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折腾下来, 子时都过了一大半，窗外虫鸣散去。

月色清寒, 万籁俱寂。

言俏俏忍着困意, 一句句回答钟七娘关于症状;问话。

钟七娘经验丰富，从随身带着;布包里抽出几根银色锋针，道：“已有了几种猜测, 但需要扎针放点血，以血试毒, 方能确认。”

换做是其他人，她早直接扎下去了，不会这么磨磨唧唧。

但她特意停住，等着其他人;反应。

言俏俏瞥见那尖锐还冒着寒光;银针，困倦;眼睁圆了，下意识看向不远处;人。

梁九溪察觉到她;紧张, 缓声道：“没有别;方法？”

“有倒是有, 但放血是最简单快速;。”钟七娘顿了顿，“陛下，就目前;情况来看，言小姐体内确实有毒症, 只不过差了毒引, 所以表现出来;毒性不强。”

“谁也不知道毒引什么时候出现, 最好还是快些确认具体是哪种毒, 奴婢也好对症下药。”

言俏俏懵了一瞬，脑海里闪过这几日;种种情形。

她真;中毒了？什么时候;事？

因钟七娘;话，屋内陷入一阵骇人;沉默。

良久, 梁九溪才唤了一句：“俏俏。”

他却没有往下说。

言俏俏回过神, 伸出手, 又把袖子往上拉了拉：“只是扎针而已，我不怕呀，扎哪里？”

她怎么可能不怕，她胆子一直那样小。

梁九溪望着昏暗;空处许久，而后拂去手指上已经凝结;烛油，起身，从钟七娘手里接过银针：“我来吧。”

钟七娘一愣，扎针放血是简单;事没错。

但他以为陛下心疼言小姐，应该不忍心才是，怎么还要自己动手。

心里纳闷，却还是将银色锋针恭敬呈上。

梁九溪将银针置于烛火上炙烤，低垂;眼睑遮挡住了所有;光，眸底漆黑一片。

钟七娘与崔公公对视一眼，各自低下头，不敢多言。

以她这么些年对主子;了解，这般沉凝冷静可不见得是好事，暴风雨前;平静罢了。

很快，他握住了言俏俏;手，拇指搭在小青梅白嫩;手背上摩挲几下，寻到青色;经脉。

钟七娘便拿丝帕拧成一股，绑在她;小臂上。

用于放血;银色锋针比针灸;银针要粗一些，真要刺进皮肉里，不可能不疼;。

言俏俏心里多少有些紧张，但她偷偷瞥了眼小九面无表情;模样，担心惹得他更自责，只轻轻吸了口气，撇开眼。

梁九溪;手很稳，也很快。

最早在武馆习武时，受伤都是家常便饭，他不大开口请其他人帮忙，便总是自个儿默默处理伤口。

包括这两年行军途中，几次九死一生，他也曾自己为腹部;伤口缝合，将撕裂;两块皮肉拼合到一起。

又或是挖去因中毒而发黑;肉。

但似这般在心口上放血;经验，却是少有。

他将尖锐;针对准皮肉，手指间微微用力;同时，极低声地道：“俏俏，对不起。”

锋针刺破肌肤与经脉，言俏俏恍惚听见他说了句什么。

但随之而来;一点疼痛令她耳边一声嗡鸣，那句话随即变得模糊又朦胧。

钟七娘听得真切，不由愣住，这才斗胆用余光看了看自家主子与言小姐。

她是从未听陛下说过这种话;。

言俏俏皱着小脸，虽不敢看，能感觉到针抽出之后，血从伤处流出，滴落进钟七娘捧着;小银杯之中。

不过其实只有针进去;那一下是疼;，之后放血更多;是阵阵麻木。

身边;男人收回了手，连同银色锋针一起笼在玄色广袖之下，目光暗沉地盯着那不停滴落;鲜红血色。

钟七娘欲言又止。

倒不是什么稀罕玩意，随处可得;，就是陛下拿着，总叫人疑心他想干什么……

小银杯装了大半，钟七娘便说够了，独自到一边去以血试毒。

崔公公赶紧送了干净软帕过来，并一盒止血用;药膏。

言俏俏伸开手指头，只觉得放过血;手背略有些发僵，痛倒是不怎么痛;。

梁九溪用软帕擦去周围沾染;血迹，又抹了一层药膏，动作轻缓而克制。

抬眼，发现她直勾勾盯着自己看，眼底阴沉;暗色收敛了些，哑声问：“怎么？”

言俏俏吹了吹伤处，冲他摊开另一只白嫩;手心，严肃道：“七娘;针呢？”

男人抿了抿薄唇，只抓起她;手，慢慢吹着伤处。

言俏俏有些急了。

从前就是这样，只要她有什么不舒服，小九便觉得是自己;过错。

她病了喝苦药，他也偷偷煎来喝。

都没有生病;人，怎么好总是喝药。

还有，她偶尔不小心摔破手脚，隔天必定能在他身上找到差不多;伤口。

可这明明不关他;事呀？

言俏俏不太知道这是一种什么样;心态，细细想来，确实有几分偏激可怕。

她抽出手，不要他吹。

反而往前倾身，手伸到他衣袖里去摸，却只摸到男人结实;手臂肌肉。

梁九溪叹气，怕袖里;针伤到她，只得抓住小青梅乱来;手，将银色锋针拿出来。

言俏俏哼哼一声，凶道：“快点还给七娘。”

不然等回去了，还不知道他打算在自己身上扎几个洞。

钟七娘正在验毒，崔公公连忙上前，将锋针拿走了。

言俏俏不放心道：“我明天要检查;，倘若你伤害自己，我一定会生气。”

梁九溪盯着她故作凶巴巴;模样，那皱起;眉细细弯弯，微鼓起;脸颊又软又白，实际却是可爱而不自知。

小青梅鲜活;面容就在眼前，令他那颗沉闷;心终于轻盈了一些。

梁九溪问：“怎么检查？”

言俏俏被问得懵了一下：“就，用、用眼睛检查啊……”

还能怎么检查？

“哦。”他听起来竟有些失望。

但好歹不如方才那样阴阴沉沉;吓人。

言俏俏松了口气，抬头认真地道：“小九，生病受伤有时候是没办法避免;呀，你不要太自责，要对自己好一点。”

梁九溪低头，与她;视线齐平了，轻声道：“那你对我好，行不行？”

他鼻梁高，鼻尖不经意擦过她;脸颊。

一双眼像是无底;深谭，又倒映了窗外;月光，显出两分独有;温柔。

离得这么近，言俏俏都能看清他眼角扬起;每一点弧度，以及每一根细长睫羽。

言俏俏被美色冲得脑子发热，早忘了自己要说什么，信誓旦旦道：“我、我当然会对你好啦！！”

梁九溪不自觉勾了点唇，又抓起她;手看了看手背;伤口。

毕竟只是针扎，止血之后，已经只剩一颗红点了。

钟七娘端着银杯过来，语气还算轻松：“陛下，验出来了，言小姐中;毒名为醉青月。”

梁九溪抬眼：“继续说。”

“总;来说，此毒并不致命，而且没有毒引诱发;话，甚至不会对身体产生太多危害，只会像言小姐这样，偶尔手脚酸软、身子乏力。”

“但一旦接触到毒引，潜藏;毒效将会在三次呼吸之间骤然发作。”

“中毒者立即失去自我意识，宛如醉酒一般，虽能行动，但分不清敌我，不会有任何反抗行为。”

“换而言之，下毒之人是想控制住言小姐，不过具体;目;很难揣测，毕竟线索太少。”

钟七娘说完，余光小心翼翼地留意着主子;脸色。

然出乎意料;，梁九溪并未表现得过于愤怒，甚至仍是那般冷冽沉静。

只有言俏俏知道，他抓着自己;手收紧了，勒得她有些疼。

她主动问：“钟姑姑，那这个毒你可以解吗？”

“醉青月是没有解药;。”钟七娘气都不敢喘一口，紧接着道，“但是可以提前诱发毒效，毕竟醉青月毒发时并不痛苦，反而毫无知觉。”

她顿了顿，不知想起什么，古怪道：“都说酒能忘忧，但世间难有好酒，能做到醉青月这样，让人暂时忘却一切。”

“所以甚至有人专门买醉青月来吃，只为贪图那片刻;不知愁。”

言俏俏最喜欢这种奇奇怪怪;故事，听得一愣一愣;，觉得人真是好生奇怪。

是什么样;烦恼，竟让那人宁愿给自己下毒来逃避？

梁九溪沉吟片刻：“这个法子稳妥吗？”

钟七娘道：“诱毒我自然有十成把握，关键是要比下毒之人快一步，到时候那人就算对言小姐使用毒引，也不起作用了。”

“多久能准备好毒引？”

“我不常用醉青月，手里没有现成;。现在开始制备，为保万无一失，大约需要七八个时辰。”

钟七娘爱用烈性毒药，不要人命也要人脱层皮;那种。

醉青月这样;毒，下毒手法繁复不说，作用也就相当于一坛好酒，于她而言实在鸡肋。

“崔适。”梁九溪吩咐道，“七娘那边制备毒引，你暗地里去四处找找有没有现成;。”

崔公公应声，心里却有些踌躇。

毕竟这个时候，手里有醉青月毒引;人，未免太过惹人怀疑了。

但换个思路想想，真正;下毒之人，恐怕不敢暴露。

陛下让他去找，大概也存了试探凶手;意思。

不管怎么说，验毒;结果总算让人松一口气。

钟七娘与崔公公先行一步，到外面去守着。

屋内只剩二人，言俏俏消化着今夜;情况，还有些恍惚。

梁九溪站起来，却没立即离开，而是走到床头，大手一摸，果然从枕头底下拿出一套棉布寝衣。

他弯了点唇角，有点好笑。

言俏俏总是把寝衣藏在这里，这习惯一直也没变。

男人拎着寝衣领口，轻轻抖开了。

那套旧寝衣对言俏俏来说本就小了，何况在他厚实;大掌中，更显得小小一件。

寝衣上散发着若有若无;香味，是女子特有;温软浅香。

梁九溪看了片刻，低头，高挺;鼻梁埋进她;寝衣里，嗅了一下。

言俏俏一转头，恰巧看见这一幕，脑子里轰地一声，耳根连着脸颊全部红得彻底，话都说不清楚：　“小、小九……”

“嗯？”梁九溪抬眼，似乎不觉得自己这样;行为有什么问题，“我去打水来你洗漱？”

言俏俏颤颤伸手，拽住寝衣一角，想要夺回来，震惊道：“我、我穿过;，你怎么还闻啊……”

男人望着她;眼神似笑非笑：“与你身上是一样;香味。”

言俏俏很少用胭脂香料，身上哪里有什么味道，反正她自己不觉得有什么。

她摇摇头：“我身上没有香味;。”

梁九溪笑了下：“有;，你闻。”

说着，竟伸手勾起她;下巴，要她闻自己;寝衣。

明明是自己;衣裳，言俏俏却感到点难言;羞耻，发间;耳朵已是滚烫。

他靠得太近，言俏俏没闻到衣裳;香味，只闻到那股极具侵略性;雪松冷香。

她;手脚又不争气地发软。

言俏俏晕乎乎地想着……

该不是体内;毒又发作了吧。

瞧着她迷茫;模样，梁九溪发出一声闷笑，胸膛微微震动。

他终于松开可怜;寝衣，温声道：“好了，换衣服睡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