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无怜奈此刻看起来狼狈至极,千岛鹤就站在她的身侧,却没有半点想要帮忙扶她起来的意思。千岛鹤就这样静静地站在一旁,抚上了自己口袋中的手.枪,眼神冰冷,就连嘴角也噙着几分冷酷却又似乎很感兴趣的笑容。 梳着低马尾的女人身上仍沾着大面积的依旧带着温度的鲜血,光线过暗,千岛鹤一时也没能辨认出那暗红的印迹究竟是水无怜奈因为受伤而渗出的血液,还是那个男人在中弹时突然喷溅而落到“行凶者”身上的鲜血。 水无怜奈甚至没有再抬起头来多看千岛鹤一眼,她似乎有些虚脱,却依旧坚持着用手将自己的半边身躯撑了起来。 工厂的地面很粗糙,还没等水无怜奈真正站起来,她的手掌很快就被磨出了鲜血。但这位看起来十分脆弱且惹人怜惜的女主持人却没有发出半点闷哼声,反而是单膝着地,以膝盖作为支撑点,用腰腹处的力量终于将自己带了起来。 她站直了。挺直的腰板彰显着她良好的仪态,浅蓝的眼中尽是不屈的光芒。 千岛鹤在那一瞬间观察到了很多。一向妆容完美的女主持人此刻头发凌乱,衣服皱巴巴的、还沾满了尘土和暗红色的鲜血,而她的眼神当中则是—— 一片空白。 千岛鹤不知道该如何形容对方此时的状态。水无怜奈的脸色很苍白,眼神依旧显得有些愣怔,就像是还没有做好准备便突然遭遇了一场痛彻心扉的巨变。 她的眼神里很空,没有半点情感,看上去就如同因不愿接受什么不好的现实而将自己的灵魂抽离,又或者是为了掩饰些什么更深层的东西。为了达成这个目的,她只能彻底封闭自己与外界环境的一切情感交流渠道,彻彻底底地把自己的灵魂封锁起来,给自己带上枷锁和镣铐,眼中只剩一片空白的荒芜。 正想进一步进行观察和确认,千岛鹤却突然发觉对方的状态又恢复正常了。之前的一切好像都只是她自己的幻觉和主观臆断,而面前的这个水无怜奈尽管虚弱,却依旧充满了来自组织的戾气。 ——黑色的,乌鸦的气息。 在心中叹了一口气,千岛鹤上前一步,直接将枪口对准了水无怜奈的太阳穴。 “解释。” 她又用力了几分,枪.管顶得水无怜奈的脑袋都偏过了另一边。充满了破碎美的水无怜奈此时看起来确实引人怜惜,千岛鹤却没有受到半点影响,她甚至还伸出另一边手,十分强硬地捏住了对方的下巴,把水无怜奈的头再转过来,正对枪口。 “组织以为我是老鼠?”水无怜奈感受到千岛鹤力道上的强硬,睁大了眼睛,很快也反应过来了组织的怀疑。 她顿了一下,对着千岛鹤冷笑一声——她现在还是个没有代号的底层成员,这么做按理来说确实是大逆不道的——但她依旧这么做了,还使用了一种嘲讽般的语气:“这位大人说反了吧?——这次捕鼠行动的功臣,明明是我才对耶。” 嘴角还流淌着鲜血,水无怜奈在说话的时候依旧能清晰感觉到那浓郁的铁锈气味。她突然一把将自己的衣袖拉得更高,像是证明又像是炫耀一般地向千岛鹤展示着在她胳膊上和脖颈上的那几个发青的针孔。 ——果然是被注射吐真剂进行审讯了吧。 她伸手指了一下身旁那早已变成尸体的男人:“我不过是发现了这只老鼠身上的疑点,想办法把他带出来审问一下罢了。谁知道一时大意,被他阴了一招?” 说着,她又拿出一个MD,递给千岛鹤:“其实我刚才从他身上翻出来的。他本来想审问我来着……这里面应该有录音可以证明。” “他还想反杀我呢……哈,”水无怜奈摊了一下手,眼神当中还有几分不屑,“只可惜,我挺过来了,更没有向那只老鼠透露半点组织的情报哦?” 她看向千岛鹤,温柔的蓝色眼眸中此刻是无比凌厉的目光,充满了攻击性与压迫感,锋芒毕露地把自己所有的利爪都展露于人前。 “所以说,组织竟然对我这样忠心的成员如此怀疑,这难道不会让人心寒吗?” 水无怜奈声音冰冷,饶是千岛鹤也必须承认,这位人气颇高的女主持人确实很聪明:她在维护自己的忠心和身份的同时,也在隐晦地向组织讨要补偿。 千岛鹤好像被说服了。她终于放松了一些用枪顶着对方脑袋的力道,然后又一点一点缓慢地将枪收了回去。 ——可还没等水无怜奈彻底松了这一口气,千岛鹤便又重新举起枪,将枪顶回了对方的太阳穴! “是吗?”千岛鹤冷笑一声,似乎是在咀嚼着水无怜奈刚才所给出的答案,“忠心?你的表情可不是这么告诉我的。” 她往那个倒在血泊当中的男人看了一眼,毕竟……水无怜奈对那具尸体表现的实在是太失态了,让人想不怀疑都实在站不住脚。 然而,水无怜奈也很快给出了她自己的答案。她微微笑了一下,完全没有露出半点破绽:“我说啊,第·一·次·杀·人总会更有感触些吧?——说起这个,第一次就精准灭鼠,我记得这算是个不错的功劳……组织会有什么奖励吗?” 哇哦,这么大一个人躺在身边还尸骨未寒,就已经理智地坐上谈判桌、开始讨论利益和价值了……这个人还真是冷静到过分啊。 “呵,在讨论那么遥远的事情之前,你不觉得你得先好好解释一下,你是怎么发现他——”千岛鹤轻笑一声,指了一下那个男人的尸体,“——老鼠的身份的?!” 要知道,水无怜奈和那个男人平日里的交集并不多,在组织当中任务的重叠度更是几乎为零。正常来讲,她甚至不应该知道这个人的存在;可现在她不仅知道,还揭露了对方卧底的身份。关于这一点,如果她解释不清楚,依旧随时会被组织推上黄泉之路。 但水无怜奈却直接露出了一副“这还用问”的理所当然的表情:“当然是调查咯。” “为什么调查他?”枪口依旧对着水无怜奈,威胁感更进一步。 “哈哈。”水无怜奈笑了,这位身为电视台顶梁柱的美女主持人职业素养确实极高,她的声音十分温柔,但所陈述的内容却更加歇斯底里,“在我加入组织之前,贵组织的人是怎么跟我说的呢?——哦,给我名望。给我金钱。给我权利。” 她抬起头,正视着千岛鹤。她淡蓝色的眼中古井无波,说话的音调平淡却又讥讽:“但是现在——这些都没有。” “这里只有屠戮。只有交易。只有一切肮脏的龌龊的东西。荣华富贵不归属于我,我才是最底层、最轻贱的那个人。” 指望一个黑色的组织讲信用? 不,别这么异想天开。这只庞大的乌鸦当然会抛出许多令人难以拒绝的充满诱惑力的条件,但说到底,步入其中的人们不过是被自己心中那些贪欲或者别的什么阴暗的想法所占据,或自愿或被迫地成为了那张赌桌上的筹码。 水无怜奈一直知道,从她踏上了这条路开始,就没有回头路可走的。 “所以我要爬·上·去。”她沉声道,语气坚决的同时又透露出了几分狠厉,“审讯也好,杀人也好,我绝不要成为那些所谓‘高层’、所谓‘精英’们的炮灰。一步一个脚印?——不,那些蠢材们才不可能登上高位。” “我·要·爬·上·去,我要进入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人的眼睛。”她再次看向千岛鹤,眼神变得更加锐利、也更加不加以掩饰,“听说大人们喜欢捕鼠?好,那我就拿出这一份投名状。输了,是我棋差一着;赢了,那就是我的本事。” “……而我最终赌赢了,不是么?” 她注视着千岛鹤暖金色的眼睛,千岛鹤也正审视着她。相视许久,千岛鹤终于笑了。 “如果真有奖励,你想要什么?” “代号。”水无怜奈毫不犹豫,“给我一个代号。” 虽然早就猜到对方会这么回答,千岛鹤还是有些好笑地回道:“我可没有权限管代号的发放。” 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不过你的能力不错,也算是进入了我们的视野,如果能够得到boss的赏识的话,想要得到代号应该是一件不难的事情。” 水无怜奈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点头,表示会意。她拼尽全力、付出性命也想要去取得的代号此刻近在咫尺,却好像突然就无法引起她表情上多大的波动了。 “……你,不再看他一眼吗?”千岛鹤突然看向那具尸体,对水无怜奈这样问了一句。 手腕被咬断的男人冰凉地躺在她们的身旁,血腥气浓郁到即使退出几十米都能清晰可闻。 “有什么好看的?——‘我杀的第一个人’?”这位拼尽全力向上爬的组织成员对这个问题似乎有些感到奇怪,她满不在乎地冷笑一声,漂亮的蓝色猫眼中显露出来对整起事件的不以为意,“已经过去的事对我来说毫无留恋的价值,死在我手上的人……未来应该才会更多才对吧?” “真有觉悟。”千岛鹤立刻笑着夸赞道,只是那笑意同样不及眼底,反而更加冰冷和淡漠,“真是理智啊……水无小姐,如果你是卧底的话,绝对足够优秀吧?” 仍未死去多久的尸体仍在小幅度地无声地抽搐着,身下的血液往外蔓延的速度逐渐减慢,却依旧漫到了水无怜奈的脚边,在她鞋跟的侧面凝固成了一层厚厚的血痂,狰狞而悲哀。 “是吗?如果我是卧底的话,那这个男人应该就是我的同伴咯。”水无怜奈也笑起来,正如同她无数次在电视机屏幕里展现出的自信开朗的笑容一样。 可就在那一瞬间,看似温柔脆弱的女主持人却突然握住了自己的枪柄,将黑黢黢的枪口对准男人早已冰凉的尸体—— “砰砰砰!” 几枚子弹先后穿过了男人的尸体,让那早已失去生机的躯体都被冲量带着有了不小的动作。然而尸体的样子却显得更加凄切了,原本已经逐渐凝固起来的血液突然又喷溅开来,洒在了水无怜奈的脸上。 水无怜奈能感觉得到—— 这一次,是冰凉的。 但是她没有表露出任何她不该表现出的情绪来,反而勾了勾唇角,偏浅的蓝色眼眸中反而跃然升起一种看似苦恼的笑意来。 “很可惜哦,我可不是老鼠呢。我从来不会拯救谁,相反,我只会断绝掉他们一切可悲可笑的希望。” 可悲可笑的希望。 她在自己的心中又默念了几遍这半句话。 男人是早已咽气了没错,而对着那具尸体开枪——在表明自己态度的同时,也明显让组织连对假死的可能性的怀疑都站不住脚了——对水无怜奈的怀疑,自然也就无从谈起。 ……可这到底,杀人诛心。 “……你做得很好。”千岛鹤沉默着,最终只能轻声说出这句话,“事实上,你应该相信组织的实力。后勤组成员会把尸体处理好的,我保证。” 没有人会发现有一条生命曾经在此走向终点。 没有人会发现有一个名字就这样永远地消失在世间。 用不了多久,组织的后勤成员自然会将这具尸体“回收利用”,毕竟刚死没多久,利益最大化的话…… 在黑市上说不定还能卖个好价钱。 “我……有足够的资格了吗?” 刚刚射出子弹的枪管仍在发烫,年轻漂亮的女主持人笑得眉眼弯弯。 千岛鹤在心中轻叹一口气,面朝水无怜奈,张开双臂。 “欢迎来到黑暗世界。” 她看着那个扎着低马尾的蓝眸女人,道喜的话已经到了嘴边:“你爬上来了,恭喜。” 工厂外,一辆停靠已久的黑色保时捷缓缓发动,最终又一点点远离,仿佛从未出现在此处。 乌鸦被惊得从电线杆上惊逃四散,凄厉的叫声划破了天边所有值得称道的微光,苍凉而哀戚。此时的天空上没有星星,只有一钩凉薄得如镰刀一般的弯月高悬于此地,用它那单薄锋利的寒芒笼罩住了大地。 * 与水无怜奈分开以后,千岛鹤才终于找到机会让自己放松一点。那个女人可是想靠抓叛徒上位的,她倒也没那么无聊,让对方抓个自己玩玩。 已是深夜,市中心的霓虹灯依旧亮得让人眼花缭乱。相比早晚高峰已经少了太多的车流在车道上飞驰而过,掀起了并不多的尘土,却隐隐让千岛鹤觉得眼前的光辉变得有些模糊。 她将手机从自己的口袋里拿了出来,手掌却一直在不止地颤抖。千岛鹤试图压制下那颤抖的频率,但最终总是徒劳无功。 手指冰凉,体内突然涌起一股极其强烈的不适感——不是刺痛,也不是钝痛,而是一种切切实实的而又无可挽回的—— 生命流逝的感觉。 垂下眼帘,千岛鹤并没有打算把这些放在心上,她只是照例地检查了一下自己的手机:果然,解锁后的页面上方有一个极小的图标在闪烁着。 看来有一个来自兰利的未接来电啊。 他们这些卧底并不是每时每刻都有空、或者有合适的时机接听电话的,因此,千岛鹤和兰利之间的联络同样做了充分的保密工作,这个图标就是暗号之一。 千岛鹤照例检查了一下环境的安全性,在确定周围无人、也没有窃听器之类的装置以后,便直接将电话回拨了过去。 她本来以为还得等一会儿才会被接听,谁知才刚按下拨号键不久,手机那头便传来了兰利确认身份的声音。 “摩西摩西——” 声音听起来很有活力啊,千岛鹤垂眸,心中暗笑道。 她带着些调侃的语气说道:“怎么了?终于在通宵三天以后发觉‘工作都是狗屎’,然后打电话过来想反悔,让公安别再压榨未成年?” 兰利协助公安的工作强度是真的太大了,属实是让她看了都感到自愧不如的程度,果然,这家伙总是能够让人担心他猝死的可能性啊。 “才不是,只是想打个电话而已。”少年有些嘟囔着。 啊,那看来还是有些闲聊的成分在里面了。 千岛鹤的工作其实并不轻松,她经常也忙到要连熬好几天的夜,但对于少年想要闲聊的请求,她也并不想拒绝。 毕竟,要是曾经那个冷酷的组织成员的话……根本就不会有这样的想法吧?千岛鹤其实很开心,她对褐发少年逐渐变得开朗的变化而感到衷心的喜悦。 “其实我现在还算有空呢。你如果告诉我位置的话,我还可以直接去找你哦?”千岛鹤笑眯眯地说道。 “拒——绝——”少年有些故意搞怪地拖长尾音,“告诉你具体位置的话,姐姐你绝对会冲过来制裁我的吧?!” 制裁?!千岛鹤一愣,兰利干什么去了? 她倒不是没有考虑过对方又偷偷去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但和少年长久以来的相处,却也让她从根本上更加了解了少年的心性。 兰利已经走向公安了,他不会再回到黑暗的那边了。千岛鹤完全有理由坚信。 但是她突然又想到一种可能性,唇角扬起,有些阴森地冷笑起来,仿佛随时都要撸起袖子来冲去教训某个不知好歹的失足青少年。 “我说你小子,该不会是在居酒屋买醉吧?!” “正解!”做坏事被发现,褐发少年却有些狡黠地笑了起来,端起一副吊儿郎当的资态开始捧读,“姐姐猜得真的好——准——啊——” 千岛鹤被一呛声,最终也只能长叹一口气:“未成年人不得饮酒。” 兰利那张脸怎么看都绝对是个未成年人没错吧?分明一点误会的余地都没有!居酒屋竟然也敢让他进去?! 查!必须严查! 某阴险狡诈的大人露出一个冒着森森黑气的笑容,并已经在心中打好了小算盘,准备一回去就登上公安系统,给某些阳奉阴违的居酒屋老板们来一把生活的重击。 “其实也只有姐姐你们才会管我喝不喝酒吧……”少年依旧带着笑意,“组织才不会管。” “但你现在已经走向我们这一边了吧?”千岛鹤声音一滞,心中有些酸涩。 ……这孩子,果然还是在意这些啊。 说到底,悲惨的过去不是一块万能的“橡皮擦”,父辈的牺牲和别无选择的处境也不该埋葬那些亡灵的痛诉。 正是因为兰利已经走向公安,所以他才会如此痛苦。那些永远无法抹去的鲜血和惨叫是他罪恶的凭证,而少年也正是因为拥有一个向往光明的灵魂,才会将自己的每一天都活成赎罪。 千岛鹤是想安慰他的,但她张了张嘴,却又不知该再说些什么好了。 褐发少年却笑了起来。千岛鹤不知道这是他的一种伪装还是一种歇斯底里的平静,少年仿佛是在担心着什么一般,拼命地把自己贬下污泥的最深处,却又偏偏心存侥幸,给自己留了一线希望。 过了好一会儿,少年才有些涩然地继续开口——尽管他已经努力装作正常,却依旧显得更加自暴自弃和自我放逐。 “我七岁那年杀了第一个人。就在那天,我们用酒精狂欢。” 他的声音终于彻底低沉了下去。 组织的基地里也是有娱乐的,那样一群亡命徒平日里不能搞大事情,便整日琢磨着如何开赌局——而那些被组织从小作为杀手培养起来的孩子,谁能够胜出?谁最终又能够取得代号?——这便是他们最喜欢押注的内容了。 兰利的天赋很高,他不喜欢下死手,却又总是能够战胜对手。但这并不是一个能够维持多久的纯白的品质:在最后那天,他终于杀了第一个人,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第五、第六个。 他终于从组织养蛊一般的第一轮比赛中胜出。那天是他的庆功宴,那些曾经连一个眼神都吝啬于分给他的大人物们终于走了下来,教他喝酒,告诉他:你赢了,很不错;感谢你,我赢钱了。 他们大笑地拍着褐发少年的肩膀,将他背上的伤口拍得都洇出了鲜血。 年仅七岁的少年在那一夜之间便学会了在酒精当中寻找他的安魂所。 也学会了在亡灵当中无视那些罄竹难书的罪恶。 千岛鹤的声音终于彻底被卡在喉咙里了。她真的很想开口再说些什么,但此刻由她说出的每一句话,都仿佛是一个幸运者可笑的怜悯——哪怕她本身并非此意。 然而兰利也沉默着,千岛鹤知道,对方在静静地等待着他的回答。 她于是只能哑声叹道:“……那不该是你的错。不那么做,你会死。” “但当时也并没有谁用枪顶住我的脑袋,不是吗?”少年立马接过话,仿佛这一切在他的心中已经排练过了不知多少遍。他淡淡地笑了一下,仿佛只是在再浅薄不过地讨论着一个与他毫无关系的人。 “我麻木,我冷酷;我不悲悯众生,更没有什么值得舍生忘死的信仰。我的杀人就是杀人,血腥就是血腥。我没想着要去救谁,也从不试着去保护谁。我烂到了骨子里,我一文不值,却又被如此见证着。” 褐发少年的声音暗哑,语气有些低沉。他拼了命地贬低自己,把自己贬到烂泥里去,好像面前就是绝望的深渊,而他给自己的审判就是永远放逐。 他在审判自己。 千岛鹤听着褐发少年的话语,突然感到好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紧紧地扼着她的喉咙。她想再说些什么,可这次却又真正艰涩到连第一个字都难以吐出。 千岛鹤感觉到一股没有缘由的恐惧感从她的心脏处涌向四肢百骸,手掌依旧在颤抖,她的脱力感也更加严重了。 ……他,怎么了? “我在这条‘不正确’的道路上走了很久很久。”少年你就淡淡地笑着,语气却逐渐轻快了起来,“直到十二岁那年,我遇到了姐姐。” 兰利十二岁那年?那就是—— “……五年前?”千岛鹤立马抓住了这个时间点,有些疑惑地出声问道。 五年前,她根本还没卧底进组织啊……兰利又是怎么能遇得上她呢? 不,不是她。千岛鹤突然有了一丝明悟,暖金色的眼眸当中划过了一丝讶异的色彩。 ——千阳雪奈。 兰利早就认出了她真正的姐姐,千阳雪奈! 说到底,千阳雪奈才是本应享有那一切幸运的人,而她千岛鹤……不过是个鸠占鹊巢的骗子。 千岛鹤看向远处依旧璀璨的霓虹灯,晚风已经凉到彻骨,却更令她感到清醒。 大概是也猜到了千岛鹤此时的想法,褐发的少年温柔地笑了起来。 “姐姐不是姐姐,但姐姐也是姐姐啊。” 兰利分得很清楚。千阳雪奈告诉了他:他应该走上“正确”的那条路。她对他而言,是绝对独一无二的存在,是他真正的亲人。 但千岛鹤同样也是那个把他从黑暗当中拉出来的那个人。在那一眼都看不到尽头的无边黑夜中,她用那双看似脆弱却又无比有力的手穿过了一切的寒冷与污浊,不顾锋利的寒芒,坚定地将他拉过了边界线—— 让他终于有机会义无反顾而又堂堂正正地奔向他从前想都不敢想的、光明的那一方。 “真要说起来,其实我得到的也不算少了呢。”少年依旧语带笑意,还捎上了几分少年人特有的轻快且恣意的语调,“但到底还是贪心啊……姐姐,如果可以,我还是想要成为一次公安的协助人——这样,应该也算是一条‘正确’的路了吧?” “这算什么贪心。”千岛鹤心中苦涩,也只能笑着摇摇头,“说起来,你的功绩也挺高的了,回头我去给你多写几份申请书。上面要是不同意——我就一直写,烦都烦死他们!” “呜哇,真的好感动啊姐姐!”少年显然被逗笑了,夸张地大叫起来,“——但万一我以后翘了公安的班呢?” “你?翘班?!”千岛鹤一挑眉,就差把“我信你个鬼”这几个大字写在脸上了。 少年的工作热情真的能够被什么浇灭吗?——她才不信,这不会是什么新型的整蛊恶作剧吧?! 她故作痛心疾首地不可置信道:“拉倒吧,你比我这个正统公安的工作热情都高!翘班?翘班好啊!我第一个支持你翘!——这样我就不用整天担心会不会见到一个加班到猝死的你啦。” “……可我是来告别的诶。” 千岛鹤抓着手机的手突然紧了紧,手掌又更加不可控制地颤抖起来。她的心中涌起了一股惊涛骇浪,就好像是择人而噬的的黑洞,随时要将她的灵魂吸去。 她讨厌告别,她讨厌失去,她讨厌不可挽回。 她一直在抗争着,试图留住很多美好的事情——比如生命,比如理想,比如正义。可当那些东西在她面前一点一点消逝而去之时,她也最是无声无息、却又声嘶力竭。 “……你、要去干什么?”沉默良久,千岛鹤还是只能勉强地挤出这句话,声音已经艰涩到她自己都不想承认了。 “是组织有个秘密任务啦!” 少年也没想让人担心,他语气轻松,还带着些意气张扬的笑意,竟然还略微带上了几分欠揍的气质,一时间让千岛鹤幻视当年星守前辈大概也是这样不拘小节:“短的话,可能两三周?……长的话,也可能半年?说不准。只是在那段时间里可能就干不了公安的活啦。” ……什么嘛,虚惊一场。千岛鹤在心中暗自松了一口气,嘴角微微扬起,眉目间也带上了几分温柔的笑意。 手机那头的兰利依旧在喋喋不休地说着——他今天与往日的每一天都不同,似乎格外健谈。 “姐姐,问心无愧,就算正确……是这样的对吧?”褐发的少年语调温柔,却又十分坚定。 “姐姐,我想变成萤火虫。”他郑重地说道,语气认真,蜜糖色的眼中笑意再明显不过了。 我会发出自己的光的。 少年如此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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