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班又要开始了。 江月穿上围裙,戴上口罩和手套,熟练地开始切芒果、剥葡萄皮,同事从外面探头进来说:“店长说今天可以不用备太多。” 江月抬头看她。 “今天楼下又开了一家奶茶店,正在搞开业活动,所以预计客流量一般。”她压低声音说,“小文姐说楼下买一送一,一会儿她悄悄去买,你要吗?” 江月点头。 “好。” 今晚九点半准时打扫卫生下班,等店长走后大家纷纷拿出藏起来的奶茶,边喝边告别。 当她从店门钻出来时,蒋兆林又在等着她。 ——“等我吗?” 这样简单的问题,蒋兆林却犹豫,他先说:“没有……”然后又说:“等了几分钟。” 江月看他有点心事的样子,把手里的奶茶举起来。 ——“我还没有喝,你想喝吗?” 蒋兆林接过奶茶,把吸管插好,又还给江月,“怎么不是你们店里的。” ——“是楼下新店活动,店里姐姐偷偷去买的,跟我说,我这个是赠杯,不让我平摊。” 蒋兆林露出笑,“她们很照顾你。” 江月郑重点头,看他表情轻松了一些,问。 ——“现在回家吗?” “走吧。” 十点的地铁里人不少,没有空座,蒋兆林让江月靠门站着,他一手抓着栏杆,把江月和外人隔开。 蒋兆林左手腕戴着运动手表,电子屏上数字跳动,是正在读秒,还有在监测他的心率。 她用手点点蒋兆林的胸口,示意他低头。 “怎么了?” 地铁人多,江月不太在这种地方使用手语,她拿出手机打字。 ——手表监测心率准确吗? “还行。”蒋兆林说,“你想戴着试试吗?” 带着蒋兆林体温的手表转移到江月手腕上,她的手腕太细,没有合适的孔,蒋兆林用手捏着表带好让表盘贴合她的皮肤。 “静息心率八十三,很标准。” 江月再观察了一会,接着打字。 ——今天去看房,怎么样?有看中的吗? 蒋兆林低头看着江月的手机屏,“还在考虑……” 他表情淡了一些,看来这就是他不开心的原因。 ——房价还会涨吗?如果现在不决定,不是会多花冤枉钱? “我不想决定,但我妈偏要我决定。” 江月露出疑惑的神情。 ——不是给你买吗?你不决定谁决定? 问题就在于—— “我没有说过想要家里买房给我。” ——你想要自己买?可是 江月没有继续打字,但蒋兆林知道她要说什么。 他们所在的二线城市,房价一年年在涨,等蒋兆林八年医学本硕连读毕业,一个月的工资连一平米都买不起,他拿什么买。 但蒋兆林说不想要父母买房给他,应该有他的道理。 她删掉前面的字。 ——那你总可以给出一些参考意见吧。 ——不要让你妈妈生气。 蒋兆林欲言又止,最后说:“好的。” 江月研究了一会表带,想把手表给他戴上。 地铁车厢轻轻晃动,她的手肘触碰到蒋兆林的胳膊。在他们视线下,屏幕上心率计数一点点上涨,快要突破一百时他垂下了手。 楼梯间的灯依然没有修好,蒋兆林打开手机手电筒让江月开了门。 江月站在门内,双手合十放在脸侧,然后歪头。 ——“晚安。” 蒋兆林点头,压低声音说:“好好休息。” 江月洗了澡,吹干头发,挑了一件裙子换上,她坐在卧室书桌前打开台灯。 然后开始自拍。 蓬松的头发+台灯的光+原相机会有很不错的效果,这是她自己琢磨出来的。 简单P过后上传了两张,没过一分钟就有了评论,还有了新的私信。 并不奇怪,一周前,她的小蓝书粉丝数量就已经突破了一万。 私信里有一个人是默认头像,名字是随机生成的代码,只说了一句话。 你好。 看起来好像找错了人。 黎川瞪着手机屏幕,在他发完消息后,下面紧接着出现“在对方回复你之前,24小时内最多只能发送一条文字消息”。 什么意思? 想要再给她发一条,要么等她回复,要么等24小时以后? 怎么不提前说。 他等了一会儿,事实证明当然不会有人闲到回复他的“你好”,他放下手机打算去洗澡,已经脱了衣服打开了花洒,又想,大晚上突然收到莫名其妙的私信,江月会不会感觉到困惑? 于是他关掉水,穿上衣服,拿了车钥匙出门。 袁聿和父母住在一起,家里人都睡了,他悄悄打开门,灯也不敢开。 “你干什么?” 黎川只是说:“手机给我。” “发什么狗疯?” “少废话。” 袁聿不敌,还是去拿了自己的手机。 黎川打开袁聿手机里的小蓝书,找到和江月月on的聊天记录,斟酌了一下语气。 ——不好意思,刚才给你发你好的人是我,我是黎川,那天在小葵咖啡我们见过。能不能加个微信,我的微信账号是lichuan007,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说想介绍一个工作给你,如果你感兴趣的话。 这一串文字黎川打了好久,他抬头对袁聿说:“怪不得第一次你发消息的时候要打那么多字。” 袁聿在一旁瞠目结舌,“……你要介绍什么工作给她?” “你别管。” “你先告诉我。”感觉他没憋好屁。 黎川说:“不是你说过吗?店里做饮料的人不够。” 袁聿扶额,“只是随便说说而已。” “这种事情怎么能随便。”黎川露出不赞同的神情,“你瞧,你随便一说,我就牢牢记住了。” “少放屁吧你。”袁聿说,“说真的,你怎么了?那天突然走了,到今天又突然说要把她招进来,你们认识?” “不认识。” 成长二十五年,黎川从来没有接触过残疾人。 问题就出在从来没有接触过。 炎炎烈日,江月额头冒汗走进电梯,她的眼睛很灵动,看着他,看着电梯按键,又看着他的纹身,他似乎明白她想说什么,能感受到她的情绪。知道江月不能说话的时候,他没有想到自己会受到震动。 不是同情,无关怜悯,好像只是牵肠挂肚。 就像暴雨时分开着车,看到路边有一只傻傻淋雨的猫,他暂时开车路过了,但他一定会调头回来,看看能做些什么。 袁聿认命叹息,“开店成本再一次增加了。” 在他们聊天的这几分钟,江月没有回复,不过也正常,毕竟快半夜十二点了。 黎川把手机还给袁聿,“加油,我相信你依然可以维持利润。” 江月在第二天去上班的地铁上才看到那条私信,黎川说了那么多,对她而言的重点只有,他可以介绍工作给她,什么“别的意思”,她想都没想过。 她毫不犹豫添加了黎川的微信账号,在走出地铁口时,对方通过了验证。 互相半生不熟地说了你好,黎川问她忙不忙,江月如实回复说,她正准备进店上班,于是黎川说等她下班再聊。 在休息间隙,江月点开黎川朋友圈看了看,对方没有设置任何权限,朋友圈的照片直白地展示他的生活。 经常去健身房,最近买了一辆摩托车,两个月前和朋友去爬山了。 那张爬山照片中,他站在山顶瞭望台,在周围游客都穿着军大衣拍摄日出时,他穿着一件短袖,双臂展开展示手臂肌肉,看起来很得意。 不知道为什么,江月有一点想笑。 ——下班了吗? 这是黎川六点发的微信,那个时候江月在剥葡萄皮。 ——哦,我忘了,你们应该晚上最忙。 这是快九点黎川又发了一条微信,江月正在煮小料。 直到九点四十,江月打扫完卫生终于从置物柜里拿到自己手机,发现屏幕上横着三条未读消息,打开微信一看,全部来自黎川。 最后一条来自十分钟前,他说。 ——不好意思。 他的头像是自己摩托车的靓照,黑白拼色,线条硬朗,看起来威风凛凛,但它的主人却莫名其妙在道歉。 江月一时间不知道该问他为什么道歉,还是先说自己下班了。 她在置物柜前停留得有些久,已经走出店的同事姐姐返回来对她说:“小月,外面有人等你。” 江月飞快关上柜门,同时给黎川回复了一个动画兔子的表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