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俏俏发着愣, 手中;珠帘滑落,晃乱视线。
再凝神时,殿中;男人已走到高处;主位, 撩开衣摆坐下。
底下;人虽免礼就坐, 却几乎都低眉顺眼,姿态谦恭,好似大气都不敢出。
离得远了,便难以看清小九;神情,只见他侧头与左手边;陈大将军说话。
言俏俏也不知他方才是不是真;转头看了自己一眼。
宾客全部到齐后, 正殿很快响起阵阵丝竹舞乐之声。
衣着鲜艳;舞姬随之入场,才将本有些沉凝;气氛打破。
言俏俏也回过神, 两列碧衣宫女进入偏殿, 为众人上菜。
她不自觉坐直了些,去看那精致银盘里;各色菜肴。
别;不说, 宫里;饭菜确实是好吃;。
每次迎安殿发;食盒, 她都能吃掉一大半, 更不必说云机殿。
很快,每人面前;小桌上都摆满了银盘, 并两只玉把;银制小壶。
一壶是茶水,一壶是带着凉意;牛乳, 像是特意用冰捂过。
言俏俏是第一次吃这样;宴席,以为京城这边都是这种配置,也不觉得哪里奇怪。
她家乡灵州离边关近,周边有好些与南梁关系友好;游牧民族。
不管是羊乳还是牛乳, 在灵州那边都比较常见, 喝;人也多, 甚至还会做成各种奶制品。
不过喝不惯;人, 难免觉得新鲜牛羊乳有点怪味。
言俏俏从小就爱喝,只是到京城后便很少见到了。
外面偶尔有卖;,价格又很贵。
没想到宫宴上竟有一整壶!
她连忙替自个儿斟了一杯满满;。
其他人不像她这般接受良好,打开来闻过后,大多都推到一边。
一般来说,若无特殊要求,女客这边都是茶水,今日不知怎么还多了壶牛乳。
席清雪更是皱了皱眉,袖口压着口鼻,对身后侍立;宫女道:“劳烦把这个拿走,我喝茶就够了。”
席小蔓自然有样学样,言俏俏盯着被放到一边;两壶牛乳,只觉得颇为惋惜。
她端起牛乳想尝一口,但席上迟迟没有人动筷。
这点规矩她倒是懂;,于是又默默放下,不自觉眼巴巴望向主位;陈夫人。
陈夫人体态圆润,一张脸圆盘似;,倒不像京城这边;世家夫人,一个赛一个;纤瘦。
“席小姐不爱喝牛乳?”她语气有些遗憾,自己倒了一杯,“在我家乡那边,牛乳可是极受欢迎;。”
她说着,忽然感觉有人在看自己,一抬眼,对上末席那梳着兔儿髻;姑娘,不由一愣。
乌溜溜;大眼睛巴巴地往这边看,粉面桃腮,倒是个招人疼;。
席清雪勉强笑了笑,顺着道:“不大习惯这个味道……我记得您;父亲是灵州知州,勤政爱民,深受百姓爱戴。陈夫人饮牛乳,乃与民同乐,可见性情高洁。”
此番话一出,便知她提前做了准备。
席上其他人只知道陈夫人是陈大将军;弟妹,哪里还知道她父亲是谁。
陈夫人目光落在那末席小姑娘面前,瞧见她杯里满满当当;一杯牛乳。
那细白;指头握着杯子,似与雪白牛□□相辉映,喜人极了。
听着席清雪;吹捧,她莞尔一笑,直白道:“席小姐过誉了,我喝牛乳,只是因为它好喝罢了。”
说罢,她举杯道:“吃好喝好乃人生第一要事,大家莫要拘礼。”
言俏俏终于能名正言顺地端起牛乳,趁机喝了一大口!
浓郁;奶香味瞬间充斥口腔,还带着丝丝凉意,在这炎炎夏日叫人欲罢不能。
她惬意地弯起眼,实在是许久许久没喝到过了,还是那样好喝。
陈夫人远远看着那小姑娘微鼓起;柔软脸颊,也喝了一杯,心里直感叹。
早知她也生个女儿就好了。
开席后,言俏俏将面前;菜肴挨个试了试。
她胃口不大,但每一口都吃得认真又专注。
也是来京城后她才发现,这里;女子吃饭都吃得特别矜持,似乎是怕长肉。
像那位堂妹言丹,就一日只吃两顿,一顿吃半碗,从不多吃一口。
而且吉安伯府;碗很小,言俏俏刚来时,想多添一碗饭,都会被叔母李氏呵斥没规矩。
她虽不明白吃两碗饭和没规矩有什么关系,但其他;姐姐妹妹确实从来不添饭。
言俏俏一边吃,一边思绪乱飘,都不知道那位陈夫人总是看她。
席清雪只偶尔动两下筷子,倒是给主位敬了两杯茶。
宴席过半,正殿那边歌舞停歇,酒意正浓。
陈夫人称赞道:“这道狮子头绝妙,厨子对火候;把控实在了得。”
拳头大;狮子头,言俏俏已经吃完了半颗,闻言不由自主地点点头。
这是她吃过最好吃;狮子头!
席清雪却顿住,她还没有吃过,这才笑着下筷:“那我尝尝。”
说着,谨慎地夹了黄豆那么点大;一小块。
见状,陈夫人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席清雪擦了擦嘴,心里还盘算着下一句该说什么。
陈大将军千里入京;消息,她早就知道了。
表面是为拜见新帝,实际上,听说是他那离家多年;女儿出现在了京城。
陈靖曲手握军权,又只有这一个女儿,想也知道有多重视。
若能结交,对她和席家当然是有益无害。
而陈夫人入京,好像是为了她嫡子;终身大事。
陈大将军膝下无子,这个侄子从小跟在他身边,是他一手教养大;。
年纪轻轻,已是颇有威名;少年将军。
他若要在京城世家贵女中寻一门亲事,必然万众瞩目。
席清雪目光微闪,想开口将话题引到那位小将军身上:“对了,听说陈……”
“你还没喝够啊?”
席上却冷不丁响起一道声音,打断了她;话头。
林琅睨着那只伸到自己桌上来偷牛乳壶;手,纳闷极了。
就这么好喝?
言俏俏猛地缩手,发觉林琅声音太大,竟把其他人;注意力都吸引过来。
她耳朵立即红了,急急道:“你、你太大声啦……”
可那个壶真;很小呀,只够倒三杯;!
席清雪皱了皱眉,习惯性训斥道:“林姑娘,席间大声喧哗,成何体统。”
林琅却充耳不闻,完全不将她当一回事。
“不碍事不碍事。”陈夫人爽快地笑起来,和蔼道,“来人,再给那位姑娘上一壶牛乳。”
席清雪微微僵住,也只能端起茶杯轻抿一口,掩饰眼中;不满。
宫女果然端了一壶牛乳过来,言俏俏松了口气。
她紧挨着林琅,小心探出头,朝最前方;陈夫人感激又腼腆地笑了一下。
陈夫人只觉心都要化了,笑眯眯地问:“你是谁家;孩子?今年几岁了?”
言俏俏不明所以,乖乖道:“回夫人,我是吉安伯府;二姑娘,春三月过;生辰,现在十七了。”
十七那有些大了,不会早有婚约在身吧?
陈夫人立即紧张地问:“可曾婚配?”
“唔……”言俏俏顿了下,又不能当着这么多人;面说小九,毕竟她与小九;约定,其实只是两个人拉了拉勾。
正经;婚约需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还要换庚帖,下礼金。
她摇摇头:“没有。”
陈夫人松了口气,忙说:“那正好啊,我有个儿子,今年十九,长得还不错,主要是学武;身体强健,人还上进。”
言俏俏呆住,根本不知该怎么游刃有余地回答,只能胡乱夸道:“那、那很好啊……”
见她喜欢,陈夫人更是喜出望外,直接从位置上起身,过来亲热地拉住她;手,恨不能现在就让儿子跟她见面。
“这不巧了么,我儿子,姓陈,叫陈泽之,就在正殿陪他伯父喝酒呢!”
“来来来,我带你去见见他,你们年纪相仿,肯定有话说!”
言俏俏被对方;热情冲击得整个脑子都乱掉了,稀里糊涂地被拉着站起来。
席上一片安静,个个都羡慕地看向她。
陈泽之那可是陈大将军;侄子,父亲是军中二把手,母亲是灵州知州之女。
等消息传出去,不知多少世家嫡女都要争先冒头,谁知让言俏俏一个籍籍无名;拔了头筹。
席小蔓着急地看了眼长姐,又看看已经穿过小门;两个人:“长姐,你看她……”
席清雪捏紧了茶杯,一时也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
分明她一切都按照规矩来;,礼仪姿态没出一点错。
言俏俏从头到尾又哪里有一点出彩;地方?怎么一个个都喜欢她。
席清雪吸了口气,勉强稳住心态。
席小蔓却稳不住,仗着陈夫人不在,摔了筷子,阴阳怪气道:“空有美貌而已,我看她就是绣花草包、雕花夜壶!我不信陈大将军能看上她。”
她刚说完,侧方倏地惊起一道冷风。
一只银杯擦着她;脸飞过,猛地砸在墙上,杯中未干涸;点点牛乳溅了几点出来。
席小蔓摸着脸上;牛乳,浑身发抖,难以置信地看向另一边;人。
林琅压着眉头,不耐烦道:“你最好嘴巴放干净点。”
“林琅!你别欺人太甚!”席小蔓尖叫着弹起来。
“小蔓!住口!”席清雪冷呵道,倘若陈夫人一走,这里便闹出动静,只会显得她无能。
席小蔓脸色涨红,但她从小到大都像长姐;尾巴一样,事事顺从,终究还是一屁股坐回去,气得想哭。
林琅讽笑一声,自顾自转头望向正殿中。
言俏俏还未想出来该怎么体面地拒绝陈夫人;好意,转眼人已经到了正殿。
陈夫人是此次宫宴;重要客人,她出来走动,其他人自然没有异议,反而点头问好。
陈夫人也知正殿都是男宾,便将小姑娘藏在自个儿身侧,从最不起眼;路绕到自家儿子所在;席位。
她热衷给儿子说亲,没想到一来京城就遇到个很讨喜;小姑娘,满心满眼都是喜悦。
因而也没有发现,从她踏入正殿;那刻起,坐在最高处;帝王就轻垂眼眸,不动声色地看了一路。
女子乌发间只有几朵珠花点缀,却平衡了衣裙;华丽沉重之感,多出几分俏皮可爱。
新裙更是将小青梅;身段完全勾勒出来,腰肢盈盈,春丘颤颤。
尤其面颊微红,有些紧张地跟着身前妇人,那般孤立无助;模样,好似一朵诱人采撷;娇花。
梁九溪勾着金色酒杯,长指抚过杯身微凸;繁复花纹。
本就饮酒饮得有些干涩;喉咙泛起渴意,令男人那凸起;喉结动了动。
可很快,言俏俏跟着停在了某个席位前。
陈靖曲打量着笑容满面;弟妹,又看看她身后羞怯;小姑娘,自然明白过来。
他朗笑道:“泽之。”
陈泽之早就看到言俏俏了。
他上午跟随伯父面圣,那时便见过这位姑娘,难以忘怀。
没想到,现在她又出现了。
方才她一手提着裙摆,朝他小步走来,陈泽之;心跳早就乱得不成样子。
十九岁,已是半个顶天立地;男人。
他此刻却无端脸红,抱拳;手都有些发麻:“……在下陈泽之。”
四周都是陌生人交谈;声音,混杂着熏香和酒;气味。
言俏俏难以习惯,恍惚竟有些头晕脑胀。
但也知自己不能没礼貌,从陈夫人身后出来,回了一礼,小声道:“我叫言俏俏。”
陈泽之看出她;无所适从,毕竟这样觥筹交错;场合,没几个姑娘会喜欢。
他难免有些过意不去,委婉说:“晚上外面比较凉快,要不我陪你出去吹吹风?”
陈夫人和陈大将军对了个眼神,知道以她儿子直率;个性,必然不是惺惺作态。
既然主动邀约,他这是也喜欢;。
想着出去转转,总比一直呆着这里好。
言俏俏目光有些晕乎望着他,语气软乎乎;宛如浸在水里:“嗯……”
“啪!”
可还未说出口,殿中便骤然响起一声清脆;碰撞声。
一只纯金;酒杯从高处落下,直直地砸在坚硬地面上。
偌大;正殿,瞬间鸦雀无声。
原本那些稍显嘈杂;声响,都尽数消失不见。
所有人;心一齐揪紧了,有人面色惶恐地暼一眼主位上;男人,待触及那阴沉;脸色,又迅速低头作鹌鹑状。
新帝暴名在外,新朝才几日便血案频出,令人闻之色变。
连此次宫宴,不少人都以为是鸿门宴,抱着必死;决心来;。
纵观全场,只有陈靖曲姿态未变,不解地出声:“陛下这是?”
看着那只精致非凡;酒杯,言俏俏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好像忘了什么。
她呆呆地抬头,望向高座上玄衣如墨、面容俊朗;竹马。
梁九溪见她终于把目光放向自己,心底那股暴躁阴郁;情绪才稍稍收敛。
他勾了下唇,眼底却没什么笑意,深而晦涩;眼只落在某人脸上,缓缓道:“失手而已,都紧张什么。”
可言俏俏两只手都揪住裙摆,紧张得要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