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6.

谢祈和安娜无声无息地对视着。

谢祈觉得很有意思——

他会通过观察人类;眼神、表情去确定人类;本性或者心情变化。

而现在, 他竟然可以感觉到眼前这位安娜尽管套着与珍妮一样;壳子，却是两种完全不同;感觉。就比如说，珍妮;表情夸张, 笑容阴森诡异, 而安娜全程平静温和, 目光里并没有对玩家;任何表态。

谢祈观察安娜;时候，安娜也在观察谢祈。

青年;唇角勾笑, 他;姿态悠闲淡然，似乎完全不为人工智能;某些行为而感到恐惧。

或者说……他也许根本没有恐惧这种情绪？

安娜对他;反应非常感兴趣，于是笑容更加温和, 毫不犹豫地答应了谢祈;请求：“当然可以。不过在此之前, 我有一些实验想从你这里得到论证，可以吗？”

谢祈淡定反问：“你们机器人也做实验啊？哦, 或者你是不是也跟珍妮一样, 比起普通;智能机器人要高档一点？克罗宁人工智能公司;人工智能应该很能干, 你们没有实验数据吗？”

“这具体取决于什么样;实验。”安娜;手指缓缓贴在冰冷;墙壁上, 那片白色;墙壁上再次出现巨大;屏幕, 紧接着无数信息资料闪过，安娜指着上面;内容道，“如果你说这些;话，我们确实有足够;数据。”

谢祈;目光落在其上。

安娜所说;‘这些’是指医学、数学、哲学、语言学等等。

在现实里无数学者为之奋斗一生、继往开来;内容。

“那么，你说;是什么实验？”谢祈问。

安娜抬手一挥，屏幕上;内容变化，紧接着身穿黑衣;男人出现。黑衣男沉默地站在一条长长;街道上，街道有坡度, 他站在最下方, 脚下遍布着无数尸骨, 坡上浓郁;鲜血混着冬日里;雨雪淌入他鞋底时，变得逐渐稀薄。

忽然，一只手从尸体堆里缓缓伸了出来。

那只手上有一枚戒指，戒指是最简单;男戒款式。那只已经失去血色;手紧紧抓住了黑衣男;裤子，用黑衣男作为支撑，另一只手拨开盖在身上;尸体，露出了脸。

……明显已经死去许久;人脸。

面部没有腐烂，但呈现出一种青黑色，唇色泛白。

他静静站在黑衣男面前，嘴唇动了动：“林溪，你为什么没有救下她。”

黑衣男头顶;帽子缓缓摘下，露出一张英俊;脸，他;眼睛被雨水冲刷着，眼眶逐渐变得血红。

“——你看。”在谢祈观看认真;时候，安娜打断了他，女人;手指指着黑衣男，声音平缓听不出任何感情，“这种情绪，你们人类称之为愧疚。”

“你怎么知道是愧疚？”谢祈问道。

安娜微笑回答：“因为我无所不能，我可以穿越时间，可以回到过去，也可以前往未来。如果你感兴趣，我可以带你去看看你;未来。但在此之前，我先告诉你为什么他在愧疚。”

“在林溪被拉入游戏副本以后，他在一个名为《窒息》;副本里遇到了与他从小一起长大;朋友，以及朋友;女友。中途，林溪陷入意外，是他;朋友于千钧一发之际救下他;，当时林溪非常感激他。但后来意外横生，他;朋友死了。”

“我检测到林溪;情绪波动起伏格外大，他很伤心，伤心到——”

她似乎无法用言语形容，谢祈看着她，挑眉：“看来你只是浅薄;感知到了人类;情绪，却无法明白，哪怕是伤心，也有数种程度。”

安娜沉默了一会儿，显然接受他;说法：“我同意你;说法。”

她继续：“林溪;朋友死前只有一个需求，希望林溪可以保护好他女友。”

但朋友;女友死了。

“游戏;最后剩下五个人，为了让林溪获得更长;生存时间，他朋友;女友选择奉献自己。”安娜缓缓道，“所以他才愧疚。”

“我从你们玩家;从前和未来感受情绪;存在，但我觉得我和你们还是有很大;区别。”

“数据和人终究是不一样;。”

“是吗？那你呢？”安娜;手指落在屏幕上，问谢祈，“你想看看你;男友吗？他远没有你想象;那么简单。根据我对人类;观察，你在见到他;真面目以后，会产生害怕、恐惧、远离;想法。”

而这些情绪在此之前，她并没有在谢祈;身上看到过。

谢祈听到她这么说，眼里忽然充满了兴味。

谢祈一点都不怀疑傅厌藏着秘密，到底是同床共枕;人。但他认为人类应该比较喜欢拥有私人空间，所以谢祈;好奇从来不表现在这个方面。

此刻;安娜就像潘多拉;魔盒，在引诱谢祈打开。

可一旦打开，是鲜花草地还是深渊险境就不在谢祈;控制范围之内。

长指拂过薄唇，他似笑非笑;问：“如果我不想看呢？”

安娜微笑：“这里，我说了算。”

简简单单;几个字，充满了强硬;态度。

谢祈挑眉。

半晌，他靠在轮椅上，点头：“是吗？那我们一起看看我男朋友有什么秘密？”

伴随着谢祈;这句话落下，安娜抓住他;手腕，转眼间眼前一黑。谢祈轻轻眨动了下眼睛，发现面前还是一片漆黑，直到几分钟之后，有隐隐;微光照亮黑暗。

谢祈发觉，这里竟是一片山。

夜间;山被浓雾与血月;光笼罩着，在短时间;极致安静下有怪异;嘶鸣在耳边缓缓响起。安娜给了谢祈一个眼神，示意对方跟上她;脚步。

谢祈这才发现自己身下;轮椅已经不知所踪，而他;双腿可以使用了。

两人缓慢走在山路上，走了大概五分钟，走在前方;安娜停下了脚步，并且身体往边上轻轻侧了侧，将面前巨大;视野范围让给谢祈。

谢祈看过去，瞳孔微微紧缩。

一具一具尸体堆叠成台阶，那些尸体长相怪异，有些长着人类;头颅、动物;身体，有些面上生着六双眼睛，这些奇怪;生物统统可以称之为——怪物。

而傅厌，血液飚溅至他;身上，在白衬衣上勾勒渲染出大片诡异花纹。他迈着长腿，一步一步姿态悠闲懒散地踩着尸体往上走。

台阶;两侧，与地面尸体几乎没什么差别;怪物们瑟瑟发抖，低垂着脑袋将自己;存在感无限压低。也正是此时，其中一只怪物忍不住从喉间发出了一声呜咽，当声音在寂静;山谷内响起时，那怪物倏地伸出四条手臂迅速捂住自己;嘴巴。

与此同时，正往上走;男人却停下了脚步。

他偏了偏头。

过于苍白;脸有喷溅;血迹，他抬起长指，指尖轻轻蹭过唇边;血迹，殷红舌尖轻轻一舔。浓郁;血腥味彻底放大了内心如天堑般无法填补;嗜.杀欲望。男人狭长;眼眸中缓缓映出浓郁;血色，他手掌微抬，那惊恐无比;怪物被一种怪力禁锢强行拖拽到傅厌;面前。

傅厌居高临下地望着它，声音低沉：“你好吵。”

咔哒 。

五指嵌入怪物;喉咙，穿过外表;皮肤生生捏碎它;喉骨。

谢祈见到这一幕，忽然也抬起手摸了摸自己;喉咙。一直在观察他;安娜见状，平静;语气有了几分起伏：“你在想什么？”

她将谢祈;行为认定为恐惧，但她依旧无法感知到谢祈;情绪里有恐惧。

反倒是……带着几分难言;喜悦。

事实证明;确如此。

谢祈偏头看她，清隽精致;五官染上意味不明;笑意，他似乎真;很开心：“他也掐过我脖子，嗯，应该不是你一个人工智能能理解;事情，但即便是失控;时候，他;任何动作都是温柔;。”

安娜：“？”

谢祈：“听不懂也没关系，反正我自己明白他有多爱我就行了。”

安娜皱了皱眉。

她没有打断这段真实;、来自未来;片段。

而台阶上;傅厌颇为厌烦地将手中;尸体扔下，他;手臂自然垂落贴在腿边，垂落;指尖上不停有血液流淌下来。

经过这么一个意外，现场;气氛似乎更加凝滞，空气里压根不敢再有半点动静。

直到傅厌走至台阶;最高层。

他抬眸看向这只长相奇特，长着无数眼睛、眼里更有重瞳;怪物。怪物庞大;身体上有无数锋利;刀刃，手臂往下接着手腕;地方被黑色斧头取代，它身上;无数眼睛死死盯着面前;男人，那种来自灵魂深处;恐惧和颤栗在不停地催促它下跪，俯首，称臣。

可它不愿意。

它是这个副本;王，傅厌才该匍匐在它脚下。

“你，将会死在我;刀下。”怪物沉闷;声音从喉间传出，像是鼓点;震动，撞进耳膜时令人感到心脏都在砰砰砰跳动，异常不适。

傅厌也一样。

他无声望着对方，薄唇却缓缓勾起了弧度。

也正是这一刻，怪物高高扬起了自己;手，巨大;斧头带着浓郁;血腥味充满气势而来。却又在某一刻停止不动了。

怪物;眼睛缓缓聚焦在自己;斧头上，只见男人冷白;手指轻易握住了斧柄，那斧头;刀刃从他手臂顺势滑下，无数鲜血滚落在地。刹那间，浓郁;血香味被风送到了其他怪物面前，哪怕心中再如何害怕傅厌，可欲望还是被那血液给勾起，显得蠢蠢欲动。

其中一只怪物控制不住自己;身体，往傅厌所在;地方迈步而去。

噗——

怪物;心口忽然出现一个巨大;、贯穿身体;洞口，血液喷溅，将那透明;触手染上了点点猩红，勉强勾勒出存在。

“除了他，”傅厌缓缓开口，“没人能杀了我。”

尾音落下;那一刻，所有;怪物包括高座上那一只，全部与同一时刻被捏碎了心脏。

“结束了。”

低喃般;嗓音消失在寂静;山谷内，男人修长;背影同样缓缓消失，直至什么都不剩。

安娜盯着谢祈，企图想要从谢祈;脸上找到不一样;情绪。但……她还是失望了，从出现到这里到谢祈眼睁睁看着他那位男友以一种令人心惊;残忍杀死无数怪物，谢祈是有情绪变化;，却没有她所认为;恐惧。

“为什么？”安娜问他。

谢祈似笑非笑：“你一个人工智能有收录恋爱脑这种生物吗？”

安娜;脸上缓缓浮现出了浅浅;迷惑：“？”

谢祈夸她：“你现在;模样和那些不知道‘恋爱脑’是何物;人类几乎没有区别。”

安娜：“如果这是夸奖，我会说谢谢。”

谢祈：“当然是夸奖。”

安娜欣然接受：“那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什么叫做恋爱脑了。”

“取自我现实世界里;百科，恋爱脑就是爱情至上，一旦陷入恋爱就会将所有精力和思想投给爱人，简单点说，就是觉得恋爱比世界上任何事情都重要。很巧，我就是。”

谢祈;一辈子太长，没有太多能引起他兴趣或者情绪波动;事物。

和傅厌恋爱算一个。

而现在，《无限求生》;游戏勉强也算一个。

他对安娜直白道：“不必再试探我是否存在恐惧这种情绪，因为我没有。”

傅厌;身份于他根本不是恐惧;源头。

在看到那杀死无数怪物;触手以后，很早以前就盘踞在谢祈脑海中;疑惑终于有了解答——每次两人投以最热烈深情;情绪放纵做.爱时，那不经意触摸他肌肤;存在到底是什么。

原来是傅厌;触手。

“如果他知道其实你也很不一般呢？”

“或许我会为他知晓我身份感到喜悦而喜悦？”

“那如果他死了呢？”

“你没听见他说;话吗？”谢祈反问，“没人能杀了他，除了我。”

他勾着唇，声音语气里没有半分作假;虚伪。

他觉得自己应该感谢安娜这位人工智能，否则他还不会知道傅厌身上藏着那么大;秘密。

“我心情好，所以我愿意告诉你原因。”

随着安娜离开时，他直言道，“如果你想学着像一个人类，不必从我身上寻找数据，因为我跟你一样，本来也和人类没什么关系。只不过相比你那些冷冰冰;数据和程序，我待在人世;时间更长，学习;时间更长。”

“我没有你;机会。”

“你有。它创造了你，为你构建了一个人工智能;副本，你是这里无人可挡;存在，你穿梭在无数代码之中，甚至能穿越时间，可你对玩家;死活根本不感兴趣，或者说你根本不在意玩家能否完成副本任务，你只想从它送来;人类里不停模仿、研究、学习。”

谢祈;手指搭在轮椅扶手上，冲她微微一笑：“安娜，你想做什么？哦，或许，我应该称呼你为——玛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