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8 章(1 / 1)

归家的路格外漫长。

白芍心中对于所谓的亲生父亲的存在仍有疑惑,但性格直爽的胡人没有那么多疑虑,几乎已经将她当做了自己人看待,在待遇上极力给了她照顾,考虑到她自小养在深宫,身子柔弱,哪怕在赶路途中都要专门为她寻找舒适的住所。

对此,齐淮礼大方表示圣上广开圣恩,准允他们使用夏朝国土疆域内的驿站。

虽然部分驿站的环境比不上一些高档些的酒楼,但越往边关去,经过的城池中百姓的生活水平逐渐下降,有些地方酒楼的环境也不见得好得到哪里去,再有安危上的考虑,最终还是欣然接受了齐淮礼的建议。

齐淮礼除了是此次两国往来的重要使臣之外,他身上还肩负着另一个被圣上特意嘱咐的秘密任务。

圣上要他千万保全白芍的安危。

有时候齐二公子真的觉得自己看不懂天家心思。

都已经将人送到草原了,还要多此一举保护她。

若是到时白芍的身份被发现,他是该当场将她诛杀,斥责这个妖女欺瞒天子以保全两国友谊呢,还是收拾收拾东西带着她连夜跑路两人从此浪迹天涯呢?

是了,齐淮礼不相信白芍真的是草原遗失的明珠。

哪有这么巧合的事情,可汗遗落在外的女儿居然在皇宫里,在他们眼皮子底下长大?

还偏偏对皇帝忠心耿耿,身与心都全副系在了皇家人身上。

比起这种恍若天赐般的巧合,齐淮礼这种在勋贵人家长大的嫡次子,更相信事在人为。

定是圣上将白芍当做弃子送给草原。

想来凭借她的美貌,就算事情败露,那位可汗应该也会看在美人面上,收下这份礼物。

至于三皇子么。

齐淮礼瞥见又骑马跟在车厢边低头不知道说些什么的顾卓晟,心中冷笑。

这位可能都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弃子。

齐淮礼属于二皇子一派,目前夺嫡之争二皇子短暂地落入下风,但朝中支持二皇子的依然大有人在,太子之位并不能代表一切,齐淮礼始终相信这一点。

三皇子虽然没有什么威胁,但大小是个皇子,现在有机会能让他彻底与皇位无缘,自然要推上一把。

相比于齐淮礼这一路上的弯弯绕绕,顾卓晟和白芍的心思就简单多了。

一个脑袋空空只有心上人,另一个满心都是即将见到亲生父亲的紧张与期待。

事关身世,也因队伍逐渐远离皇宫,白芍开始慢慢地不愿意继续伪装。

她本就是性情较为冷淡的人,从前为了生存不得不装作乖巧顺从,面对几个皇子一直逆来顺受,现在逃离皇宫的压抑环境,胡人对她又都极为亲近喜爱,在学习草原的语言之余,白芍便悄悄地,试探着恢复本来的性格。

顾卓晟这个小傻子对此一无所知,他只知道芍芍最近变得更加……迷人。

他不知道怎么形容,只知道每当芍芍对自己爱搭不理的时候,他的心里就和被什么东西狠狠挠了一样,痒得不行。

对她冷淡的面庞,能偷偷盯上大半天。

被发现的时候,他又会飞快转过头去,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暴露在外的耳朵却变得通红。

有时候来不及躲开,被抓个正着,他就忍不住嘿嘿傻笑,悄悄把脸凑过去,若是白芍愿意伸手过来,他就低头小心翼翼地亲吻她的指尖。

这个一向暴戾的皇子,在她面前乖觉地收起所有锋芒。

在一种古怪黏腻的氛围中,他们抵达了草原。

认亲环节意外顺利。

难怪那些胡人会这么快接受白芍的身份,在见到那位可汗的时候,一切迷雾都被瞬间拨开。

白芍与那位可汗竟有五分相像。

尤其是两人琉璃般的眼眸。

齐淮礼之前所做的一切计策在超出他预料的真相面前都成了空谈,他还没来得及与可汗结交,就被安置到别处的帐篷,夏朝来的所有人都被安排地远远的,莫说可汗,连白芍都不是他们轻易能见到的人了。

唯有顾卓晟死皮赖脸跟在白芍身边不动弹,许是那位可汗看出了苗头,见女儿没有抗拒的意思,随手将这个中原男儿安置在她旁边的帐篷里。

白芍有了一个新的名字,索布德。

意为珍珠。

可汗对她极为宠爱,私底下悄悄问她娘亲的情况。

白芍幼年进宫,算起来已经十多年不曾见过娘亲了,但她还记得在她离开娘亲之前,娘亲已经生下了一个小弟弟。

身为一个弱女子,她已经努力做到自己的极限了。

许是日有所思,午夜梦回,白芍又变成了那个幼童,跌跌撞撞跟在娘亲身边,被轻声唤着娇娇。

熟悉的温柔的嗓音拂过心尖,她伸手想要牵住娘亲的手指,却扑了空。

醒来,枕间已经湿润。

她对可汗讲述了与娘亲分别之前的状况,面对她期待的目光,可汗深深叹气:“我会派人去打探她的情况。”

这个威严十足的男人摸了摸女儿的头顶:“若是她过的不好,我会派人接她来草原。若是……那我就不再去打扰她了。”

白芍垂下眼帘。

“当年,是我对不起她。”他说,“索布德,我的索布德,不要怨她,所有的事情都是因我而起。”

……

草原对明珠的归来热烈又真诚。

可汗有很多儿子,年长的对这个妹妹极为怜惜,但都是成家之人,不好太过亲近,怕吓到自小在中原长大的妹妹。

年幼的小王子就没有这么多顾虑,尤其是曾经跟随使团去过中原的最小的儿子,名叫阿吉泰,意为幸运,他经常觉得多亏自己跟着去了中原,才凭借与姐姐有几分相像的面庞,让顾卓晟发现了他们的明珠。

不过他在中原的时候和顾卓晟交好,天天混在一起玩闹,不代表在草原上他就会帮着这个男人偷溜进姐姐的帐篷了。

阿吉泰看着蹲在角落忧郁伤心的少年,冷哼:“我可知道你们这帮人对我姐姐做了什么,我是不会帮你溜进去的。”

自从来到草原,顾卓晟几乎没有和白芍单独相处的机会,虽然帐篷挨得很近,但每次碰面周围都有一圈人热热闹闹地围着,根本没时间和心上人互诉衷肠。

顾小狗很久没有快快乐乐冲白芍摇过尾巴了。

可他看着白芍脸上一日比一日灿烂的笑容,又忍不住躲在角落一边偷窥一边谴责自己。

他怎么可以那么自私,只想着占有她,却不考虑她的心情呢?

可,若是她爱上了别人,怎么办?

顾卓晟看得清清楚楚,那些粗鲁的草原壮汉,一个个对着白芍的眼神,全是些欲拒还迎的勾引。

他唾弃:呸!狐狸精!不要脸!

转头将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努力在白芍面前晃悠。

就这么晃悠了半个月,全草原人都知道了这个藏不住心事的中原皇子心系自家明珠。

顾卓晟还没来得及和单独和白芍说上话,先和可汗一对一谈话了。

可汗本意是想警告他。

好不容易找回女儿,他绝不允许女儿再嫁回那吃人的中原,去面对那些狡诈的中原人。

尤其听说这还是个皇子,肯定是以为娶了他的女儿就可以得到草原的友谊。

可汗心说想得美。

他敲打的话刚开了个头,顾卓晟已经咚地一声跪在他面前。

“岳父!”他真情实感,“我愿意入赘到草原,从此一心一意跟着芍芍过日子!”

他笨拙的捧出自己的真心。

可汗瞠目结舌。

他没想到,中原居然还能有这么……实心眼的儿郎。

不是说是个皇子吗?养在皇宫里头这么多年,一点心眼子都不长吗?

可汗略显狼狈地拒绝了顾卓晟的恳求,挥挥手让他离开,并决定先询问女儿的意见。

顶着岳父铁青的脸色,顾卓晟失落地回到帐篷,以为自己的追妻之旅即将夭折在第一步。

当晚,他被允许进入白芍的帐篷。

对他来说,接下来的一切都和梦一样。

顾卓晟羞羞哒哒、身体力行地向白芍展示了自己的男人风范,在发现她同样的局促青涩时,巨大的快乐冲昏他的头脑,忍不住想要大力开疆拓土,却又顾念着她的感受不敢动弹。

他傻乎乎忍耐半晌,还是白芍羞愤地打了他一拳,他才骤然回神。

从来不知道与心上人在一起是这么令人愉悦的事情。

连灵魂都忍不住发出颤鸣。

细心妥帖的做完清洁工作,白芍蜷缩在他怀中沉沉睡去,顾卓晟还睁着眼,生怕这一切只是自己的一场梦。

他伸手细心拢好被子,目光在黑暗中缓缓坚定。

等齐淮礼决定带领众人归家时,他震惊的发现,三皇子不打算回去了。

这位向来波澜不惊的贵公子在此刻捧着破碎的面具不知所措。

顾卓晟站在他面前,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芍芍不回去了,我也不回去了。”

“你代我向母妃问好,就说我自愿和亲远嫁草原,结两姓只好。看在我自愿牺牲的份上,将来不论是大哥还是二哥,都应当礼待我母妃。”

齐淮礼盯着他半天,愣是没从他脸上看到半点牺牲的忧愁,偏这个人表现出了十分的英勇就义姿态,在不明所以的人眼里,就算阵营不同,都要赞叹他的深明大义。

看透一切的齐淮礼以另一种方式完美解决了两国谈和事宜,在付出了一个不重要的皇子的代价下,带着圆满完成的任务回去了。

顾卓晟成了史上著名的“和亲皇子”。

后世,这一段故事仍时常被人提起,有人说当时夏朝积弱,是“怀义皇子”深明大义,甘愿牺牲自我保全夏朝;也有人对那位索布德公主的传奇经历感兴趣,试图深挖她流落在外的过往;更有野史记载了这位公主与皇家说不清道不明的纠葛,为和献帝驾崩前口中呼唤的“药药”究竟是谁而争论不休。

很多年以后,人们挖掘出了当年赫赫有名的宰相齐淮礼的墓,在他的棺材中,贴身放着一本手札。

【……我偶尔也会羡慕他的鲁莽与果断。圣上时常与我谈起过往,我便顺着他的话一同怀念故人……她啊……亦是我年少时的一场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