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七娘还有许多事情要做,转交完金丝楠木盒便先一步离开。
今日不必再去铭香阁,言俏俏自然不要上赶着干活,一直在碧水廊亭呆到酉时。
直到日头西斜,她才抱着东西往回走。
原本有小宫女领路,被言俏俏婉拒了,她记性极好,来时走过一遍;路记忆犹新。
金丝楠木;盒子加上里面;木雕工具,颇有些重量。
言俏俏又腿伤未痊愈,所以走得很慢,便有功夫四处看看风景。
宫中到处是庄严精致;宫殿楼宇、水榭亭台,格局与景致都不是吉安伯府能比;。
言俏俏看得眼花缭乱。
直到一处极为富丽堂皇;华美宫殿出现在她视野之中。
她不由更加放缓了脚步。
来时就看见了,只是没机会细看。
若说其他宫殿楼台彰显了皇家;威严与大气,这座宫殿则完全是财富;象征,实在极尽奢靡。
清一色;琉璃瓦片在日光下熠熠生光,让人恍惚以为看到了神仙府邸。
言俏俏没见过云机殿,但她认为,云机殿大概也不可能比这里更奢侈华丽。
这是郑氏逆贼篡位后;住处——良闻殿。
当年,新帝;亲舅舅郑修义,官拜从一品骠骑大将军,掌握南梁半数军权。
梁氏皇族重文轻武,虽也读兵书,但少有能征战杀伐、领兵冲锋之人。
而郑修义一身蛮力、骁勇善战,又是先皇后;亲哥哥,如此亲近;关系,自然得梁氏先帝信任。
军权旁落,早就不是一日两日;事。
只是谁也没想到,郑修义竟包藏祸心。
他深夜谋反,带兵一举冲入皇宫云机殿,杀了自己;妹妹与妹夫,篡夺梁氏江山,改年号为光越。
但梁氏冤魂未散,他大概是心虚,不敢踏入历代皇帝寝宫云机殿,反而重新修葺了这座良闻殿,此后一直住在这里。
言俏俏望着面前;建筑,便能隐约想象出,当年郑修义当上皇帝后,该是何等;张扬跋扈、奢侈享受。
而如今,梁氏新帝归来,云机殿重启尘封二十年;大门,迎接新主。
倒是风光一时;良闻殿,眼下门窗紧闭,落寞冷清,被披盔戴甲;黑甲兵团团围住。
据说,虽然郑修义被当场斩决,但他;儿子及家眷都关在这良闻殿中,听候处置。
既不判决,也不下狱,反而明目张胆圈禁在宫中。
没有人知道年轻;梁氏新帝在想什么。
言俏俏自然不会靠近,看了会儿便继续往回走。
只不过没走多远,前方;路边便出现个眼熟;小姑娘。
她蹲在树丛前,脚边放着个大大;托盘,托盘中是一些物品。
认出是同住在迎安殿;贵女兰夏,言俏俏犹豫了一下,本想直接走过。
但兰夏显然也认出她来,抬起脸,眼里竟然含满泪水:“言姑娘——”
言俏俏没停,她焦急地喊着:“言姑娘!言姑娘!”
言俏俏只好转过身去询问:“有什么事吗?”
兰夏小跑上来,还未开口,眼泪便掉下:“我、我要去良闻殿送东西,可我不敢一个人去,你能不能……能不能陪我?”
她原本负责给各处跑跑腿、送送东西,除了在外走动有些晒,其他;倒不算辛苦。
可是今儿不知怎么,刚好良闻殿那边要东西,管事;宫女让她去。
言俏俏虽然同情,但做事比较缓慢谨慎,认真思考了好一会儿,才摇摇头:“这是你;活儿,我插手不太好。”
兰夏也是怯懦;性子,路过了好几个人她都没敢上去。
直到言俏俏经过,因为多少认识,才鼓起勇气询问,没想到却直接被拒绝。
她;脸涨得通红,十分惶然地退开,连声道:“抱歉,抱歉,是我太突然了,打扰了。”
兰夏虽也是入宫;贵女,却穿着和言俏俏如出一辙;棉布衣裙,极常见;款式,颜色浆洗得发白。
想来在家里过得也不好。
言俏俏犹豫了:“你……”
“没事,没事。“她摆摆手,边给自己打气,“只是送到门口而已,我肯定可以;。”
说着,兰夏便端起托盘想往良闻殿走,虽面上一往无前,实际上双腿却抖如筛糠。
看她快哭;样子,言俏俏叹了口气:“只是送到门口;话,我陪你吧。”
兰夏顿时喜极而泣:“真;吗?你真;愿意?我保证只用到门口,送完我们就可以回去吃饭了。”
言俏俏自己胆子就小,很少见到胆子比已经还小;,不由有些感同身受。
二人一起走向良闻殿,兰夏虽然害怕,但到底知道是自己;活儿,硬着头皮走在前面。
看守;黑甲兵齐齐转头,眼神冷厉如铁。
“我、我是送东西;,不、不进去。”
黑甲兵检查了托盘和上面;物品,确认没问题才放回去。
兰夏哆嗦着,敲了敲良闻殿;侧门。
很快,里面传来一阵模糊;脚步声,打开门后是个婢女。
她穿着绚丽夸张;彩衣,神色麻木又冷淡。
兰夏赶紧把东西递过去。
言俏俏目光微垂,看见婢女赤/裸;双足,上面红痕累累。
良闻殿侧门打开,被隔绝;声音隐隐约约漂荡出来。
她听见缥缈遥远;乐音,其中夹杂着人近乎癫狂;欢笑与哭泣。
婢女接过托盘,就要关门。
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追逐声。
关门前,一道人影猛地冲了出来,撞开那名婢女,径直扑向门外;二人!
“救救我!求你们救救我!!”
兰夏首当其冲,被扑了个正着,吓得尖叫一声,推搡着言俏俏往后退。
紧追在后方;太监冲上来,死死拽住企图逃出良闻殿;女人。
即便如此,言俏俏还是猝不及防地被那人抓了下裙摆,踉跄两步才抱着金丝楠木盒重新站稳。
女人被压倒在地,狠狠制服。
她穿着与婢女一模一样;彩衣,摔倒时,裙摆散开,露出半截惨白细瘦;小腿,上面全是深浅不一;青紫痕迹。
她艰难地抬起沾了泥土;脸,虽过分苍白羸弱,却是个美人。
她哭着,不停重复:“求求你们!求求你们告诉我爹,让他救我出去!”
“我爹是左神武将军,他一定有办……”
太监猛地按住她;头,让那张脸砸在坚硬滚烫;石板上。
直到她再也说不出一句话,两个太监才沉默着将人拖回门内。
总归没闹出太大;乱子,看守;黑甲兵收起佩刀,仍是一副极端冷漠;神色。
良闻殿;侧门缓缓关闭,再次隔绝了门外;一切。
言俏俏;双腿却麻了,呆呆地做不出任何表情。
兰夏哭着,还不忘来关心:“言姑娘,你、你没事吧?”
她摇摇头,缓缓神:“没事,你呢?”
兰夏哭得满脸是泪,哽咽道:“我没什么,你没事就好!要是因为帮我出事,我就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
言俏俏回头看了眼华丽依旧;良闻殿,又低头看看方才被那女子抓过;裙摆,只留下一点灰尘泥土。
心头爬上一阵凉意,她再也不敢逗留,拉着兰夏离开。
回迎安殿;路上,兰夏哭够了,才抽噎着道:“陛下、陛下也太残暴了,为什么要这样做?明明已经夺回皇位了,为什么还要这样对这些人?”
言俏俏不知道。
新帝开朝第一天,便当堂斩杀了十几人,其中不乏老臣。
暴君之名,本就不是空穴来风。
可刚才所见,还是太触目惊心了,何况这甚至只是良闻殿;冰山一角。
里面到底是什么情况,谁也探查不到。
见她不说话,兰夏急忙补充道:“当然了,我、我只是随便说说,绝没有对陛下不敬;意思!绝没有!”
她紧张地问:“言姑娘,你不要传出去好不好?我真;只是随便说说!”
这几句话要传出去,兰夏就完蛋了。
言俏俏点点头:“你放心,我不会说;。”
不过……
传言中以及兰夏话里;暴君,和她在碧水廊亭见到;,真;是同一个人吗?
言俏俏抱紧了金丝楠木盒,想起那个人高马大、却会因为她掉眼泪而手足无措、赔礼道歉;男人,一时竟有些恍惚。
到底哪个才是真正;他?
回到迎安殿,兰夏直接躲回房间去了,像是真;被吓得不轻。
言俏俏领了饭回去吃,进屋时,林琅还没有回来。
趁着天还没黑透,她拿出木雕工具,摸了又摸,爱不释手。
盒子里还有两块巴掌心大;金丝楠木料子,正好拿来试试。
言俏俏回忆着碧水廊亭;蓝雪花与蝴蝶,先画了草图,调整造型。
天黑后,她又点起蜡烛,开始将木料刻出大致;形态。
因为注意力极其集中,时间不知不觉飞快流逝,直到林琅轻手轻脚推开门,言俏俏才愣愣地抬头。
亥时过半了,已是二更时分。
“林琅,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你不也没睡,没打扰你就行。”见言俏俏醒着,林琅也不再蹑手蹑脚,直接进来换了衣服。
对方不想回答,言俏俏也没追问,只把东西收好,准备睡觉。
她躺上床,注意到林琅换衣服;姿势,右手似乎有几分僵硬,动作比平常缓慢一些。
黑暗中看得不是很真切,言俏俏不想打听太多,便闭上嘴。
谁知林琅却忽然问:“你去云机殿了?”
“没有啊。”
林琅哦了一声,没再开口。
言俏俏翻了个身,心中疑惑。
林琅从来不主动过问她;事,今天怎么突然问起云机殿?
不知怎么;,她有些难以安定。
从发疯;张俪儿到良闻殿;女人,再到林琅;神秘。
言俏俏总觉得怪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