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崩溃的车宝山(1 / 1)

疏雨落梧桐,秋寒渐渐侵入香港。

算起来,蒋咚咚和蒋锵锵已经在洪兴分部混了两个多月了,这两人遗传了萧宵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又好人缘的特性,在洪兴分部混得风生水起。在两人参加香港校区的辩论赛决赛上,甚至还有洪兴分部的人在现场COS粉丝团,在观众席摇旗呐喊,引人侧目。

而蒋天养也渐渐迷失在蒋咚咚和蒋锵锵张口就来的彩虹屁里。蒋锵锵逢人就以“我二叔可牛逼,我跟你说……”开头的句式,让蒋天养十分受用。

双胞胎除了忙于学业外还忙着各种竞赛。这天,蒋锵锵离开两天后又提溜回来一座物理竞赛的大奖杯,金光灿灿。他将这个含金量奖杯塞进蒋天养书房的陈列柜上,然后站在一排奖杯前,笑眯眯宣布一个噩耗:“二叔,下午一点会有电视台的人来我们家。”

蒋天养叼着烟的嘴角微微一抖,本能地觉察到危机已临头:“来、来干嘛?”

少年人一昂下巴,极其臭屁:“来采访天才姐弟的家长啊!”

蒋天养叼着的烟啪嗒一声掉了。

蒋少年啊!我们家是非法社团大本营啊!你是要曝光二叔的老巢吗!不对,谁他妈是你家长啊!

蒋锵锵看了眼时间,无情提醒:“二叔,你应该还有半个钟头来准备。”

非法社团高管蒋天养想起这座别墅的非法元素,瞬间慌了:“你去跟电视台说我们家着火了,没地方给他们做采访。”

蒋咚咚推门而入,残忍开口:“二叔,电视台的人已经到门口了。”

蒋天养双眼一翻,彻底崩溃。

蒋天生!大哥!你快回家吧!别浪了!

翡翠台的采访车停在西贡的别墅外,车上陆续下来三个人。

这次有关“天才双胞胎姐弟”的噱头新闻并不难跑,所以三个人拿着器材下车的时候都是一脸轻松。但是稍一转头看见门口守着的那两个打扮不平常的人后,总觉得哪里不对,但是又实在想不出来这对姐弟家会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打扮乖巧的蒋咚咚从庭院中穿行而来,客客气气地带着三个人远远绕过蒋天养那个扎眼的雕像。然后带着他们绕了大半个庭院,长篇大论给他们介绍庭院的花花草草,连喷泉石台边的苔藓都细细介绍,拼了命的拖时间。

因为蒋天养正带人疯狂将家里那些非法摆设通通藏起来。接着,他一脚踹开健身房,黑着脸命令这些聚众的古惑仔通通穿好衣服,半点纹身都不准露,也不准在别墅里勾勾搭搭,更不准发出一点声响。

有人发出疑问:“扫黑组来了?”

蒋天养一个烟头砸过去:“翡翠台来采访!都不准出声!”

那人目瞪口呆:“天养哥你干了什么大事啊?”

蒋天养一听这话,脸都狰狞了:“是蒋天生干的!是他生的孩子!”

等到自家老板骂骂咧咧走了后,众人面面相觑,完全摸不着头脑。蒋天生生孩子,关他们家什么事?

终于,电视台的人进了别墅,架设好器材,选好了以奖杯陈列台为背景的出镜画面。

出镜的记者小姐正在跟蒋天养沟通采访需要回答的问题。她以为这就是双胞胎的家长,还一直笑着夸蒋天养教育有方,是全香港家长的楷模。蒋天养刚想说实话,摄像大哥调试好设备,一比了个ok的手势,不由分说就开启了机器。眼看设备灯亮起,记者小姐理理发型,问出了第一个问题。

蒋天养的实话被憋在喉咙。

在听到电视台的人在说这次采访会在全球华人节目里播送的时候,蒋天养忽然改了主意。他对着镜头微微一笑:“我们家这两个孩子养起来确实有些累,但是我平时也会尽量抽出时间来陪他们学习啦,玩啦,因为合格的家长总是要陪伴孩子一起成长的啦。”

记着小姐笑着点点头。

然后蒋天养猝不及防一转话锋:“毕竟,我们家念远和存思的爸妈不在身边,我身为他们的二叔当然要给予他们全心全意的爱啦。”

一旁的记者小姐听得一愣:“孩子父母不在身边?”

蒋天养对镜头叹了口气,脸上突然流露出关爱下一代的忧心忡忡:“是啊,他们在国外很久了,现在家里就只有我照顾念远和存思。”

蒋咚咚:“……”戏过了,二叔。

蒋锵锵:“……”不信谣不传谣,二叔。

就在蒋天养“一把鼻涕一把泪”和记者小姐动情吹嘘自己的育儿经的时候,刚进门的车宝山看着书房这一堆人,满头雾水。

这什么情况?电视台?

“车仔。”蒋天养突然兴奋,他快要编不下去了!他大手一指懵逼的车宝山:“这是两个孩子——”他顿了顿,“——的大哥,刚从国外回来,孩子跟他特别亲!”

此时摄像大哥扛着摄影机,镜头一转,怼着刚打完架回来的车宝山一顿猛拍。车宝山眼神掠过光可鉴人的镜头,又看看站在一边的双胞胎。

双胞胎双手一摊,异口同声:“这是翡翠台的记者,来采访天才双胞胎姐弟的家长。”

车宝山一挑眉,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他正想开口,门后突然钻进来个人头:“车仔哥,臭三那边的场子——”他还没说完,被车宝山强行一脚踹了出去,并被关上了门。

门外的人还不肯服输,大力拍着门:“车仔哥,臭三那边——”

车宝山唰一下拉开门,探出半个身子,一把拉下那颗染得五颜六色的头,低声威胁:“快滚,不许再过来。还有,把你满头鸡毛给我挡起来。”

来人受到惊吓,狂点头,抱着自己的头一下子跑远了。

车宝山回过头的时候,已经换上了一副阳光温善的笑容。他满脸堆笑地看着被他那一脚震住的几个人:“哈哈哈哈哈,有朋友想找我聚一聚,我晚点再去。”

记者小姐率先回过神。她看着眼前明朗帅气的青年,使劲定了定心:“听说您是这对天才姐弟的大哥,请问您平时是怎么为他们做榜样的呢?”

车宝山几不可见地皱了皱眉,随即对着镜头一笑:“其实我平时也没做什么榜样,就是接送他们上下学,再送他们听听讲座,上上兴趣班,有空就督促他们学习。”

蒋咚咚和蒋锵锵对视一眼,洪兴分部的人怎么个个张口就来?

记者小姐和摄影师都被这个明朗帅气的年轻人吸引,镜头一路跟着他转。记者小姐也一连问了好多问题,车宝山答得滴水不漏。直让不明真相的三人以为这真是个尽职尽责的好大哥!

而后面采访双胞胎的时候,记者的思路不知不觉被双胞胎带跑。

蒋锵锵带着记者在脑洞的路上一路狂飙,誓不回头。

“我觉得非法社团这个东西,完全可以将这些人力资源整合起来。现在香港经济这么好,完全可以将这批劳动力投入社会。”

记者小姐愣愣地:“你是说挨家挨户收保护费?”

蒋锵锵听得一噎:“不是,我是说将这批人投入社会生产中来。”他开始大肆吹嘘,“现在职工大都有社保,医药费全报销,还有节日福利啦,还有探亲假啦。那我们洪——”

蒋咚咚眼见他就要掀自己老底,赶紧踹了他一脚,蒋锵锵得以刹住。

劳心劳力的双胞胎姐姐掰过镜头,一板一眼解释:“以上内容纯属未成年人信口雌黄胡说八道,绝不可听信一字。”

翡翠台的人走后,蒋锵锵耸耸肩:“这是我对我们家族企业的振兴建议啊。这是个日趋健全的法治社会,洪兴这种夕阳产业,迟早会被淘汰的。”

蒋咚咚毫不客气地一掌拍上他后脑勺:“麻烦你尊者一下这个法治社会,尊重一下你爸、二叔还有大哥,这么明目张胆谈社团洗白的事,会被扫黑组盯得死死的。”

少年人惆怅地叹口气:“天不生乱世,降我何益?”

蒋咚咚又给他来了一下:“想学奥地利落榜美术生吗?你信不信我妈打爆你狗头?”

想起自家下手又黑又毒的母上大人,蒋锵锵闭了嘴。

蒋天养和车宝山面面相觑,各自沉沉叹了口气。

蒋天生怎么能生得出蒋锵锵这种儿子啊?

三个月后,蒋天生和萧宵终于回国了。蒋天养从未像此刻一样期待自己大哥的回程。他发誓,这辈子都不会动生双胞胎的念头。

萧宵回来后没多久,圣诞节到了。虽然她不信教,但是她觉得让蒋天养带了三个月的孩子,欠了份人情,就想着圣诞节请他们过来一起吃个饭。

蒋天生知道后当场拒绝。萧宵无所谓地一摊手:“没事,我可以带着孩子过去吃。”

蒋天生当场找补:“我是怕你太累。”

她哼笑一声,朝蒋天生轻轻勾了勾手指,蒋天生笑着靠过去。

萧宵环住他的脖子,眸光闪闪,不怀好意:“既然怕我太累,那你可要记得帮我。”蒋天生搂住她柔软纤腰,将那句“那就交给帮佣”的话咽了下去。

透明温暖的阳光洒下来,落在这对夫妻身上。两人额头相贴,姿势亲昵而贴近。

蒋天生微微笑着,开口时嗓音低沉,像是阴影处的黑色沙砾上悄然融化的冬雪。他沉黑眼眸含笑望进她茫然的眼底:“你要我帮忙,是不是也要先帮我一个忙?”

萧宵一眯眼,立刻明白了他的意图,一下子改环脖子为锁喉,毫不客气:“把你脑子里那些黄色废料都给我清出去,你脑子里除了这些还有其他的吗!”

蒋天生强壮的手臂悄悄绕到她后背,借势将她抱起,笑着往书房走:“我一见到你,脑子里就只剩这些东西。我也很苦恼啊,蒋太太。”

萧宵撑在他结实的胸口,老脸通红。

蒋天生故意加大力度,凑到她耳边,嗓音说不出的惑人:“我想我这辈子大概都只能沉迷于你,无法——”他暧昧地笑了下,接着补充,“自拔。”

萧宵老脸更红,下意识觉得肾疼。她一下子挣扎着跳出他的怀抱,蒋天生吓得赶紧伸手去稳住她身形。

她站稳之后退离他好几步远,红着脸,佯装凶恶:“洗洁精是个好东西,你可多喝几瓶去去油吧!”

见蒋天生一副完全不为所动的笑模样,她假装理了理头发,扯开话题:“我现在要去跟表姐逛街,会顺便买些菜回来。你跟蒋咚咚还有蒋锵锵一起把家里布置一下,记得要温馨!”

她哼了一声,扭头就走,走出几步,又回过头威胁:“要是没布置好,看我怎么收拾你!”

蒋天生抱着手臂,笑得勾人:“我倒是比较期待你怎么收拾我。”

萧宵崩溃于他随时随地都能狂炫的车技:“我求你正经一点吧,我们家还有两个未成年的孩子啊!”

蒋天生点点头,微笑应对:“他们也是时候该明白了,正是因为父母感情好才有的他们。”

萧宵几乎要疯,深觉蒋天生的人设已经崩得不成样子了。

傍晚的时候,浪了一天的萧宵和宋宜光一起回了渣甸山。对于蒋氏三父子的劳动成果,萧宵表示基本满意。有蒋锵锵的审美在线,蒋咚咚的智商在线,蒋天生的资金到位,装饰这种小事,问题基本不大。

六点整,蒋天养和车宝山应邀到场。

萧宵这还是第一次见到车宝山本人,眉眼之间确实带有几分蒋天生的风度神采。

当年车婉莹的事在她记忆里已经过去了二十余年,那个女人已经死得连灰都不剩,车宝山怎么说都不该继承那些爱恨。

大方点大方点,萧宵劝自己。这个年轻有为帅小伙可是你继子啊,这不比蒋锵锵那个傻儿子强多了吗?

此时,年轻有为的帅小伙将带来的一束柔白淡粉的芍药递给萧宵,他谦谦一笑:“太太好,我是车仔,冒昧来此,打扰了。”

萧宵含笑接过他手中的花,这个搭配是她最新的心头好,他也算有心了。

“是我要说打扰才对,蒋咚咚和蒋锵锵这段时间麻烦你照顾了。”

车宝山刚想开口,蒋锵锵一下子蹦了过来,直接扑过来挂在了车宝删身上:“哥!我想死你了!”

萧宵笑着扣了扣儿子的后脑勺:“下来,你这么重,你哥都要被你累死了。”

车宝山听见她用这样的称呼来指代自己,眼中弥漫开微微笑意与柔光。

一顿饭后,蒋天生和蒋天养这两兄弟谈话甚少。萧宵有心让这两兄弟和好,奈何这两个人如今利益冲突,能心平气和坐下来一起吃顿饭已经是给足了萧宵面子。

双胞胎捏着筷子,悄悄咬耳朵。

“你说你爸以前究竟是不是渣男啊?我妈应该不会喜欢渣男吧。”

“我也觉得奇怪。按理说,你爸现在这个样子应该不会干那种事。”

“浪子回头?”

“不可能。妈有感情洁癖,怎么可能喜欢那种渣男浪子。”

“那车仔哥哪来的?”

蒋咚咚悄悄将目光转向蒋天养:“不会二叔生的吧?”

蒋天养被这样的眼神看得浑身发毛,他循着视线将目光盯回到双胞胎身上。这两个小王八蛋又要打什么坏主意?

蒋锵锵被看得通身一凛,突然举手:“我们来玩个游戏吧。”

酒足饭饱,血液都涌向胃部导致智商突然不够的萧宵:“打双扣吗,赌钱吗?”

蒋咚咚一抬眼,扫了一圈众人:“玩狼人杀吧。”

萧宵瞬间来了劲:“我玩我玩,谁当主持人?”

蒋天生看了眼突然兴致勃勃的萧宵:“狼人杀是什么?”

“……”

于是,萧宵好心地给这几个没玩过狼人杀的古惑仔解释了一遍,又耐心地说了一遍规则。三个人点点头,表示可以。

宋宜光摸摸脸颊,觉得自己的智商还是不要为难这群傻子了,就毛遂自荐当了主持人。

两把下来,蒋锵锵都抽到了狼牌。他毫不犹豫悍跳预言家,一路砍瓜切菜,和蒋咚咚一起赢得毫不费力。输得一败涂地的萧宵很无语,这群猪队友,根本带不动啊!

两局之后,在实践中熟悉了规则的蒋天生和车宝山忽然开始发力,蒋锵锵惜败。

后面的几局里,大家都各有输赢。蒋锵锵忽然不敢再悍跳,他为了搅浑这趟水,将杨炎和Kevin也拉了进来,陈耀也刚好上门送文件,毫不意外被扣住。

蒋锵锵邪恶一笑:“人多才有意思。”

于是场面忽转,从两轮发言就定输赢的迷你局转成了菜鸡互啄的鏖战。要不是萧宵拦着,蒋锵锵甚至还想叫几个同学大晚上赶过来玩狼人杀。

人多了之后,蒋锵锵忽然开始苟了几局,静悄悄试新成员的水深。

游戏里的第一个夜晚到来。睁眼的蒋咚咚确认了其他两个狼人伙伴后,第一个就选择刀了自己的傻弟弟。萧女巫考虑再三,决定不救自己的傻儿子。毕竟儿子诡计多端,狼牌自刀骗解药也不是不可能。

可惜这把蒋锵锵拿到了预言家身份,他第一个就验自己的老父亲,结果验了个寂寞,老父亲是好人牌。

第一夜过去,最会误导人,反复横跳的蒋锵锵出局。

蒋锵锵很气,留下的遗言是:“我是神职!”然后他一指蒋天生,“我验出来我爸是好人。遗言结束。”

第二天大家各自发言,发言中都感慨蒋锵锵走得好,这水清了不少。

而众人根据蒋锵锵前几局的身份来算,总觉得蒋天生不是好人。对此,蒋天生表示很郁闷。

众人发言完毕后,杨炎被投出局。因为老实人杨炎开口第一句:“我是狼人。”

根本没有狼队友敢给他找补。

车宝山跳预言家,指出陈耀是好人。听得蒋锵锵直翻白眼。

而蒋天生被认定是铁狼,但他的发言排在后位,且求生欲极强,一脚踩了发言有些模棱两可的车宝山。

晚上陈耀被刀,萧女巫想了想,选择救人。但她正在犹疑蒋天生和车宝山谁是狼,蒋锵锵认的预言家身份到底是不是真的。

啊,这群人的发言真是该死的缜密无漏洞啊!不愧是古惑仔里的大佬!萧女巫只能悻悻收起了毒药。

所以,第二晚是平安夜,无人死亡。

第三天,蒋天生和车宝山必须投一个了,车宝山咬死了蒋天生验出来是张狼人牌。于是,一生老谋深算的蒋天生不负众望被投了出去。

但是,游戏没有结束。

余下的人面面相觑,妈的,蒋锵锵和蒋天生真的是好人……

这一天晚上,Kevin突然被刀,萧女巫毫不犹豫毒死了车宝山这头悍跳的铁狼。

所以,场上还有一头狼。是被车宝山发了好人卡的陈耀吗?还是这只是他为了骗取陈耀信任,又或者是趁机拉他下水?

接下来一轮发言,萧宵自认女巫身份,此时场上还剩一头狼,就藏在陈耀、蒋咚咚和蒋天养之间。

蒋天养被投,他是猎人,毫不犹豫选择带走陈耀。

最终,好人阵营全出局,场上就剩个萧女巫和狼人咚。这一把,狼人屠边胜利。

蒋锵锵直接气死:“你们为什么不信我?”

萧宵叹气:“你不值得大家信任。”

这一把,并算不上高明,但是蒋咚咚是真的苟得可以,车宝山悍跳骗票、拖人下水也是真可以。但是最佳MVP被公认为是蒋锵锵,他用自己多场积累下来的的“名声”,让自己的老父亲坐死了狼人身份。

对此,蒋天生揉揉眉心,表示无奈。自己生的傻儿子,能怎么办呢?

接下来,这群人又来了几把。好人阵营被彻底忽悠瘸,一下子被屠完的那把,三头狼刚好是蒋天生、蒋锵锵、车宝山。

输到再不敢自称老玩家的萧宵看了看这三个人,只觉得自己的傻儿子躺赢。她并没有回想起刚刚蒋锵锵锋芒毕露,狂带节奏的表现。

几个人意犹未尽地准备散场时,都已经半夜了,于是纷纷决定留宿在渣甸山。

蒋天生没意见,反正家里客房多。萧宵也没意见,反正不是跟她一起睡。

夜色昏沉。

萧宵洗漱出来的时候发现蒋天生还没躺下,一副走神的模样。她轻轻笑了下:“有心事吗?”

蒋天生回过神来,朝她招招手。萧宵一抿唇,听话地躺进他臂弯里,任由蒋天生的下巴搁在她发顶。

她拍了拍沉默不语的蒋天生:“你在想什么?”

蒋天生笑了下,捏了捏她柔软的手掌:“在想蒋锵锵平时扮猪吃老虎倒是厉害。”

萧宵稍愣,却也是忍不住笑出声来:“他确实有些腹黑,但平时的纯良倒也不是装的。”她笑意温柔地谈起这个儿子,“蒋锵锵很聪明,甚至比蒋咚咚还要聪明,但是他从未想过用这样的聪明去算计身边的人,来为自己牟利。不过——狼人杀除外。”

蒋天生抚着她柔软的长发,笑着表示赞同。然而他似乎又想到了什么,目中柔光缓缓褪散:“蒋天养身边那个车宝山,看起来也像个聪明人。洪兴分部有他,迟早坐大。”

萧宵悄悄翻个白眼,心说可不是嘛,毕竟是您老的种啊。

她皱着小脸想了想,忽然坐直了身子,一脸商讨大事的模样。看她一眼脸郑重又认真,蒋天生目露微讶:“怎么了?”

萧宵垂着眸,不停打腹稿,生怕自己一个措辞不对就惹得蒋天生大半夜的一个激动下楼去崩了蒋天养和车宝山。

她踌躇着开口:“其实,你还有个儿子。”

蒋天生微微睁大了眼:“三胞胎?”

“……”萧宵的话一下被噎回去,她欲言又止,脸上表情一时难以形容,“算了,你先发誓你今晚不会离开这个房间。”

“……”

在萧宵逼迫之下,蒋天生极其不情愿地发了个“不举”的毒誓。他完全有理由认为这是萧宵强加了私怨进去。

“你发过毒誓了啊。”萧宵小心翼翼地握着他的手,力度微小,却不容他挣开,“其实,你还有个儿子,而且他今晚也在这里。”

蒋天生微微皱眉,他知道萧宵知道很多他不知道的事情。于是,他从家里帮佣开始算,一路算到陈耀头上。

忽然,他面色一变,脸上满是震骇。沉黑双眸一下翻起厉光,像是温软云雾中突现的雷电。

萧宵被吓得一个激灵,赶紧按住他:“你发过毒誓今晚不会出这个房间的。”

蒋天生一声冷笑,强忍怒意:“你真以为那种东西拦得住我?”

她听出蒋天生语气里带着沉沉怒气,立即先把自己摘得一干二净,再慢慢安抚他:“这可不关我事啊,我只是跟你透露这个消息而已。车宝山可是你生的,跟我一点关系没有。而且他都这么大了,还这么聪明,这么优秀,你现在动手也不合适,是吧?”

蒋天生又气又怒,胸口剧烈起伏。他又深又沉地吐出几口气,终于平缓下几分。于是,他开始将矛头对准萧宵,语气危险,不容辩驳:“你是不是一开始就知道?”

“……”萧宵浑身一僵。妈的,大意了!

然后她索性一动不动趴在他胸口,开始装睡。

反正她现在还活着,车婉莹给的那一刀对现在的她来说也并没有那么痛。她可以大方“原谅”本就跟这件事毫无关系的车宝山。但是蒋天生就不一样了,车婉莹给他带来的不止是折辱,还有那场汹涌蔓延了十余年而深不见底的痛苦。

可是,蒋天生迟早都会知道这件事的。

萧宵觉得,与其到时候由蒋天养将这件事当作底牌翻出来,不如自己一开始就提前将这张底牌扒出来。以她现在的身份来揭露这个秘密,应该是全世界最合适的了。

萧宵装睡到真的快要睡着,就在她在睡意中恍惚时,蒋天生忽然叫了声她的名字。

他长长叹出一口气,像是叹尽了前半生的无处苦诉的悲欢离合。他张开手臂,缓缓拥住她。

惊怒之后的后怕与蔓延了十余年的痛苦余韵翻涌上来,灌满了他全身。他淹没在这样的情绪里,重新陷入到患得患失之中。

蒋天生抱着她,双臂越收越紧,像是缚茧,像是囚笼,像是恨不得将她此生与来生都禁锢在自己怀中。

萧宵明显觉察到他此刻的不安与伤痛,静静回抱住他。她靠在蒋天生胸口,听着他不甚安稳的沉重心跳,轻轻吐声:“放心吧。再也没有人能将我们分开。”

夜深人寂里,一楼似乎有些热闹。

蒋咚咚和宋宜光悄悄摸出门,准备去吃夜宵。

突然,四周灯亮起,白昼一样刺进两人眼里。

蒋锵锵站在开关下,笑得阴恻恻的:“你们是吃夜宵?还是做贼?”他掏出手机,笑得奸诈,“不带我,我就告诉我妈你俩半夜去蹦迪。”

宋宜光白眼一翻:“带带带带带,赶紧关灯赶紧走。”

灯还没关,楼上又下来一个人,他看清楼下场面后,有些愣:“你们怎么还不睡?”

蒋咚咚一见来人,毫不犹豫拉他下水:“哥,你带钱了吗?”

车宝山微微迟疑了一下,点点头。这群人要干嘛?是要半夜去违法交易什么东西吗?

结果蒋咚咚一偏脑袋:“走,一起去吃夜宵,你付钱。”

车宝山很无语,吃个夜宵整得跟要搞大事情一样。但他也毫不犹豫走下楼梯:“走,我开车。”刚说完,他一拍脑袋,匆匆回身,“我先回房间拿车钥匙,你们在门口等我。”

住楼梯口听到动静的杨炎突然推门而出,他看着底下这群人,无比头痛地叹口气:“已经半夜两点了。”

蒋锵锵满不在乎:“所以才叫‘吃夜宵’啊。”他灿烂一笑,“要一起吗,杨炎哥?反正不跟着我们,你也不会放心。”

于是,半夜两点夜宵小分队在吸收了三名新成员后浩浩荡荡出发。

车宝山刚把车调了个头,蒋天养的电话打过来了:“车仔,这么晚你开车去哪?”他嘶了一声,有些不确定,“副驾驶那个是宋宜光?”

蒋天养语气一下变得危险:“你们想去干嘛?”

宋宜光看了眼客房露出的灯光,和那颗顶着烈烈流光的金色脑袋,面无表情:“老板,你早点睡,明天你还要开会。”

蒋天养一下撩开窗帘,怒气冲冲:“这话应该是我对你说吧!”

车仔有些无奈:“我们去吃夜宵,天养哥你要一起吗?”

蒋天养毫不含糊:“等我!”

宋宜光赶紧阻止:“车上没位置了。”

“没事,我开车。”

宋宜光:“……”妈的,好想去扎他车胎啊。

最终,半夜两点夜宵小分队又壮大成了六人队伍,向着夜市进发。

第二天,夜宵小分队全体成员眼底一片青黑,像吸了三个月毒一样憔悴。

萧宵看得疑心大起:“你们半夜去蹦迪了?”

这个世界的时间悠悠往前,不会因为有人拒绝就慢下来。

蒋咚咚和蒋锵锵上大二的那年,那场涉及全港非法社团的江湖巨人排名赛,如期而来。

拳台上,车宝山被立花正仁的凌厉手刀砍破左脸。

让双胞胎最害怕的事,终于发生了。

不作完人,便为禽兽。那道撕开车宝山完人之梦的伤疤,终于出现在他俊美的脸上。

蒋锵锵气得想将自己收集的立花正仁的污点证据通通交给警方,却被蒋咚咚阻止:“别动这种大佬,他牵连太多剧情,麻烦。先守好哥再说。”

蒋锵锵歪抬着头看她,反笑:“你觉得我们这么多年来改的剧情还少吗?这个世界的剧情早就已经崩坏了。”

蒋咚咚听得皱眉,一把抽走了他手中的材料:“总之变故已经够多了。事情发展到今天,千丝万缕,不是只有立花正仁一头有错。”

“呵。”蒋锵锵轻声冷笑,“蒋咚咚,你为什么要对这个世界还有这群人抱有善意?他们可都是实打实的人渣。”

蒋咚咚抬眸,神色淡漠:“你爸叫蒋天生,你二叔叫蒋天养,你哥叫车宝山。你认贼作父,还跟人渣当亲戚。”

蒋锵锵翻翻白眼,一下没了脾气。站起身,拉着她就往门外走:“哥把自己锁在房里了。他住二楼,你踩着我上去看看,有什么苗头就赶紧掐灭。”

蒋咚咚“哦”了一声,没什么良心地开玩笑:“我可以回去换双钉鞋吗?”

“……滚。”

蒋咚咚踩着蒋锵锵翻窗进去的时候,还是晚了半步。

那块写了“不作完人,便为禽兽”的瓷璧和牌匾,都已经被车宝山砸得稀碎。车宝山二十余年的固执的追求,就此烟消云散。

此后,他的人生就像这些碎裂的瓷片一样,完全映照着另一种翻转了的人生。他人性中那些被他压抑住的阴暗面,就将开始渐渐吞噬现在的他。

蒋咚咚只要一想起,就寒到发抖。

醉酒的车宝山觉察到房中生人的气息,陡然睁眼。却看见有个熟悉的身影怔怔蹲在那摊碎瓷片前,不知在看什么。

蒋咚咚?

他瞥了眼大开的窗户,懊恼地吐出一口浊浊酒气,舍不得责怪她一句莽撞。

“你怎么来了?”

“哥。”蒋咚咚没回头,她伸手拨弄着地上的碎瓷片,“你怎么把它砸了?你平时不是挺宝贝它的?”

车宝山拧眉,却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你别碰了,当心割伤自己。”

蒋咚咚听得笑出声。这一声笑像是讥讽嘲笑,不带任何温度,直听得他没由来的烦躁。

“哥,我一直想问你一个问题。”

车宝山心头忽然涌上一阵说不出的预感,眼皮突突一跳:“问什么?”

她随意地捡起一块碎瓷片,冰冷的碎瓷捏在掌心,寒意直透四肢百骸。她抬头看着窗外映着幽光的夜云,语气缥缈得让人抓不住:“完人这种追求,应该是苛求吧。哥,你一直在苛求这种东西,不累吗?”

车宝山看着她纤细的手臂划过自己的脸颊,肩膀微微颤动,以为她在哭。他醉醺醺地起身,想将这个妹妹送出去,他已经够烦心的了。

他修长的手指搭在她肩上,压下莫名躁怒安慰她:“哥伤得不重,别哭了。走,我送你回家。”他拍了拍蒋咚咚的肩膀,示意她回头。

地上的瓷片堆忽然闪动了一下,冰白寒光扎进他眼中。那一瞬,忽然有惊惶难安沉沉朝他压了过来。

他一下子扳过她的肩膀。看见她面容的那一刻,车宝山猛然睁大眼,瞳孔急缩,全身血液都在刹那凉透。

他声带嘶哑,眸中似要滴出血来:“你在做什么!”

蒋咚咚还在将手中的碎瓷片沿着柔软面颊滑下,血流如注。车宝山猛然打开她的手。飞出的瓷片砸到墙上,挣扎着发出一声粉身碎骨的脆响。

他心里有什么东西,正跟着那一声声响,散作飞灰。

他面色苍白地将她从地上拽起来,只觉得自己浑身都在抖,远比照见自己损毁面容的时候更害怕:“跟我去医院!”

她倔气地不肯走出一步。仰起一张流了半面鲜血早已痛到麻木的脸,眼神倔强而凛冽:“哥,如果你的伤疤提醒你心软换来一场破灭的失败。那我的这道疤就是告诉你,你永远都有退路,因为你有家人,我们就是你的退路。”她额头的鲜血流淌过左眸,映得她面容苍白,眼神清晰而残忍,“以后,你怎么对自己,我也都通通照做。”

疯子!

车宝山再也听不下去,一下将她抱起,一脚踹开房门,匆匆赶往医院。

听到巨大动静的蒋锵锵赶紧绕回正门,一见到满脸是血的蒋咚咚,他脸上惊恐不比车宝山少。

赶往医院的路上,车宝山看了眼眼泪哗啦啦的蒋咚咚,咬牙冷笑:“小疯子,刚刚那么勇,现在知道怕了。”

蒋咚咚边哭边朝他吼:“我他妈痛啊!”

车宝山眯起眼,狠狠一脚踩下油门。

医院里,接到消息的亲友团都赶过来围着蒋咚咚。

林姝贞痛心疾首:“麻烦你正视一下自己的颜值!不要在脸上乱划!”

宋宜光一看她伤口就知道车宝山这个狗逼引起的,她面色不善地盯着心虚的车宝山,死死忍住雇杀手宰了他的冲动,但是想举报车宝山酒驾的念头蠢蠢欲动。

萧宵是第一个赶到病房的,此刻她心绪缓下不少。她拍了拍表姐的肩膀,安慰她:“是她自己选的,不怪车仔,你要打去打蒋咚咚好了。”

宋宜光听后更是怒火中烧,完全没了职场上的从容自若,一张脸狰狞到要吃人:“萧宵你都教了她什么东西?蒋咚咚怎么会做出自残这种事?”

萧宵立马呸了一声:“她小时候你也没少带!”

蒋天生皱眉看了眼女儿脸上衬衣上滴落的血迹,朝车宝山淡声:“你跟我出来。”

车宝山一言不发地跟了出去,他觉得今天就算被蒋天生打死也是他活该。

蒋天养匆匆而来,一看蒋天生要打车仔的架势,连忙拉开:“有话好好说!”

蒋天生冷冷一瞥他:“你自己进去看看。”

蒋天养只踏进去半步,只看了一眼,心都他妈的要碎了。宝贝侄女的脸被纱布包得严严实实,她身上那件白衬衣上大片大片的鲜红血渍,触目惊心。宝贝侄女还红着眼眶,一看就是哭了很久。

他深深吸了口气,退了出去。伸手将蒋天生推到一边:“大哥,让我来。”

蒋天养边打边踹,拳脚相加,毫不不留情:“让妹妹为你受伤,你怎么当人家哥哥的?你配当哥哥吗?”

他边打边骂,很是起劲。蒋天生皱眉,这人是不是指桑骂槐?

多年以后,蒋天生终于退休,萧宵倒还在当打之年。

当年蒋咚咚扔下一句“学医救不了古惑仔”后,毅然选择读法,毕业几年后又跃跃欲试想从政。而蒋锵锵更猛,他考了警校……还削尖脑袋往反黑组挤。蒋天生郁闷得三天没出门,深深反省自己的教育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当年萧宵带着双胞胎回来后,张茗和林姝贞都不依不饶想认干亲。于是萧宵就让双胞胎分别认了张茗和林姝贞当干爹干妈,一人一个!

现在张茗很气,蒋咚咚你当初明明说好给我当接班人的啊?林姝贞也很气,蒋锵锵你当初明明说好给我画副传世画作的啊?

对此,萧宵的解释就只有一句“可能他们的叛逆期比较长吧”。

自从退休后,蒋大佬的烦心事卸下一件,却又多了一件更大更烦的。

因为他自己的女儿把自己的近身拐跑了。

和事佬萧宵绞尽脑汁安慰:“算了算了。反正你不止这一个女儿。”

蒋天生突然抬眸,意味深长地看着她。

萧宵心中警铃大作:“怎、怎么了?”

他搂过她的腰,染着笑意的眼角风霜弥漫:“你是说——再生一个?”

萧宵立马跳远,脸上写满崩溃:“我是说还有蒋锵锵啊!这么大年纪了还生个球啊!为老你尊一点吧!”

蒋天生含笑看她,眼底闪动着戏谑暗芒:“那昨天喝多了后,一直缠着我又哭又闹,还不肯放手的人是谁呢?”

萧宵更崩溃,点着手控诉:“我戒酒这么多年了,昨天是你说结婚纪念日,死活让我喝一点的。”

沙发上的人一摊手,似乎很为难:“阿楼刚刚送了几瓶好酒过来,你今天还要继续喝吗?”

萧宵低头咬了咬牙,十分没出息:“喝!”

蒋天生嘴角浅浅勾出一个笑意,目带微芒地看着目光飘忽的妻子,语气幽幽:“那有些事,可就由不得你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