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秘的真相(1 / 1)

如今是一月,东京的樱花已然盛开。上百棵樱花树被栽在河的两岸,哪怕是在夜晚看去,都像是从天边飘来的几团粉红色的云。

晚风吹过,本就易落的樱花瓣便零落地浮在了河面上。水面上倒映着远处的灯光,配衬着在黑夜当中浮沉的樱花瓣,明明看着并不刺眼,却好像是一团团正在燃烧着的火焰,连缀成一片。

在读警校之前,千岛鹤其实从来都很独来独往。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她便学习了很多那个年纪的孩子绝对不可能接触得到的东西,那甚至是很多成年人一辈子也用不着的知识和技能。

但相应的,尽管她的性格并不差劲,她“无父无母”的“不合群”、再加上几次跳级的经历,都让她成为了孩子们眼中的另类。她最终也没在学校里交上什么朋友——她也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直到她几乎“与世隔绝”的大学生涯结束后,黑田兵卫才终于无可奈何地找到了她。他们确实担忧过千岛鹤会因为人际交往而给日后卧底身份的转换带来不少纰漏,但当事情真的走到这一步时,最先心软的反倒是黑田兵卫这个看起来最是冷硬坚决的人。

他顺着千岛鹤的意思,要把她丢进诸伏景光所在的东京警视厅警察学校,只是由于她确实身份特殊,黑田兵卫必须帮她处理好相关的一些事宜、还不能引起有心人的注意,因此才耽误了一阵。

总之,在千岛鹤进入警校就读前,她就一直被黑田兵卫耳提面命、苦口婆心地教导:一定要在警校里交上几个好朋友啊。

……否则的话,就算日后去了组织卧底,也太过孤独和飘零了吧。

千岛鹤其实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黑田兵卫是想让她在真正开始卧底生涯之前,至少再短暂地过上一段真实的、有温度的人生。

于是他才把主意打到了诸伏景光的身上。

抱着不让自家这个麻烦大叔多操心的想法,千岛鹤本身又已经认识了诸伏景光和降谷零、还对诸伏景光抱有一些好感,她很快便接受了这样的安排,然后又在警校里遇到了松田、萩原、伊达班长这些人。

她原先还会因为那五个人所传达出来的善意而感到有些惶恐,但出于对“要完成任务不让黑田大叔烦心”的执着,她也展现出了自己极高的业务能力,迅速地打入了那个五人小团体当中,并很快跟他们闹成一片——属实是能让教官血压蹭蹭往上飙的那种。

……只是没想到,那几个人最后都变成了她生命中最重要的挚友。

晚风冰冰凉凉,吹散了千岛鹤如今确实已经纯白的长发。樱花飘零地落下,这种花期短却又绚丽的花朵总是很容易就被永远停留在昨天。

当年去警校的时候,也是有樱花的,只是开得更热烈、更奔放,也更意气风发。

而如今,终归是物是人非。

萩原研二生死未卜;松田阵平那只可恶的混蛋哈士奇就在她面前被炸得连渣也不剩;诸伏景光在枪响之后于黑暗当中长眠不醒;千岛鹤曾以为自己幸运救下的伊达班长死于枪杀;娜塔莉更是在阳光下身着洁白婚纱、坚决地奔向了她的死亡地点……

千岛鹤努力让自己缓过神来、保持住理智和冷静,可她的心脏却并不受她控制地在一抽一抽地剧痛。生与死的沟垫在这一刻突然就变得那样浅薄却又深刻:浅薄到好像那一切都只是一场迷雾,却又深刻到令她在这场迷雾当中绝望得几近窒息。

千岛鹤去看过伊达航和娜塔莉拍的婚纱照,黑发的高大青年和金发的温柔女子的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光彩。光影氤氲在他们的身上,那该是他们最想记录的一幕,人生当中最美好的一刻。

她也去看过了在炸弹爆炸前被同事抬出来的伊达航的尸体。子弹的角度很刁钻,但却是刚好命中他的脑干。

那绝对不会是乱弹误杀。千岛鹤不相信世界上有那么多巧合,何况是子弹刚好命中一个人的脑干的巧合。只有真正学过射击的人才知道,这需要对射击者精度的要求有多高。

与之相关的浅层信息,千岛鹤通过自己日益变高的权限才终于查到了一些。

伊达航确实是组织中一个任务的击杀目标,但并不是给那些所谓的新手练手用的,而很有可能是由传说中的“睡美人”操纵局面。

组织想杀伊达航。

对于这个盘踞了百年的可怕黑暗组织来说,当它想要谁死的时候,谁就必须得死。

恰好组织当中的一伙小「□□接了贩毒的私活,触碰到了组织的底线。组织一细查便就发现,这个小帮派其实也是因为太过缺钱而狗急跳墙,而他们缺钱的原因,正是伊达航前些日子对他们帮派违法行动的打击。

于是组织便顺水推舟,控制了那个小帮派成员的家人,威胁那些帮派成员对伊达航夫妻二人展开自杀式的恐怖袭击,也好物尽其用。

但这还远远不够。

组织,也想杀娜塔莉。

为了达到这个目的,睡美人甚至还恶趣味地提前做好了准备,安放好了另一地点的炸弹。娜塔莉确实在伊达航的掩护下从帮派成员的手下逃了出去,但从她接到那条短信开始,这就依然是一个死局。

是选择自己的存活……

还是选择救下那些很可能素未谋面、也素不相识的上千上万人的性命?

娜塔莉做出了她自己的选择。

阳光下洁白的婚纱永远那么熠熠生辉,被盘起来的金色长发像是流金一般夺目。在后来才赶到的警察当中,没有一人忍心看着身着华丽婚纱的新娘奔赴死亡,却也没有一人有能力、也有胆量阻止这一切的发生。

金发的新娘在炸弹爆炸的最后一分钟里向东京警视厅发送了下一处炸弹的地点。

在那一处地点,今天,是个无人伤亡的平安日。

这真是——

像啊,太像了。

关于娜塔莉在最后所面临的的“二选一”,几乎和松田阵平在三年前遇到的那一次一模一样。同样是在另一处放了更大当量的炸弹,同样是只有在正午十二点炸弹爆炸前才能看到的下一处炸弹地点,同样是留下讯息让当事人进行“二选一”……

同样是犯人和炸弹全都难以溯源。

如果真要硬说那两起事件有哪里不相同的话,便只有显示下一处炸弹的时间了。炸弹犯留给松田阵平的时间是三秒,而对娜塔莉就“宽容”了许多,足足预留了一分钟——尽管这一分钟同样无法让她离开炸弹爆炸的波及区域。

其实在一切都尘埃落定之前,爆处组还曾经尝试过派出一名警察进行协助,希望在那最后一分钟完成拆弹,这样两边就都不用出现伤亡了——但炸弹犯却又始终通过监控,密切关注着娜塔莉的动向。这立马被炸弹犯察觉,发来了最后通碟。

这一切的一切,通通都说明了那名炸弹犯——其中很有可能还有睡美人的身影——比千岛鹤想象当中的更要了解他们。

正是因为了解松田阵平手指灵活、精通拆弹,所以才只预留了三秒钟的时间;相比而言,娜塔莉在炸弹领域上并不专业,所以要通过监控密切关注,并给她预留了足足一分钟的时间。

而之所以说这两件事情都很有可能跟睡美人相关,不仅是因为这两次“二选一”都带有睡美人浓厚的个人风格,更是因为这两件事情在与组织相关的同时,竟十分有违常理的并不低调。

正如三年前松田阵平殉职的新闻整整霸占了东京三天的头条,伊达航和娜塔莉在婚礼当天遭遇恐怖袭击的整起事件,也在整个社会引起了非常大的舆论。

理论上来说,这么大的声势并不是组织一向的风格,毕竟对于一个像组织这么大的隐性暴力组织来说,隐藏才是明智之举,一旦锋芒毕露,便有可能迅速瓦解。在以往的组织成员当中,因做得太过张扬而被琴酒的伯.莱塔灭口的可也不在少数。

组织当中其实并不是没有愉悦犯,但组织毕竟是个犯罪组织而又不是什么精神病态聚集地。愉悦犯在做组织任务的时候兴风作浪的前提就是绝对不能给组织带来麻烦,并且他本人的地位也必须足够高——

高到可以调用组织的后勤部收尾后续、高到可以用自己的地位堵住别的兢兢业业隐藏自身的代号成员的嘴。

目前身处在东京并拥有这种权限的代号成员本就不多,用排除法把琴酒那几个排除掉,剩下的选项也十分明朗了——

是睡美人主导操纵了这一切。

同之前睡美人的每一次行动一样,这一次依旧不是他本人参与进计划当中。他应该十分擅长操纵人心、借刀杀人,所以总有办法能把别人拉进他的计划当中,这次亦如此。

如今复盘,直到松田阵平的那件事之前,睡美人虽说一直偏爱于同千岛鹤玩一些恶劣的所谓的“选择游戏”,但他从来都是让千岛鹤成为那场游戏当中的“玩家”或者“选择天平上的NPC”。若要分析的话,他更像是希望千岛鹤对这个世界报以失望,甚至放弃自己的信仰、堕入黑暗。

但松田阵平和伊达航夫妇的案子是与之前都截然不同的。睡美人并未让千岛鹤成为什么玩家或NPC,而是只让她成为了“戏剧”之外的观众——这就让千岛鹤曾经所做的防范全都起不了什么作用了,并且也令她彻底无从防起了。

那么如今的重点是,睡美人又是为什么突然会有这么大的转变呢?

就算他是想要杀松田阵平和伊达航夫妇,就算他是愉悦犯,想要达成这个目的的手段也有很多,为何非要如此声势浩大呢?

千岛鹤垂下眼帘,分析着自己所拥有的情报,一条条结论在她的脑海当中浮现了出来。

这些应该都是在组织的默认、甚至要求下进行的。

组织大概是因为一个什么原因,一定要杀死松田阵平和伊达航夫妇,因此他们才会遭此大劫。而与此同时,组织又不希望任务目标真正的死因或者别的更深层的东西引起警方的注意——

松田阵平和伊达航都是在职刑警,如果他们的手上真的有些什么组织绝对不希望别人知道的东西,组织自己也要阻止有人将这个东西的什么风声透露出去。

但组织已经陷在了猜疑链当中,他们定然会怀疑警界本身也找到了一些蛛丝马迹。如果两名警察离奇死亡或突然失踪,就绝对会引起他们警察同事的警惕心。

而掩盖一个事件的最好方式就是出现另一起更加夺人眼球的、看上去似乎也十分合情合理的事件。基于这个考虑,组织非但不介意把这件事闹大,只要能够隐藏好组织的存在,他们甚至还能为此添砖加瓦。

毕竟警察嘛,遇到些危险,殉职了也不是一件非常稀奇的事。松田阵平作为前拆弹警、后刑警,被来寻仇的炸弹犯炸死在摩天轮里,如果没有什么契机,就根本不会有人去深思这背后有什么深层原因;伊达航同样是一名刑警,得罪过的犯罪分子和黑「道」组织数不胜数,在婚礼上被来寻仇的犯罪分子自杀式报复,自然也不会令人大跌眼镜。

组织甚至对这些新闻的传播喜闻乐见,甚至还很愿意为此昭告天下:只要这些所谓的“真相”在人们的脑海当中根深蒂固,就不会有人再去挖掘其中背后的隐秘角落了。

可是……若真是如此,组织想要保护的,究竟是什么秘密呢?松田和伊达曾经所拥有的,究竟又是什么呢?

在那些意外发生之前,千岛鹤并没有发现松田他们不明不白地失踪过一段时日、又或者是身上有些什么来历不明的伤痕——她完全没有找到任何刑讯逼供的痕迹,那么他们手上所掌握的很有可能就并不是组织想要的情报。

毕竟如果是情报的话,组织的审讯室可不是吃素的,就连千岛鹤都会怀疑等到他们进一遍审讯室再站在自己面前时,身上究竟还有没有一块完好的肉。

既然不是情报,就应该是一件别的什么物品……千岛鹤沉吟片刻,脑海当中却突然浮现起一件有关松田阵平的诡异的事情:在他死后的当天,遗物就曾被警视厅上层拿去检查过。在检查无果后,然后他们又以查案为由,试图进入松田宅搜查。

只是最后被松田的父亲,松田丈太郎所制止了,最后也不了了之,也不知道还有没有后续。

可如果真是如此,松田身为一个跟组织从来没有过任何交集的人,他的手上又能有些什么让组织如此费尽心思呢?

组织想要的……新型药物?生物科技?又或者……

千岛鹤突然想到一种可能。

松田阵平和组织其实并不是全无交集。除了他一直在追查萩原研二的事情以外,千岛鹤本身也是使松田阵平同组织产生联系的最致命的因素之一。

在她、诸伏景光和星守清安一同解决的那个与睡美人有关的爆炸案当中,出于情况危急、实在无可避免,也出于当时已经对星守清安逐步升起的信任,千岛鹤确实短暂地联系过松田阵平……

而那时的星守清安,就正好在她身旁!

这也就是说,如果星守清安有心,他绝对可以顺藤摸瓜找到千岛鹤的挚友,松田阵平。

千岛鹤还记得星守清安最后给她发来的遗言短信——

“姐姐,我偷走了诺亚。”

“姐姐,我变成了萤火虫。”

褐发少年以自己的生命为代价,偷走了组织的诺亚方舟。千岛鹤原先还一直在寻找那条方舟,少年曾经接触过的人和地方满打满算也就那么多,他能够托付诺亚方舟的人选更是几近没有,但即使搜索范围已经如此狭窄,她总也怎么找也找不到。

她本以为少年将其偷出后,便直接销毁了它——关于诺亚方舟的危险性,凡是对鸦群计划有些了解的人都有目共睹,何况彼时的他们也隐约察觉到了警察、公安系统当中潜藏的危险,不上交确实是一个相对保险的选择。

但如今看来,清安确实没有上交,但同时也没有将其销毁。他很有可能将诺亚方舟转交给了另外一个人——

松田阵平。

星守清安曾经也是实验室当中的实验体,更是被洗脑过后的产物——千岛鹤至今没有弄懂他究竟是怎样冲破桎梏回复自主意识的,但总之他的人际圈子绝对并不广泛,能信任的人就更是寥寥无几。

他的亲生姐姐千阳雪奈已死,在组织当中,他又不想连累到千岛鹤和诸伏景光——组织一定会严查,而在组织眼皮子底下的人选绝对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种种因素累加之下,星守清安只可能将他用生命偷到的诺亚方舟转交给唯一一个他可能可以赋予信任的人——

千岛鹤的好友,刑警松田阵平。

已经没有比这更好的人选了。组织当中的其他人不可信任,组织以外的普通人同样无法信任。只有松田阵平对组织的事情怀有一知半解,本身有着不错的机械操作能力、在信息技术方面也小有天赋,推理能力和反侦查能力等都十分优秀,人格和品质也有保证……

千岛鹤想着,如果是她偷走了诺亚方舟,也绝对会选择松田的吧。

回忆着当年风见裕也提交过来的报告,里面除了十分简略地说明了一切正常以外,便只存在着一处当时看甚至不像是疑点的疑点。

从某天开始,松田阵平便性情大变,少言寡语、若无旁人,彻底斩断了自己一切的社交。

当时的千岛鹤还以为松田阵平依旧在为萩原的事情耿耿于怀,直到后面连装洒脱都不愿意装了,因此才直接摆出一副冷若冰霜的模样。

但如今对比下时间……那根本就是在她和星守清安共同解决那起爆炸案后的不久!

尽管悲痛于好友的离世,几年过去,松田阵平也不是那种会永远沉溺于过去的类型,他只会让自己对挚友的记忆愈发深刻,但同时也重拾对生活的希望、坚定地负重前行。

若是如此……当年松田的拒人于千里之外,根本就不是因为萩原离世对他的打击过大而使他一蹶不振,而是因为星守清安已经联系了他,并且很有可能从那个时候就已经开始计划从组织当中偷走诺亚方舟,阻止鸦群计划的成功实施!

他从那个时候就开始布局,并且开始逐渐疏远自己的同事和朋友——这正是为了保护他们的安全。

正是因此,组织后来调查到他头上的时候,才没有连累到更多的人,只有他一人孤独地走向死亡。

然而,组织似乎并没有从他身上找到那艘遗失的诺亚方舟,因此又开始了为期三年的继续寻找——

于是就发生了伊达航婚礼上的惨剧。

与料想的完全相符,千岛鹤的情报网很快便给了她相应的反馈:伊达航的遗物同样出现了被人翻动过的痕迹,警方那边没有什么线索,但组织这边显示是一名代号成员完成了任务。

——麦卡伦威士忌。

一名拥有着灰白色头发和棕色眼珠的,曾经的警察。

他是一个比较全能型的人才,射击格斗侦察以及黑客技术虽说都不算顶尖,但也都非常优秀。

他曾经是地方警署里一名非常优秀且廉洁的警察,屡破大案、维护治安,深受百姓爱戴,是当地为数不多的靠谱的警察之一。情报里还说他的发色原本其实是黑的,最终还是因为熬夜破案给熬白的。

然而对他的上司而言,他却太过“拘泥于规矩”而不够听话。他秉公执法,既不贪污、也不受贿,要是上司有什么违法举动被他发现了——他甚至还敢硬刚一波顶头上司。

但是无所谓,就算有举报信,也没什么是上司不能用钱和关系去打点好的。反倒是这名所谓的“名警察”,因为不够听话而屡屡降职,原先该属于他的位置,一次又一次地被一些更加“听话”的人换了上来。

事情的巨变发生在他一次出外勤任务的时候。那时的他正执行着一次短期的卧底任务,眼看就要剿灭犯罪分子的窝点、任务就能成功,却不想曾经差点被他举报了的上司却直接反水,将他的信息暴露了出去。

他年幼的女儿在那天夜里就被犯罪分子绑架,至今生死不明;他的妻子也因此大病一场,然后又查出了癌症。

他需要钱,他需要大笔的钱。他需要钱去寻找女儿,也更需要钱去医治妻子。可经历过几次的降职,他的工资根本没有办法支撑起这么大的负担,还没等他想到新的赚钱方式,妻子便已经危在旦夕。

他最终没把主意打在贪污公款上,却瞒着妻子,自己跑去借了高利贷。

……没成想,那竟是由组织投出的高利贷。

他的妻子最终还是离世了,他的上司又提拔了一个听话的新人过来顶替他的位置。他的女儿应该已经遭遇了不测,而他还欠着巨额的债务无法偿还。

在当时的那个地方警署,小人物想要翻身往上爬的唯一渠道就是讨好上司——

而讨好上司最快捷的方式就是来踩他一脚。

他所欠债的那个组织里的催债人一次又一次地来找他催债,从砸玻璃、抢东西到更可怕的攻击伤人事件,这一切都让他成为了周围人眼中的“灾星”。

曾经支持他的百姓在利益的驱使下,又开始咒骂他、唾弃着他的没用和无能。

而那就在那一天,他的上司知道了他贷了非法的高利贷,于是连带着上司以及上司的上司贪污公款的罪名,一起摁到了他的头上,将他直接革除了公职。

被革职了的他,甚至还面临着漫长的刑期。

人生从未如此绝望过。

在无望的现实当中,他终于被组织所招揽,曾经的欠债债务一笔勾销,那些所谓贪污的罪名,也都帮他翻了案……

而曾经那个前进坚定不移的警察,也终于走入了地狱。

他的能力无疑是极强的,在每一方面不算顶尖也算优越,很快便获得了酒名代号——

麦卡伦威士忌。

情报内容当中显示,正是麦卡伦最终在伊达航的遗物当中找到了被遗失的诺亚方舟,并删除了其中所有的核心数据。

这个功劳会让这些日子逐渐有些没落的他再度崛起,获得更大的权利。

毕竟,组织当中,有能力者居之。

*

一向热闹的游乐园里依旧灯光纷彩,但并不见多少年轻的游客。来来往往的人群中,只有行色匆匆的工作人员、以及忙于寻找线索和取证的警察。

这里,就是娜塔莉在炸弹爆炸前最后一分钟所发送过来的另一处炸弹地点。

——多罗碧加公园。

这座公园就在今天早上才经历过一场云霄飞车杀人案,据说是被那名被称为“日本警方救世主”的名侦探工藤新一所侦破;

而就在正午以后不久,得到了娜塔莉那边传来的有关炸弹的消息,便又有大批的警力涌入了这个“下一处炸弹的投放地点”,进行人群的疏散以及拆弹工作。

如今在这个公园里来往的人们,大多步伐匆匆,忙碌地准备从这个地点赶往下一个地点,开展相应的工作。

这正好方便了千岛鹤乔装成工作人员混水摸鱼。她面色如常,悄悄潜入平日里不让外人进去的监控室,开着倍速观看着监控。整个监控室里面其实只有寥寥几处监控的录相,但好在都在公园的关键地点,倒也聊胜于无。

尽管根据睡美人的惯例,来到这边安装炸弹的必然不是他本人,想通过这个监控一击致胜,显然是不可能的事情。但如果能够通过监控找到那个很可能与睡美人相关的炸弹犯,也绝对能够使千岛鹤掌握更多的主动权,甚至能够使她顺藤摸瓜找到睡美人之所在。

然而千岛鹤将监控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却根本无法找到一个能够确定嫌疑的人选。游乐园当中的餐车以及各种流动小摊贩一直在变换着位置,大包小包的人也数不胜数,负责大宗物件运输的车辆也在不停地开进开出——中间更有大片空白时间离开监控的范围。

这样的结果本该是早就能预料得到的,千岛鹤却依旧对此十分颓然。她只觉得一种无力感侵蚀了自己的全身,而她只能在命运的茧丝当中拼命挣扎,却又遍体鳞伤。

然而就在这时,监控室的门外,却突然传来了一阵对话声。

千岛鹤首先听到的是一道清澈柔美的少女声线:“真的非常抱歉,但新一今天已经在这里失踪了……新闻里有说这里发生了那种事……我真的非常担心他,请您帮我看一下监控吧,拜托了!”

然后就又是一阵熙熙嚷嚷的交谈声、以及少女焦急的解释和诚恳的请求。

“毛利小姐,你知道,我们的监控是不能随便开放给外人观看的……”

“但是新一他今天早上离开的时候真的很不对劲,并且后来也一直没有回家……”

“毛利小姐,您可以试试报警,但观看监控确实是不符合我们园内的规定的。我现在要配合警察的工作,比如目暮警官,这次过来就是为了那起案件而取证的。若有不便之处,还敬请谅解。”

少女无奈,园内工作人员出于规定以及各种考虑不帮她看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她也不能死缠烂打地烦着人家,于是只能点头。她确实是担心工藤新一没错,但谁知道那个混蛋推理狂是不是自己跑到了哪个旮旯角里玩他的侦探游戏去了……要是报错了警,那岂不是非常尴尬。

可是这座游乐园甚至还被恐怖分子埋了炸弹,工藤新一至今下落不明,打电话也不接,这全都着实令她担心不已。

但很快,监控室门口的脚步声又出现了,不同于原先少女相对轻盈的声音,这次的脚步相对更加笨重。

“目暮警官,这边就是我们的监控室……”

脚步声停止,门把手开始转动。

千岛鹤闪身一跃,翻身把自己挂在了旁边的窗台上。

一名穿着棕色西装的、体态略有些肥硕的警官,同游乐园的工作人员一起走了进来——那应该就是刚才对话中所说的目暮警官了。

这个游乐园里一天之内发生了两起大事件,后面那起更是震惊整个东京市,他应该是过来拷贝监控内容进行取证的。

只是这位已经并不完全年轻的警官,似乎对电脑技术并不精通——

不,甚至可以说是一窍不通。他甚至连最简单的操作都一知半解,带着还没接受新事物的一种清澈的憨憨,就连最后整个拷贝的操作都是在工作人员的帮助下才懵懵懂懂地完成的。

——简称,电脑白痴。

千岛鹤看着他手上拿着的最标准型号的U盘,果然不出所料,正是东京警视厅当中给警员们工作时配备的经典版本。

恰好,千岛鹤的手上也有一个一模一样的这样的U盘。

她垂眸,做好了一个打算。

监控内容拷贝完毕,目暮警官把U盘揣进了自己的西装兜里,和工作人员道了个谢,然后又转身离开。

一个翻身再加上一次屈膝缓冲,千岛鹤从窗台上往下爬了几楼,然后就闪身跳到了地面上。她站在原地,还没等上多久,便遇见了才乘电梯下来的目暮警官。

低下头来,千岛鹤往目暮警官的方向匆匆走去,然后在两人即将擦肩而过时轻轻一撞——

“哎呀,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她匆忙道着歉,然后装作有急事一般地赶忙站了起来,又步履匆匆地走远。

与此同时,她原先手中的那个空白的U盘已经变成了一个刚刚才拷好监控内容的U盘。

虽然这么说良心有些痛,但目暮警官可确实是一名电脑白痴不错,在平日当中,他操作电脑时所留下的小纰漏也数不胜数了,拷贝了半天却什么也没拷出来,只会让他和平日里一样怀疑自己的电脑技术罢了。

*

迅速回到安全屋,将U盘插入电脑,千岛鹤浏览起她还没看完的监控内容。

监控已经播放到了今天早上,两个令她意想不到的身影出现了——

琴酒和伏特加。

而与此同时,更加诡异的事情也发生了。

同那位名叫毛利兰的少女所说的没有半点差别,工藤新一自从早上进园,就再也没有出园的记录。

——他失踪了。

这对于大多数人来说,也许只是一个走前门和走后门、有被监控拍到和没被监控拍到的区别——甚至如果闲得发慌,即使买了票也想翻墙出去也并非不是一种可能性。

但对于千岛鹤这名有心人而言,最可怕的却是一个幼小身影的出现——

一名穿着大人的衣服、身形却只有六七岁的男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