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南剥开头顶上的石块, 刚想开口,怎料对方却已经慌张了起来,攥着衣角连声道歉: “石块砸到你了吗,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我太没用了,呜……” 泪水几乎马上挤满了眼眶, 季南一眨眼, 便像拧开的水龙头一般哗啦啦地落下。 请注意,这不是一个比喻。 她的眼泪真的像水龙头一样落下去,转眼间布满面庞, 滴滴答答的顺着眼角的弧度坠落到地面上。 睫毛挂着泪珠, 瓷娃娃般白皙的脸颊瞬间泛起了红, 不由得让人心起怜意。 女孩儿太精致了,精致到身上散发着不同于此世的圣洁,或许她与天使之间只差一双翅膀。 但季南顾不得这些,她只觉得奇怪。 这正常吗?这不正常。 照这个水流量下去,季南认为她离脱水仅有一步之遥。 厚重的裙摆随着女孩儿的动作一摇一晃, 闪烁的同时发出风铃般清脆悦耳的声响。是裙子上的在装饰相互碰撞?不。 季南看的清楚, 小女孩白色的裙摆上挂着数不清的玻璃瓶,大多数仅有拇指大小, 它们相互碰撞着, 在灯光照耀下闪烁着缤纷的光,犹如一件华丽的舞裙。 而那声音也由此而来。 小女孩轻轻扯下一个小玻璃瓶,熟练地将半空中的眼泪接住,直到那小小的容器被添满。 “真的很抱歉……我不是故意的。”她甚至打了个哭嗝。 “等一会我再给你道歉, 呜。” 她转过身, 直面已经有一半爬不起来的红眼, 小声抽泣着: “好可怕呜呜,怎么这么多啊……我想回家……” 其他人可能听不见,但季南听得清楚。 所以……这个人是来救援的? 季南头一次拿不准了。 背光中,她看到女孩儿长长的黑发中夹着几缕突兀的白,每个S级探索者都会有白发吗?有什么东西在记忆中一闪而过,但季南没有去捕捉,她的全部注意力都被女孩儿的动作吸引。 她手里的玻璃瓶被掷出去,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在其中一个红眼的眼前。 那瞬间,玻璃瓶忽然发出耀眼的白光,随后…… 轰—— 猛地炸开。 巨大的威力让整个研究所都抖了三抖,季南几乎以为这里要塌了。 引起爆炸的是……那几滴眼泪? 如此奇幻的发展让季南确定了女孩儿的身份,她就是赶来支援的S级探索者。 在地面的抖动中,季南身边那几个普通人根本站不住脚,纷纷跌坐在地上。季南本应该装成一个普通人跟他们一起倒下的,但她没有。 因为那女孩儿被爆炸的冲击波击飞,直直落向季南所在的位置。 宽大的白色裙摆在空中飞舞,好似一直挣扎着坠落的蝴。 季南选择接住女孩。 她站着原地不动,双手一伸,那女孩儿便落到她怀里。 普通人总归是不能接住她后还表现的若无其事,季南直接放松自己对肌肉的所有控制,任由自己被女孩儿撞倒,甚至还往后拖了一截,直到撞上墙才停下来。 女孩儿人看起来不大,却比预想的要重一点,否则季南不至于撞到墙。 季南强忍疼痛,勉强对女孩儿笑了笑: “你没事儿吧?” 实际季南身上大概只有衣服受到了伤害。 做这些不为别的,只是为了给这个S级探索者留下好印象罢了。 一个良好的初步印象,这非常有必要,尤其是在对方未来可能派上用场的情况下。 反正对自己又没什么损失,不是吗? 季南就是这样,每个步行一间的举动都带有目的性。 她已经习惯了。 女孩似乎没反应过来,睁大圆溜溜的眼睛盯着季南,一眨不眨,看起来惊讶极了。被这双像水一样清澈的眼睛长时间盯着看,就算是季南,面上的表情也快挂不住。 然后季南眼睁睁看着这双眼睛流出泪水,一滴接着一滴,源源不断,仿佛里面连接着看不见的清泉。 “呜呜……对不起……” 说着,女孩又哭起来。 “其实我直接落在地上也没关系的呜呜……我没想到你能接住我。害你受伤了,真的对不起……” 她似乎对此愧疚万分,越哭越大声,眼泪像不要钱似的落下来。 所以这样真的不会缺水吗? 仿佛印证季南的话,女孩儿慌忙站起身,把手探进裙子里掏了掏,竟拿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没两口便喝了个干净。非常原始,但是很有用的补水手段。 怪不得这么沉,季南想,她身上的水肯定不止这一瓶。 喝水是一个小小的幕间表演,她把空水瓶往裙子里一放,又开始流着泪道歉: “对不起……是我太没用了呜呜……如果我能在空中躲开你就好了。” 一边哭,还不忘扯下裙子上的玻璃瓶接住,等满了之后再重新挂回去,不一会便收集了亮晶晶的一排。 季南已经摸不准她到底是想道歉还是想借着这个理由……补充弹药。 柳陌白是个脸部神经坏掉的冰山,眼前这个是眼泪怎么都止不住的哭包。 说真的,这个城邦的S级探索者就没有正常人了吗? 废墟里,有什么东西在其中蠕动,一只鲜血淋漓的手从石板的缝隙中伸出,五根指头已经丢了两根。还没完全失去行动能力的红眼纷纷继续前进,或是站起来,或是向前爬。 齐全或残缺的红色眼睛全部都注视着季南。 怎么就这么阴魂不散,‘它’找自己究竟要做什么? 像是被黏糊糊的什么东西缠上,少有的,在没有利益的干涉下,季南心中升起几分烦躁的意思。 若不是有一个S级探索者在面前,季南已经把‘它’们的脑袋踹下来当球踢。 季南尽量控制自己不要露出多余的表情,她紧紧看着废墟,露出强装镇定的模样。 正常人看到‘它’都是会害怕的,而季南只要一个折中的表情来掩饰心中的燥意,这个就正好。 察觉到‘它’们还没死光的的不止季南一个,小女孩哭哭啼啼一刻没停,她显然误会了季南的表情: “你别害怕,虽然我没用极了,但还是可以……呜。” 她将手中刚刚装满的玻璃瓶扔出去。 轰——的一声,整个建筑又抖了三抖。 “但还是可以保护你们的……” 一颗头颅从烟雾中飞出来,正好落到几人眼前,骨碌碌在地上滚了几圈,正好面对着众人。‘它’仅剩下半张脸了,其余的都被炸毁,另外半张脸上,眼睛的颜色与飞溅而出的鲜血一样,呈现毫无生机的暗红。 “啊我草!” 男研究员躲到女研究员的身后去,只敢伸出一个脑袋探出来看。 女研究员本来很害怕,看他这样气不打一处来,直接把他踹到一边,没好气道: “滚!” 然而‘它’还没死透呢。 季南眼睁睁看到那只猩红的眼睛对自己眨了眨,‘它’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没有喉咙的‘它’已经做不到这一点了。 还没等季南做出反应,在她的视线中,还在抽泣的小女孩抬起了脚,冲着这颗距离咽气没几秒钟的脑袋轻轻一踢,面前这可怜的玩意便成了破碎的豆腐块。 而小女孩的小白鞋也被弄成了刺眼的红色。 “很抱歉……吓到你了吧,我不应该把这颗头炸出来的……” 眼角的泪又哗啦啦流下来。 “都怪我,我太没用了,连好好救人都做不到……呜呜,我是不是根本就不该来……” 小女孩又陷入到某种不可言说的自卑中无法自拔。 与人搞好关系就像在玩恋爱游戏,脑袋里总会蹦出好几个选项,正确的选择会增加目标人物的好感度,错误的则会倒扣。 现在就是季南做出选项的一刻,她的选择是——安慰。 “没关系,你已经做的很好了。” 女孩的眼泪是很珍贵的物资,季南并没有把它们贸然擦去,而是轻轻扯下她裙子上的玻璃瓶,接住女孩滚落而下的泪水。 “如果不是你,我们都会死在这。” 柒天利猛地点了点头,毫不怀疑,要不是柒天利怀里还抱着他的宝贝女儿,他绝对会抱着小女孩的大腿乱哭一气。 “我们的命在某种程度上说是你给的,所以给自己一点信心?” 季南拉起女孩的手,笑着把已经装满眼泪的玻璃瓶放在她的手心上。在灯光的照耀下,这小小的玻璃瓶像是璀璨的宝石般闪耀。 女孩不知何时止住了哭泣,怔怔看着季南,半晌后才说: “谢谢你……” 她当着季南的面,小心翼翼地收起手中的玻璃瓶,将它挂在贴近腰身的位置,那里是最不容易被甩出去的地方。 另一边,被两次爆炸摧残到极致的断壁残垣,那灰尘弥漫的上方,一个人影快速翻越进来,从两三米高的碎石上落地。 是柳陌白,他警惕的神色在看到里面的人全都安然无恙后放松下来,虽然这两个表情在他的脸上体现不了太大的差距。 他看向小女孩,神色似乎有些意外: “栗莉?” 小女孩的名字叫栗莉。 “嗯……” 栗莉看了柳陌白一眼便怯怯地低下了头,与初见季南时差不多,看来他们并不怎么熟悉。 “我是接到消息来支援的……听说没有其他S级探索者有空,我正好出了特异点,所以就来……” 她看了看周围的景象,本就像瓷娃娃般白皙的面孔又蒙上一层苍白: “抱歉……我不是故意把周围弄成这个样子的……” 说着,栗莉又要哭了。 “……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 柳陌白最不擅长应对这种人,看起来颇为头疼,明明是想说你做的很好,奈何嘴笨,憋了半天只蹦出几个冷冰冰的字来。 确定这个名叫栗莉的小女孩没什么威胁,季南便肆无忌惮地用手弄乱她的头发,道: “他的意思是你做的很好。” 下一句,季南进入正题。 “二层三层都看过了?” “嗯。”柳陌白面色沉的像是要滴出墨:“无人生还。” 而外面,一直不停歇的枪响忽然归于平静,他们早就习惯那些声响,如今忽然撤去,反而安静到突兀。 发生了什么? 是‘它’已经被消灭,还是…… 季南爬上废墟,从栗莉在天花板上炸开的大洞探出头去,这里可以完整的看到战区发生的一切。 身着白色制服的救援队像是随意滴落在地图上的颜料,四散零落在各种地方,一动不动。 他们已经是尸体了,季南清楚这一点。 她看向唯一还在行走的……那不是人类,是‘它’。 ‘它’的衣服上有着密密麻麻的弹孔,鲜血将‘它’染成极为刺目的颜色。 ‘它’没死,‘它’还在动,正一步一步地向研究所的方向走来。 已经很近了。 季南刚想通知下面的人赶紧走,然而当她刚升起这个想法的时候,‘它’停止了脚步,像是有所感应似的,缓慢地抬起头来。 在季南不偏不倚的注视中,他们又对视了。 ‘它’在向季南微笑,同时嘴里说着…… 怎么又是笑,怎么还是笑,‘它’到底想干什么! ‘它’已经占据这个身体很长时间,足以支持大范围的精神攻击。 在被幻觉彻底淹没的前一刻,季南终于通过‘它’嘴唇的变化解析出了对应的语言。 ‘它’说: “你叫什么名字?” 即便‘它’已经学会控制力量的分配,好让自己能在这些躯壳内多待上一段时间。但人类的身体还是太过脆弱,仿佛纯洁的白融不进一滴黑墨。 躯壳的表面发出弥散出点点红光,灼热的高温融化地面。 无人阻止,也无人能阻止,这里马上就要成为新的特异点。 被幻觉侵袭的季南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正好脱离了‘它’的视线,她在碎石堆上踉踉跄跄,察觉到季南有些不对劲的柳陌白上前扶了一把,才让季南稳住身形。 如果‘它’在那炸掉,这个距离……除非舍弃掉所有普通人,否则就算是S级探索者也逃不出去。这还得是自己暴露能力的情况下。 可是柒天利在这呢,他要死了自己的武器上哪找去。 还有办法……对,还有办法。 “栗莉……”季南捂着额头,在短时间内接连两次受到精神攻击让她头痛欲裂。 “去炸掉‘它’。” 栗莉看起来很害怕,眼眶里马上蓄积起泪水,但她重重地点了点头,三两步跃到那个洞上去。 随着轰隆一声巨响,一切归于沉寂……吗? 栗莉这次是真的哭出来了:“对不起……我……我是真的把‘它’炸掉了,可是不知道为什么……” “快,快走!” 灼热的温度跨过隔板,扭曲了众人周围的空气,汗水像直接被抽出来似的,转眼间落了满地,若是再不走,他们很快就会被烤熟。 柳陌白行动迅速,背上背一个,手里拎了仨,栗莉左看右看,直接把季南公主抱起来。 她一个一米七的成年女性被一个不足一米六的小女孩公主抱了,而这个小女孩脸上没有丝毫吃力的意思。 这场面怎么看怎么离谱。 季南:“……” 算了随便吧。 栗莉炸开四楼另一侧的隔板,两个明面上的S级探索者直接乘着普通人的尖叫声跳下去。 几乎是他们跳下去的同时,一阵难以用语言形容的波纹弥散开,高温将他们身后的特质钢板融化。 钢铁融化后尚有痕迹,但普通人类在那个环境中便只能化作轻飘飘的白烟。 他们落地后一直向反方向跑,可是来不及了,来不及了。 身后的灼热马上就要将几人吞噬。 而比高温更快接触几人的是那道波纹。 季南面朝后侧,对着冲击波到来的方向曲起两根手指,做出‘弹’的动作。 同时计算着那波纹到达的时间: 5、4、3、2、1。 倒计时结束,季南将手指弹开,集中而强大的冲击波在季南的指尖爆发,在能量达到最高峰的时候撞击到波纹,形成将所有人反推的力。 柳陌白和栗莉被这极大的力弹飞出去,所有人远离了特异点的扩散。 至于怎么停下,那是之后要考虑的事。 —— B区研究所,原驻64人,生还者4人。 救援队除进入大楼的探索者外全军覆没。 损失惨重。 B区监察所局长被撤职,在下一任局长选定之前,由C区监察所局长吴邈非代理。 由于救援并不算成功,参与行动的探索者只获得了非常‘微薄’的报酬,并告诉他们不要声张此事。 对于S级探索者来说非常微薄的报酬,对于季南而言,这笔报酬已经够她生活十天半个月了。 除此之外,柳陌白、栗莉、季南、柒怀淼轻伤,柒天利是柳陌白特殊保护的对象,仅仅断了一只胳膊,那两个研究员也勉强保住了命。 医疗所内,确认柒天利没什么事后,季南与他告别,表示下次再来看望。 胳膊断了,一时半会估计也做不了武器,她还留在这干什么。 “等一下,恩人。” 柒天利叫住他,这老爷子正襟危坐下来倒是还有几分高人模样。 “你叫什么名字,日后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跟我说,必定报答。” “我叫季南。” 她没想到机会竟然来的这么快。 “报答什么的还是太过了,但是……说来惭愧,我最近正缺一把趁手的武器。” “没问题!” 柒天利忘记了手上的伤,猛地向下一砸,疼的自己呲牙咧嘴。 好不容易才树立一点的形象顿时烟消云散,其他人都是一副早已习惯的样子,见怪不怪。 “这可是我最擅长的领域,保您满意!诶,你喜欢长点的还是短点的,单刃的还是双刃的,还是要棍子之类……” 滴滴滴——滴滴滴—— 隔壁床的监控器忽然响起来,柒天利面色一变,当即掀开被子,也不管会不会牵拉到伤口,火急火燎地赶去隔壁床。 那是柒怀淼的床位。 “淼淼?” 柒天利试探着叫着他的女儿。 柒怀淼眼皮颤了颤,终于缓缓睁开,眼神轻飘飘地散了一会,终于落在柒天利的脸上。 “……爸?” 轻轻地,柒天利趴在她身上,毫无形象地哭出了声。 季南并不理解这样的行为,因为她从未经历过,看着这一切就像是在看电影一般,还是丝毫没有代入感的那种。 而栗莉又被这一幕感动哭了,泪水流了满脸,一边补水一边拿着小玻璃瓶去接。 除了她爸之外,柒怀淼对任何人都没反应,包括季南。 不打扰他们父女相逢,季南悄悄地离开,一直没做声的柳陌白跟在她身后走了出去。 “你跟着我做什么?” “我们有必要一起行动。” 理由还是上次那套。 “不,你还是哪凉快哪呆着去吧。” 周围人太多了,她想静静。 “可……” “非要我命令你?” 柳陌白不做声了,站在原地看着季南远去。 然而病房中又追出一个人。 “等等!那个……季南!” 是栗莉。 季南顿了顿,转过头去: “有事吗?” 这次她没有露出笑容。 洁白的公主裙被染成灰色,但她依旧精致的像个天使。 栗莉小跑着站到季南面前,眼中还带着未流干的泪。她看起来有些紧张,攥着衣服边,扭扭捏捏了好一会,终于下定决心,拉住季南的手。 季南:? 她将手中的东西放到季南手里,是一个玻璃瓶,比她平常用的要大些,里面已经装满了清澈的液体。 “这是我的眼泪。” 只说了一句话,她便紧张的快要哭出来。 “虽然我很没用,但是……我的眼泪很有用的!” 说完,栗莉一溜烟地跑走了,只留下季南望尘莫及的背影。 所以…… 季南看了看手中的玻璃瓶。 这难道是什么定情信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