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以后,二皇子常常去皇后宫中问安。 每次来前都会给白芍带些小礼物,有时候是御花园的一朵小花,有时候是御膳房新出的糕点。 来的次数多了,宫中诸人也就看出了端倪。 常玉宫。 顾卓钰刚踏入殿内,等候他许久的慧妃就端了一碗桃花酥,招呼他坐下慢些吃。 “钰儿最喜欢吃桃花酥了,母妃特意让为你留的,快吃吃看。” “儿子看望母妃,可不是为了这一口桃花酥来的。”这么说着,顾卓钰还是乖乖坐下吃起来。 慧妃心疼地望着儿子,口中直呼“瘦了瘦了”,又问他搬去东宫后可有什么不习惯的,可缺了什么吃穿用度。 她是有些埋怨皇帝的,好好的皇子,只在母妃身边长到六岁,便要统一搬去东宫居住,待到七岁入太学,又吩咐各宫嫔妃无事不准去东宫探望,她的钰儿才搬去一年,她就觉得钰儿不像从前那边粘着自己了。 慧妃斟酌着开口:“听闻钰儿近日往皇后那处去的频了些。” 顾卓钰放下手里咬了一口的桃花酥:“是,母后身体不适,儿臣多去看望些。” 慧妃:“皇后娘娘需要静养,可不得叨扰才是。” “母妃在担心什么,”顾卓钰笑了一下,小小年纪已经学会隐藏自己的心思,“母妃永远是儿子的母妃,儿臣谨记母妃教导,此次入太学,儿臣选的伴读出自沈家。” 隐晦的心思被儿子点破,慧妃有些讪讪,正欲再关心几句,顾卓钰已经站起身准备告退。 慧妃挽留不得,开口道:“钰儿……把这桃花酥也带走吧,母妃记得,你最爱吃这个了。” 顾卓钰离开的身影停顿了一下,宫女适时地将盘子里的桃花酥装好,他没有拒绝,接过后随手放进衣袖的暗袋中。 慧妃一手扶额靠在案边:“本宫也不知这孩子究竟是怎么了,自打他去东宫之后,这心思一天比一天重,什么都不肯和本宫说。” 身边的大宫女忙宽慰:“娘娘该高兴才是,二殿下这是懂事了,不让娘娘操心了。” “也许是吧……” 从常玉宫离开后,顾卓钰的心情有些低沉,带着几个侍从漫无目的地闲逛,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延春宫附近。 这些日子他常常过来,对这里已经很熟悉了。 这个时辰,那个小宫女应该刚写完大字,正被逼着与茱萸对弈。 顾卓钰走进延春宫,熟门熟路往西边的小书房走去。 “不必惊扰母后,我来看看白芍妹妹。” 二皇子来的勤快,次次都得找白芍玩耍,皇后瞧白芍也从未有过抗拒,只当两个孩子投缘,就说也不必每次都先向她汇报。 宫人也都识趣儿,此刻都本分做着自己的活计。 一进入小书房,顾卓钰就瞧见白芍皱巴巴的小脸。 他知道这是她又觉着无聊了。 “二殿下来了,”茱萸手上正捏着黑色棋子,“那奴婢就先行告退了。” “嗯。” 等到茱萸退出去,小书房里只剩下两个小孩子,顾卓钰才突然放松下来,坐到白芍身边,瞥了一眼桌上摆着的棋局,随手将棋子挥洒到一旁。 不用对弈,白芍明显开心起来,对这个常给她带好吃的小哥哥甜甜的笑。 “猜猜我今天带了什么?”顾卓钰捏住白芍的脸颊,把她脸上的肉肉都挤到嘴巴附近,看着她清澈透亮的眼睛。 “唔,猜不出。”嘴巴被捏住白芍也不挣扎,乖乖仰着头回答。 顾卓钰没松手,面无表情盯着她许久,直到白芍脸颊被捏住的地方失了血色,他才松开手,揉了揉她那被掐出红痕的肌肤。 他从衣袖里掏出那包桃花酥,果不其然看到白芍的目光已经跟着手上的糕点移动了。 “想吃吗?”顾卓钰说,“想吃的话,要说什么。” “哥哥,”白芍叫道,“白芍听哥哥的话。” 满意的将油纸包打开,放在最上面的是被咬过一口的那块桃花酥,顾卓钰捏起那块糕点,送到白芍嘴边。 她丝毫不觉得别扭,就着被咬过的地方吃起来。 “真乖。”他说,“慢点吃,哥哥以后还给你带。” 一小包桃花酥喂完,白芍的小肚子已经微微鼓起来,吃了太多糕点,嘴里也干干的,她看着顾卓钰慢条斯理用手帕擦完指尖,将用过的手帕扔在榻上,对他说:“哥哥,喝水。” 顾卓钰往榻上懒懒一靠:“自己去倒。” 白芍就迈着小短腿跑去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双手捧着茶杯仰头吨吨喝了两口。 看着她把一杯茶喝完,顾卓钰招呼她回来继续下棋。 他拿起黑色的棋子,执先手。 其实早在第一次瞧见茱萸教她下棋的时候,顾卓钰就已经发现她其实并不痴傻,恰恰相反,白芍很快就领会了围棋的规则,并且尝试着和茱萸有来有往的对弈。 只可惜茱萸自己的水平并不高,堪堪维持在可以为幼童启蒙的阶段,白芍下了一局之后便对此事失去兴趣,茱萸只当她心性尚小,耐不住学棋的枯燥,顾卓钰却敏锐地意识到了她的天赋。 他没有点明,反而借机让茱萸加深了白芍心智有些缺陷的印象,然后告诉茱萸他可以陪白芍妹妹玩耍。 每当他前来的时候,负责教导的茱萸和茴香都会默契的退出小书房。 左不过是两个孩子玩耍罢了,娘娘虽嘱咐要好生教导白芍琴棋书画,但这孩子自己不成器,也怨不了她们。 在不知不觉间,教导白芍知识的就成了顾卓钰。 此时,他手执黑棋,一边在棋盘上布局,一边眼瞧着白芍努力思索该怎样突破被围困的局面。 她的进步不可谓不大,昨日困住她的法子已经被破解了,今日不得不换新的办法,只是今日的难度似乎有些太大了,小女孩迟迟未能落下一子。 “这里。”他伸手点了点那处。 白芍不假思索便将棋子放在那里。 “唔,”她看了看棋局,又看了看他,“输掉了。” “是,你输掉了。”顾卓钰说,“我说这里你就放,这么相信我吗。” “嗯。” 输了对弈,她也毫不在意,去找了只橘子来慢吞吞的剥。 顾卓钰盯了会儿棋盘,伸手将白芍落下的最后一颗棋子收起来。 再一抬头,坐在对面的小孩儿已经被橘子酸的小脸皱巴巴了。 橘子太酸,她也不知道扔掉,艰难的吃下一瓣后,又去扯下一瓣,顾卓钰伸手将她手里的橘子拿过来,丢进自己嘴里:“傻子,吃不了酸还往嘴里塞。” 这橘子确实酸的厉害,饶是他也不由得拧了下眉毛。 手里一空,白芍顺着橘子消失的方向呆呆地抬头,看着橘子跃入他嘴里,委屈地瘪瘪嘴,又跑去拿了个橘子回来,耐心的一点一点剥完,塞了一半到自己嘴里,然后乖觉地伸手将剩下一半举到顾卓钰嘴边。 他下意识往后仰了下头,盯着她清澈透亮的眼睛片刻,握住她的手腕,就着她的手将橘子吃了下去。 嘶。 甜死了。 难怪皇后娘娘这么喜欢她。 他想。 他也有点忍不住了。 顾卓钰再指挥白芍给自己剥了一个橘子就走了,临走前他将橘子分成两半,一半亲手塞进白芍嘴里,看她脸颊塞得鼓鼓囊囊,艰难咀嚼了很久才全部咽下去,另一半装进衣袖里带走。 此后半个月,他依旧每日来教白芍学习。 亲手带着她将练的大字全部换成他自己平日学的——他原本是想让白芍学自己的字,只是如今他自己也只有七岁,字迹也尚未定型,只能遗憾放弃。 半月后的一天,他就突然不来了。 起初,白芍还有些不太习惯,每每到了时辰便经常探头往门口看,茱萸刚开始以为她又开小差,后来才发现她是在等二皇子。 她打趣般将此事告知皇后娘娘,惹得旁边跟着听了一耳朵的茴香用食指戳着白芍的额头嘲笑她:“二殿下才没空天天来陪你这个小宫女玩,他早去太学读书啦。” 皇后也忍不住轻笑了一声,伸手将白芍招过来问她:“你可喜欢之前来见你的小哥哥?” 白芍已经快忘了什么小哥哥了,伸手扯住皇后的衣袖:“喜欢姐姐,白芍喜欢姐姐。” 又过了半月。 午膳刚过,许久未见的二皇子又来向皇后请安了。 按理说是不该在午时过来的,譬如大皇子,每月休沐雷打不动在辰时请安,皇后早起不得,大皇子就在宫门口遥遥一拜。又譬如三皇子,向来是个调皮捣蛋的,来皇后宫门口逛一逛,就当请过安了,他是宫里最小的皇子,又是同陛下最像的,皇后也不会苛责些什么。 此刻,正是阳光最为强烈的时候,树影丛丛间,延春宫的宫人们都待在阴凉处小憩。 皇后在屋内午睡,茱萸和茴香也都躲了懒回了自己房间。 顾卓钰没惊动旁人,偶有宫人瞧见了他,也被他挥挥手示意去一旁休息,就这样轻车熟路去了小书房。 小书房现在已经是白芍独自居住了,皇后见她文静,又听茱萸说她平日喜读书,就干脆将书房的内室收拾了一下,充作她的房间。 房门没有掩实,顾卓钰推门进去,第一眼没瞧见她,看到里屋的门开了一半,复又推门,她仰面睡在床上,被子只盖住了肚子,手脚张开,睡成一个大字。 白芍睡得很熟,身边来了人也不知道,被捏了手脚,也毫不挣扎,乖乖的任由旁人摆弄。 和她这个人一样。 也许是瞌睡是会传染的,看她熟睡的样子,顾卓钰也觉得有些困顿,干脆脱了鞋,爬进床的里侧,将被子扯过来给自己盖上,闭着眼睛,不知不觉沉沉睡去。
第 4 章(1 /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