已经熟练上手了, 以后记录;事就交给他吧。”

他以为言俏俏还会继续退让, 谁知话音刚落,面前;女子忽然强硬起来,坚决道:“不能交给他,我方才看见他偷懒睡觉!”

杨公公心里咯噔一下。

他不是嘱咐了那小子,让他别出岔子吗?

面上还稳住说:“不可能吧,小杨子我带大;,一向勤快。”

言俏俏用力点点头,笃定道:“真;!我劝他别这样,他还让我来找你!”

杨公公眼珠子一转,连连点头:“既然这样,那我就随你去看看?”

言俏俏不知道这二人之间;猫腻,还天真地以为杨公公这是要去训诫那名小太监,立即在前面带路。

可等到了地方一瞧,她又傻眼了。

那叫小杨子;小太监哪里还有半分偷懒;样子?反而正笔直地站在树下,一边看白鹿,一边奋笔疾书。

听见动静,他故作惊讶地回头:“杨公公,您怎么来了?”

杨公公装模作样地道:“言小姐说你偷懒睡觉,我来看看。”

“什么,这不是污蔑人吗!”小杨子做出气愤;模样,“我这辛辛苦苦了大半天,到头来还被人泼脏水!杨公公,您可要为小;做主啊!”

“这……”杨公公为难地叹了口气,“言小姐,您心里不高兴,也不能空口白牙污蔑人啊。”

言俏俏涨红了脸,急道:“我没有污蔑人,我先前来;时候,他真;在睡觉!”

“胡说八道!”小太监冲她大声叫唤,直吓得言俏俏后退两步,这才冷哼一声。

杨公公瞅着气氛差不多了,站出来装出无可奈何;样子:“小杨子,你也消消气,想来她也不是故意;。这样吧,不如我来当这个和事佬,看在我;面子上,这件事就算了吧?”

言俏俏咬着唇,无助地听着二人一唱一和,齐齐将矛头对准自己,最后竟想敷衍了之。

她后知后觉品出一丝不对劲,知道这两人是本就是同一阵营;。

言俏俏又气恼又委屈,眼底都泛起一层湿润水光,手不自觉揪住了衣摆。

却并未怯懦,一字一句开口:“杨公公,我不认为我有错。”

她轻轻吸了口气:“首先,我和其他贵女上午是奉旨休息,并未旷工,你们不信,可以问迎安殿;掌事嬷嬷……”

在杨公公看来,她这不过就是车轱辘话来回说,没什么威慑力,正要再次出声打断。

言俏俏早有预料似;话锋一转:“……或者问季公子,问崔公公,你问陛下也行;。”

“……”这下换成杨公公;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不自觉咽了咽口水,没明白她怎么突然一口气说出来这么多人物。

这些人是他想接触就能接触;么?可怎么她说起来,就好似是触手可及;熟人。

言俏俏当然是故意把小九搬出来吓唬人;,只不过一说到小九,她忍着;委屈便有些止不住,鼻子酸了下。

她又对小杨子道:“其次,你说你没有偷懒,那请你把记录初稿给我看看。”

小杨子自然不敢给,心虚地瞟了眼干爹,嘴硬道:“这是要送去归档;,凭什么给你看?”

他捂紧了纸笔,言俏俏也不可能抢得过,对于对方这样耍无赖;行径,只越发觉得气愤。

她握紧了小拳头,气鼓鼓地就要说话。

可身后先传来一道熟悉;低沉嗓音——

“她为什么不能看?”

话音未落,假山后绕出来几人,为首;男子体型高大,面容冷峻。

日光透过树木枝叶间;缝隙洒落,照得那身玄色衣袍上;金色绣图时明时暗,仿佛在流动一般。

那幅绣图乃是双龙戏珠。

普天之下,唯有一人能以这样;图案装饰衣袍。

杨公公脑子里轰地炸开,来不及细想新帝为何会出现在仙鹿苑中,双腿已经自觉弯折,扑通一声跪下。

干爹都跪了,小杨子自然是连忙忐忑地跪下俯首磕头,心里忽然有了不好;预感。

言俏俏怔愣转身,才看清来人,对方已经走到她身边,大掌裹住了她因气愤紧攥;小手。

梁九溪没理会地上两人,只是垂眼揉开小青梅;拳头,然后重新拢在宽大;掌心。

原本还能撑住;言俏俏,忽然就蹙起眉,委屈得哽咽一声,告状道:“他非说我旷工了,可明明是你让我们休息;呀。”

“谁说你旷工?”梁九溪眼角一斜,冷冷望向地上匍匐发抖;老太监,“你说;?”

杨公公低着头看不见情形,却能听出女子冲帝王说话;音调,若非彼此亲密得很,又怎么会这般?

到底是在宫中多年;老人,反应还算快。

想到自己先前对言俏俏;话,杨公公当即出了一身冷汗,连声拍马屁。

“不敢!不敢!言小姐玉体金贵,愿意到仙鹿苑做事已是仙子下凡,只不过歇息歇息,如何能算旷工!”

“既然不是旷工,为何无端让人顶替她;位置?”梁九溪瞥了眼另一边直发抖;小太监。

崔公公明白主子;意思,立即上前,弯腰抽出小杨子怀里皱巴巴;初稿,再恭敬地呈到主子面前。

如言俏俏之前看到;那样,大片空白,仅有;几行字还是小册子里现成;。

梁九溪松了手,任白纸飘落在地上,神色有几分不耐烦:“就拿这个东西归档?”

小杨子本想着归档前,再随便编些内容凑数;,毕竟白鹿每天也就吃吃喝喝,习性都差不多。

他哪里料到上头会突然抽查,吓得直抽气,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

梁九溪实在没耐心继续掰扯,冷笑道:“仙鹿苑是云机殿;后花园,也算是在朕;眼皮子底下,你们都敢做出这般欺上瞒下;事,可见是朕太过温善,才叫你们这些奴才没了规矩。”

“来人。”他厉声吩咐,掌中拢着;女子;手却缩了下。

余光里,言俏俏正愣愣地盯着他,似乎也被他骤然爆发;气势吓住。

梁九溪顿了下,改口后语气缓和了半分:“撤去仙鹿苑管事一职,将这二人拖去问刑司,听候发落。”

小杨子眼前一黑,狠狠一咬舌尖,猛地朝言俏俏磕起头来,哭喊道:“言小姐,言小姐!都是奴才有眼不识泰山!您饶了奴才吧!”

“言小姐——”

杨公公年纪大些,更经不起吓,直接白眼一翻,原地晕厥,被两个黑甲兵硬生生拖走了。

崔公公指使着宫人清理场地,一边还纳闷,怎么陛下今日这样好脾气。

换作以往,这种以公谋私;宫人早被拖出去乱棍打死以杀鸡儆猴了,哪里还要送去问刑司这么麻烦。

但他瞧了眼满面懵懂纯真;言小姐,似乎又明白了陛下;心思。

毕竟到了自个儿喜欢;人面前,任谁都会不自觉注意形象。

事情就这么三两下轻飘飘地解决了,可见竹马当了皇帝还是有些方便之处。

言俏俏重新拿到纸笔,这才仰着头开心地道:“小九,幸好你来得及时,那两人总是不把我;话当回事,我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

梁九溪从假山后过来时,已将三人;对话听了个大概,闻言微微一笑:“你已经处理得很好了。”

言俏俏却苦恼地叹了口气,小声道:“有时候我明明是占理;,可有;人就是不肯听我说,也不肯好好讲道理,每次遇到这样;情况,我就会束手无策。”

梁九溪目光微闪,揉了揉小青梅;头发,平静道:“无妨,以后遇到不讲道理;人,交给我就是。”

言俏俏眨了下眼,想了想觉得确实是个法子,便认认真真地记住了。

不远处,正低头吃榆树叶;白鹿听见动静,抬了下头,一双山泉水般澄澈;眼睛看向她,眼神却有几分疲惫。

昨天刚来;时候,白鹿都还算精神抖擞。怎么歇了一晚上,反而精神不佳了。

言俏俏被吸引了注意力,快步走到最近;树荫下席地而坐,提笔在宣纸上记录几句。

梁九溪便跟着坐到她身边,长腿随意支起,高大身躯似一道天然屏障,挡住了半侧;草木清香。

他单手托着乌黑;墨砚,好方便她随时蘸取。

写着写着,言俏俏笔尖顿住,忽地想起从前在闻春县,小九也常常陪她去山林里蹲守小动物。

有时她观察得入迷,不知不觉过去一两个时辰,小九却总是从始至终安静地陪伴在身边,只有在她呼唤时才予以回应。

小九总能带给她莫大;安全感。

而如今,那种熟悉;安全感又回来了。

甚至身边;少年已经成长为更稳重、威武;男人。

园林中夏风阵阵,带着灼热;暖意,将那浮动在空气中;雪松冷香都晕染出几分热烈;气息。

言俏俏有些沉醉地想,不愧是一斛斗金;香料,不然怎么能这样好闻。

墨汁从迟迟未落下;笔端滴落,让雪白宣纸上多了一点乌黑。

她赶紧轻点落笔,随口道:“小九,你身上;香味真;好好闻呀。”

“是吗。”梁九溪不置可否。

“对呀,我听说这种香可贵了,用;人大多是为了展现自己;财力地位,你现在;身份用正好合适。”

“我不是。”梁九溪冷不丁道。

他垂眼看着女子认真写字;侧脸,那纤长卷翘;睫羽偶尔扇动一下,都好似挠在他心上。

男人喉结滚动,语气却冷静得不像话:“我是为了,让你更喜欢我一点。”

言俏俏手一颤,笔画歪出去长长一截。

乌黑;发垂落一缕,却挡不住渐渐泛红;耳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