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王妃和儿女们哭得肝肠寸断, 仆从跟着哭泣,王妃怀里的婴儿也哇哇大哭起来。
哭声传出黄土墙,闻者都不禁恻然动容。
官员和士兵面面相觑, 不敢说话。
七王自从来到流放地后,惶惶不安, 日夜恐惧, 几乎每晚都会被噩梦惊醒。只要听说长安或者洛阳来了使者,七王便吓得瑟瑟发抖。他曾经几次想要自尽, 被七王妃劝住了。
魏明肃是逼先雍王自尽的凶手之一, 他奉密令来到襄州, 就像阎罗王前来索命,七王惊吓过度,想不开跳河了,众人都不觉得意外, 他们为难的是:要不要马上派人去河里救七王?
七王毕竟是女皇和先帝的儿子,是高贵的金枝玉叶,他跳河自尽,众人不能见死不救。
可是如果七王还没死,他们出手救了七王……怎么和女皇交代?
魏明肃来襄州, 很可能和当年他到巴州见雍王的目的一样, 就是来送毒酒的。
所以, 救七王, 可能违背圣意,得罪魏明肃。
谁敢得罪女皇看重信任的酷吏?
可是不救七王, 七王死在河里, 魏明肃不需要自己动手就达到逼死七王的目的, 还能把七王之死推到众人身上, 顺手治他们一个护卫不力的罪,趁机杀人灭口!
众人不知道魏明肃的目的,不敢救七王,又不能不管七王的死活,进退两难,冷汗涔涔,交换了一个眼色,没有主意,不敢出声。
魏明肃神色平静,问报信的仆从:“七王殿下从哪里落水的?”
众人一愣,有人忍不住露出不忿之色:七王毕竟是先帝的儿子,魏明肃身份低贱,靠屠戮宗室得到女皇重用,仗着女皇为他撑腰,如此狂妄嚣张,七王都自尽了,他面对孤儿寡母,竟然面不改色,毫不愧疚,只知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真是冷血无情。
低头哭泣的老仆也呆了一下,脸上挂着眼泪,一脸茫然,小声道:“在木桥边……大王看到对面的船靠岸了,就跳下河了……”
魏明肃回头看了眼同进。
同进立刻带着亲随冲向河岸的木桥,脱下外袍,跳进河中打捞七王。
官员们都回过神来,连忙吩咐士兵去帮忙:既然魏明肃都派人去捞七王了,不管他是真救人还是做戏,他们不用左右两难了,跟着照做总不会错。
“你是坏人,你害死了我阿耶!”
凄然的哭声里忽然响起一声充满怨恨的哭喊,一个跪在王妃身边的孩子从地上爬了起来,满脸泪水,扑向魏明肃。
搂着儿女大哭的七王妃脸上闪过骇然,抛下襁褓里的婴儿,跟着爬起,一把抓住孩子,捂住他的嘴巴。
孩子不停地挣扎,七王妃紧紧按住他,母子俩倒在魏明肃脚下。
七王妃用自己的身体挡住孩子,一边流泪,一边浑身发抖。
众人看着眼前可怜的母子,心中凄凉,唏嘘不已。
这时,一个士兵快步跑了过来,向魏明肃禀报消息:七王确实跳河了,但是他没沉下去,漂了一会儿就被同进救上岸了。
墙里墙外的哭声顿时消失。
王妃嘶喊了一声,松开儿子,爬了起来,推开士兵,跌跌撞撞地跑向河岸。
众人心思各异,安静了下来,看着魏明肃。
魏明肃仍然一脸平静,没有因为发现七王跳河了居然没溺死而恼怒失望,也没有其他表情,吩咐亲随:“七王殿下落水受惊,去请医者。”
众人看不出他到底是不是来杀七王的,一时不知该喜还是该忧。
士兵把七王抬回房。
七王在河里泡了半日,受了凉,感染风寒,被救起来后呕吐不止,高热不退,躺在床上,面色苍白,两眼无神,喃喃道:“母亲要赶尽杀绝,她想杀死我们兄弟……一个接一个……轮到我了……轮到我了……”
“郎君,住口!”
王妃眼中掠过惊怒,冷冷地制止七王说胡话,抬起头,紧张地扫了一眼站在一边和医者说话的魏明肃。
魏明肃看了七王一眼,目光清冷,幞头下鬓角的银丝闪过寒光。
王妃吓得微微发抖,心中越发惶恐不安。
七王昏昏沉沉,胡言乱语。
第二天中午,七王清醒了过来。
王妃服侍七王吃了药,仆从进屋报信,魏明肃来了,带着亲随。
七王顿时面无人色,惊恐地看着王妃。
他以前在长安见过魏明肃,但是并不认识,他身边的属官都是世家子弟,哪会记得一个出身低微、不入流的小官?
后来,先太子死了,宗室亲族的死讯一个接着一个,他们都死在魏明肃手上。
七王彻底记住了魏明肃这个名字。
魏明肃,是母亲对准李氏子孙的屠刀,是他的催命符。
七王心里一片恐惧。
听说魏明肃来了,闭上眼睛跳下河就是他最后的勇气了。他沦为了阶下囚,连魏明肃这种出身的人都能把他吓得魂飞魄散,他不敢反抗,不敢逃跑,只能懦弱地等死。
想到洛阳的母亲,七王便不由自主地感到恐惧。
母亲像山,不是襄州婉约秀雅、绿水环绕的青山,而是北方巍峨挺拔的山脉,高大,宏伟,庄严,唯我独尊。
先帝驾崩,七王在父亲的灵柩前登基时,幼稚地以为自己成为了一个帝王,能够翻越挡在自己跟前的山脉,开天辟地,真正掌握权力。
那时,他野心勃勃,想到祖父、父亲一生的功绩,迫不及待想要摆脱母亲的控制,于是他依靠妻子的家人,提拔忠心于自己的臣子,培养心腹,壮大自己的力量。
七王以为,他遵照先帝的遗诏,尊母亲为皇太后,军国大事有不决者,一定征询母亲的意见,母亲贵为太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对一个女人来说,不可能有比太后更尊贵的地位了,即使母亲对自己有什么不满,也不会动摇自己的皇位。等他将来羽翼丰满,就不用看母亲的脸色了。
他低估了母亲,低估了母亲的野心,低估了母亲的决断。他急于培养自己的心腹,不顾辅政大臣的反对提拔妻族,得罪了辅政大臣,母亲立刻利用这一点,和大臣合谋,废黜了他。
那一天,母亲忽然召集文武百官和北军,在正殿举行早朝,宰相走上前,宣读母亲的敕旨,七王还没反应过来,大臣已经把他拉下宝座,北军架着他,将他押送至别苑幽禁。
这场政变,母亲兵不血刃就废了七王。
七王吓破了胆。
母亲擅权术,威严坚毅,果断无情,她参与朝政几十年,没有帝王之名,其实早已经成为帝王。他太年轻,轻易就暴露了自己的野心和城府,即使成为帝王,也不过是母亲的一块踏脚石罢了。
随着宗室一个个死去,七王觉得,横在眼前的山脉太宏伟,他永远也翻不出去了。
母亲能杀了先太子,也能杀了他。
门外,传来了魏明肃和亲随的脚步声。
七王回忆自己的一生,前二十多年养尊处优,甚至成为了天子,被废黜后颠沛流离,妻子儿女都跟着自己受苦,一家人随时会像先太子那样横死,不由得怆然涕下,喉咙哽咽。
王妃也伤心地哭起来。
夫妻俩还来不及说上几句诀别的话,脚步声到了门口,魏明肃走了进来。
七王惴惴不安,从床上爬起,朝着洛阳的方向跪下,一边叩头,一边哭着道:“圣人明察,贼子叛乱,妄图动摇圣朝的江山社稷,和罪人无关啊!”
他恨那些叛乱的人,为什么要打着他的名义招兵买马?他这辈子都赢不了母亲,不敢再挑战母亲的威严。
王妃也跟着跪下,声泪俱下,说那些以匡复七王的名义叛乱的都是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夫妻俩对女皇忠心耿耿,叛乱和他们无关。
魏明肃淡淡地扫一眼七王夫妻,示意王妃退下去。
七王不能作声,王妃无可奈何,只能含泪退开,没有走远,站在门口守着——她担心魏明肃加害丈夫。
魏明肃的随从没有赶她走。
王妃心里生出一点希望:看来魏明肃不是来杀七王的。
门里,传出魏明肃冷漠的声音。
他拿出几张黄纸,问七王和纸上记录的人名是否有联系。
王妃的心沉了下去。
七王跪在地上,大声哭泣,说自己来到襄州后除了使者,再没有见过其他外人。
魏明肃静静地听着七王辩白,七王哭得说不出话时,他没有开口安慰七王,七王恳求时,他也没有说什么保证的话,只是冷漠地提笔记下七王的回答。
漠然,冷酷。
王妃守在门外,指甲掐进了肉里。
女皇派魏明肃来襄州,不是要杀七王。
魏明肃的盘问,是试探,是警告,也是折磨。
襄州到处都是女皇的眼线,七王有没有参与叛乱,女皇比谁都清楚,女皇不放心,派人审问七王,折磨七王,警告七王,即使七王真的有反心,也会被吓得畏首畏尾。
王妃松了口气,又觉得苦涩。
她的丈夫是高贵的皇子,是先帝册立的皇太子,是名正言顺的天子,现在却要被一个出身低贱的小人盘问,要承受这样的屈辱……区区一个魏明肃,就能左右他们一家人的生死。
王妃的指甲掐得更深。
忍。
只能忍。
……
卢华英在驿站等了两天。
驿站的人都知道魏明肃去了哪里,所以没有人敢抱怨他耽搁了行程,也没有人敢打听消息。
两天后,魏明肃回来了。
大门外传来了马蹄声。
众人胆战心惊,躲在二楼的帘子后面,看着大门的方向。
魏明肃骑着一匹黑马,在亲随的簇拥中进入驿站,脸上的神情和平时一样,除了有些疲惫之外,看不出一点表情。
众人望着他身后。
没有灵柩。
没有跟着回来的孤儿寡母。
也没有人穿丧服。
看来七王没死。
众人不约而同地舒了一口气。
卢华英听说魏明肃回来了,忙掀帘下楼。
魏明肃走进大堂。
热闹的大堂突然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默契地转过头,盯着面前的酒碗。
没有一道视线落在魏明肃身上。
魏明肃在僵硬尴尬的气氛中走进去,踏上楼梯。
“魏刺史。”
头顶一个声音道。
魏明肃抬起头。
卢华英正从楼梯上下来,看他走上来了,停下脚步,和他对视,目光关切。
裴景耀和柴家的西凉仆从跟在她身后。
她本来计划和柴雍一起回洛阳。
魏明肃垂下眼帘,没有作声,直接经过卢华英,走向二楼。
卢华英看着他的背影,微蹙双眉。
晚上,魏明肃没有下楼。
襄州的官员知道他要回洛阳,过来为他送行,其中一个司户认识段三郎,段三郎趁机打听七王的消息。
官员告诉段三郎,七王自尽不成,被魏明肃审问后,又受了惊吓,病情加重,现在仍然下不了床。
众人气愤不已。
翌日,队伍出发,朝着东北方向赶路。
魏明肃没有再临时改变路线。
终于要回洛阳了,队伍的气氛却没有缓和,七王让众人想起了先太子的死。
离洛阳越近,认识魏明肃的官员越多,除了少数几个谄媚他的官员,大多数人看到他便远远地避开,还有不怕死的,听到他的名字后立刻变了脸色,破口大骂。
一天,队伍看到水源,停下休息,卢华英拿着水囊去河边,普布走了过来,低声劝她:“三娘,洛阳不是西州,魏刺史的名声,京中无人不知,小的不得不冒昧劝您一句,回洛阳之前,您最好和魏刺史划清界限。”
“就算您不为自己考虑,也要为您的嫂子,为卢家考虑。”
说完,普布离开了。
卢华英皱起眉头。
她不需要和魏明肃划清界限……事实上,离开襄州以后,魏明肃没和她说过一句话,他很少露面,她几乎看不到他。
溪水潺潺,上游传来众人说笑的声音。
卢华英抬头看去。
岸边,裴景耀、段三郎和域西的十骑勇士围坐在一起说说笑笑,对岸下游,魏明肃也拿着水囊在河边灌水,身边只有同进和亲随跟着。
泾渭分明。
卢华英倒掉水囊里的水,跳到对岸,朝魏明肃走去。
同进犹豫了一下,拦住卢华英:“有事?”
卢华英微笑道:“没事我就不能过来?”
同进也笑了,却不敢让开,回头看魏明肃。
卢华英晃晃自己的空水囊,走过去,在魏明肃身边蹲下,低头灌水。
魏明肃没有抬头。
“有事?”
他问。
和同进一样的疑问,语气完全不同。
同进只是随口问一问,魏明肃的语气却是:没事的话,别来打扰我。
卢华英怀疑到洛阳以后可能就见不到他了。
她小声问:“我们是朋友吗?”
魏明肃看着自己的水囊,淡淡道:“是。”
卢华英松口气,这些天魏明肃态度冷淡,她真怕他说出不是两个字。
“我这几年虽然在西州,也知道京中情势诡谲……你深陷其中,要早些做打算。”
她低声道。
魏明肃:“嗯。”
卢华英灌满了水,抬眼看他的脸色,想到不久前他虚弱的模样,忍不住问:“你的伤好些了吗?”
魏明肃低着头,道:“结痂了。”
卢华英觉得他的气色比在襄州时好,放下心来,怕说多了打扰他,提着装满的水囊走开了。
魏明肃拿起水囊。
水早就装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