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放了他吧。”

李秀喃喃冲着面前;怪物恳求。

红大人空洞;眼睛里似乎有东西轻轻闪烁了一下, 随即它朝着李秀俯下了身体。

又湿又冷，那澎湃而柔软血肉包裹住了李秀，然后像是软体动物一般滑入他;口腔, 鼻腔，耳朵……也吞噬了李秀虚弱而绝望;恳求。

猩红而粘稠;血海彻底没过了李秀;神智。

*

一阵晕眩。

再次清醒过来时候, 李秀踉跄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扶住了身旁;墙壁, 缓了一会儿视线才逐渐聚焦。

映入眼前;一切让他有些茫然。

他发现自己竟然正身处在一栋有些老旧;医院里。

狭长;走廊里弥漫着一股子浓郁;消毒水;味道，天似乎已经黑了，天花板上;灯旧旧;。从理论上来说，这么多灯，光线应该很亮才对，可李秀却总觉得周遭一片昏暗。走廊里每隔一小段距离就有两扇相对;房门，病房门紧紧地关闭着，里头隐约传来了某些仪器在运行时发出来;有规律;声响。

李秀并非独自一人。

偶尔也会有人穿过走廊, 可每个人细看过去都像是虚影。医生, 护士，病人, 每张脸都模模糊糊，服装看上去也透着一股微妙;过时感。

“这是……哪里？”

李秀呆呆地看着眼前;一切，身上还残留着之前被“哥哥"完全包裹时候残留;虚脱感。没有人看向踉踉跄跄走在走廊中;少年, 甚至有一些人干脆地从他;身上直接穿了过去。

自己难道已经变成了鬼魂？

这个念头自然而然地浮现在他;脑海中,

就在李秀四处游荡之时，他手腕上却倏然传来了一阵冰冷。他低下头, 然后就对上了一张满是鲜血, 肿胀到已经面目全非;脸。

一个瘦小;孩童正穿着一件鲜血淋漓;松垮T恤站在他;身边, 那对发红;眼球从青紫色;眼睑缝隙中露出来, 他就那样一眨不眨地望着李秀。孩童;额头上有一处非常严重;伤，从紫红色外翻;头皮处隐约可以看到一点森然;白骨。

他伸出手，牵住了李秀;手腕。

恐惧就像是钢钉一般刺穿了李秀;心脏，过度惊吓之下，少年就像是被远光灯照到;野生动物一般僵直在了原地——李秀完全不知道这个孩子是什么时候出现在自己身边;。

而在大脑宕机;那段时间里，李秀发现那个孩子什么都没有做，他自始至终只是安静地看着自己。

李秀蓦地想起了自己从徐老师知道;那些过往。

被欺骗和背叛;李雪琳，以及那个身世凄惨到极点;，自己本应该叫做“哥哥”;孩子。

“李钰……哥哥？”

李秀强忍着恐惧，他回望着那个孩子，喊出了对方;名字。

他;心跳还是很快，可不知道为什么，在意识到这个孩子十有八九就是李钰之后，李秀;惊恐却在渐渐褪去。

“我来了。”

李秀调整着呼吸，迟疑了一下后，他对那个孩子说道。

“我以后会陪着你;，你，你可不可以，放了其他人。”

虽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莫名其妙出现在医院里，毕竟按照之前;经验，李秀本来还以为自己会出现在肖家别墅里，李秀也没有顾得上太多，他抓住机会，冲着形象大变;“哥哥”恳求道。

可听到他;话之后，李钰依然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快，病人急需抢救——”

“不行了，病人心跳停止——”

……

然后，走廊里忽然响起了一阵急促;脚步声。

转运床;轮子在走廊光滑地面上发出了刺耳;摩擦声，一群人推着转运床急匆匆而来，然后又从李秀和李钰;身边狂奔而过。

虽然只是一瞬间，李秀还是一眼就看清楚了床上;那个病人。

遍体鳞伤，身形瘦弱，整张脸都被挡在氧气面罩下;瘦弱孩童，分明就是此时站在他身侧;李钰。

李秀惊讶地看着那些人远去;背影，然后，他将目光转回到了李钰身上。

李钰还是不曾说话。

遍体鳞伤，被殴打不成人形;孩童注意到了李秀;目光，他缓缓抬起瘦弱无比;手，指了指走廊尽头;急救室大门。

李秀顺着他手指;方向跟了过去。他以为，自己会看到李钰死亡;那一幕。可当他出现在急救室里后，才发现伤势严重;孩童，已经在医生;紧急抢救之下奇迹一般地恢复了稳定;心跳。

那应该是一个奇迹吧。即便是对医学一窍不通;李秀也可以看出来，李钰伤得很重很重。而围在李钰身侧;所有人，包括给孩子进行急救;医生，应该也跟李秀抱有同样;想法。看着各项生命体征重新稳定;孩子，他们显得异常惊讶。

“天啊，伤成这样都抢回来了？！靠，刘医生你太牛逼了！”

“这孩子真;福大命大。”

“运气也太好了。”

……

所有参与了救治;人都松了一口气。

可李秀看着眼前一幕，只感到一阵心悸。他记得很清楚，徐老师当时说过，李钰送到医院后就因为长期遭受虐待而不治身亡。可现在，李钰分明已经被医生们抢救回来……

“呜呜……宋院长，我真;没办法了，只能求你了。”

李秀忽然听到了一阵低泣声。

循着声音，李秀本能地朝着手术室外走去。很快他就在手术室外看到了一个年轻;女人，还有一个隐约有点眼熟;男人。

站在李秀;角度，只能看到那个男人;胸牌上，似乎写着一个“宋”字。

此时他正垂着头紧张地看着自己怀里痛哭不已;女人。

“这件事，不是我不帮你，”男人;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但此刻;李秀却听得异常清楚，“……要是那个孩子死了还好说，可是他现在都已经抢救回来了。更何况你要求做双肾移植，你，你这不是要我杀人吗？这种事情我是不可能做;。”

背对着李秀;女人背脊轻轻颤抖了一下。

“我知道，我都知道。可是，小安是我;孩子，我什么都可以不要，只想让他平平安安，健康快乐地长大。那个孩子就是我哥;一个私生子，李雪琳也早就死了，不会有人追查;。你放心，后面;事情我会处理好;，更何况，出了这么大;事情，欧家人肯定也会帮忙这样痕迹——你也看了那个孩子送过来时;状况，本来就不会有人相信他真;能活下来。就算暂时抢救成功了，之后再出意外不也很正常吗？”

“……”

见男人还是不说话，女人;声音忽然也压低了一些。

“宋院长，你知道吗，为了小安;未来，我可以不惜一切代价。你要多少钱都可以，只要你愿意出手……”

宋医生;目光闪烁了一下。

“方夫人，这不是钱不钱;问题。李雪琳也是我;学生，你让我做这种事情，这让我以后怎么睡得着——”

方夫人忽然伏在了男人;耳边，轻声说了一个数字。

……

李秀看得分明，原本还在犹豫不决;男人，在听到那个数字后，眼中瞬间亮起了一道精光。

直觉如同凛冬;海潮般朝着李秀涌来，即将被揭示;真相让李秀感到胃部一阵翻涌，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碎裂开来，导致他;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都伴随着尖锐;刺痛。

很快，他就眼睁睁看着那好不容易才从死亡线上挣扎着爬回来;孩童，被秘密地二次推进了手术室。

等那个孩子再次推出来时候，瘦小;身体已经被包裹在了裹尸袋中。

“不……”

李秀下意识地想要拦在运尸车前，可就在此时，他;手腕一重，他低下头，看到那孩子再次牵住了他;手。

眼前;场景骤然切换，满身鲜血;孩童带着李秀，蓦地出现在了一间阳光明媚，到处都是高级设备;看护病房内。

李秀无法移开目光，他看到了李钰抬起手——那只胳膊上随处可见恐怖;无法愈合;伤口和尸斑，而泛着青色;指尖正直直指向病床上活泼开朗，养尊处优;孩童。

明明有着相似;眉眼，命运却截然不同;另外一个孩子。

虽然那个孩子年纪还很小，但是李秀一眼就认出了他;身份。

那是小时候;方乾安。

“妈妈！”

方乾安依偎在母亲;怀里。

“我明天还想去外面玩！”

“你这孩子，今天已经在外面玩了好一会了吧？说了多少次了，你要好好养病，等你完全康复了，自然就可以在外面多玩一会了。”

“可是我都已经养病好久了。你每次都这么说。”

男孩还是有些不甘心。

女人温柔地看着他，脸上是抑制不住;微笑。

“这次跟以前不一样，这次你真;可以好起来;……”

“真;吗？”

“真;，妈妈向你保证。你马上就会好起来;。”

“哇，太好啦！”

……

李秀觉得身体沉重到仿佛不是他自己;。

泪意浸染少年;视线，病房里温馨和睦;场景逐渐被血色淹没。

他明白了一切。

“对不起——”

他低下头看着李钰。

孩童依然还是那副惨不忍睹;模样，可这时候;李秀看着他，却再也不觉得害怕。

“对不起，哥……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好可怜……”

彻骨阴冷顺着两人肌肤相接;部分直接朝着李秀蔓延而来，那种寒冷就像是无形;沼泽般想要将李秀彻底吞没，可即便是这样，李秀依然不管不顾地，紧紧拥住了怀里;那个孩童。

泪水从他眼中涟涟而下。

“哥……”

“李钰”有些诧异似地扬起脸，他望向李秀。

残留着污血;细瘦指尖，缓慢地点在了李秀;脸上。

一滴眼泪落在了他;手上，他就像是被烫到了似;，猛地缩回了手。

“阿秀。”

一直以来都沉默不语;可怖孩童，第一次张开嘴，发出了声响。

“阿秀弟弟。”

他重复了一遍。

缩在李秀怀里;孩子，身形开始一点点地膨胀。很快，原本破破烂烂;瘦小孩童，就变成了身形高大;可怖怪物。

红大人抬起畸形;双臂，它凝望着李秀，在迟疑了片刻后，怪物有些笨拙;，轻轻回抱住了李秀。

“别哭。”

它轻声冲着李秀说道。

“已经……不痛了……”

带着纸面具;怪物，小心翼翼地抹掉了李秀眼角;泪滴。

不知不觉，两者之间;姿势，已经从李秀抱着红大人，变成了红大人抱着李秀。

孱弱;少年就那样乖巧地伏了怪物;怀里，就好像他终于沦为了可怖非人之物;所有物。

*

“阿秀——”

在被血肉覆盖;鬼蜮之中，忽然突兀地响起了一道沙哑;嘶吼。

“醒醒！”

“你他妈给我清醒一点啊！”

一个身影挣扎撕开了身上猩红恶臭;肉块，露出了一小截身体。

李秀身形一震，转过头来，正好对上了方乾安充血;眼睛。

男生一米九几;大个子此时在红大人;禁锢下却显得无比瘦小而虚弱，李秀几乎看不到他身上有完好;皮肉，男生全身都是血，到处都是皮开肉绽;可怖伤口。

冲着李秀喊话时候，李秀可以看到他额角凸起;青筋。

“那家伙就是个骗子——它根本就不是李钰！”

“李钰早就被它吞噬了！它就是偷了李钰身份和记忆;鬼怪而已！”

也许是因为受伤太严重了，当然也许也是因为过于害怕。

喊话时候，李秀看到方乾安一直在哭。

“方乾安……”

李秀本能地朝着方乾安伸出了手。

他抓住了对方，企图把他拉起来。

然而，下一秒，红大人从他身后探出手，冰冷;指尖搭在他;手腕上，迫使他松开了手。

怪物;眼窝幽深，气息森然。

缠绕在李秀身上;动作透着肉眼可见;独占欲。

而眼前一幕显然让方乾安所剩不多;理智更加崩坏，男生;表情扭曲，看上去已经称得上狰狞。

“你他妈放了阿秀啊！抢占了李钰肾脏;人是我！我还给你！你直接拉走！”方乾安就像是垂死;野兽一般嘶吼着，“可是阿秀不欠你！”

他大叫着，倒在地上拼命挣扎着往李秀;方向爬过来。

“阿秀不欠你，他一直把你当哥哥！你怎么可以把他留在这种鬼地方！你怎么舍得让他守着你这种恶心东西——”

方乾安;挣扎在被鬼怪掌控;世界你显得是多么虚弱啊。

李秀看到红大人指尖轻轻抬了抬。

无数腐烂变形，不知已经在这片黑暗中徘徊了多久;鬼魂瞬间出现在了方乾安;身侧，它们苍白;骸骨卡在了男生;关节处，眼看着就要将他重新拖往黑暗;深处……

“不要！”

李秀尖叫道。

他死死握住了红大人那没有指甲;，细长又冰冷;手指。

“你别伤害他好不好……哥，我求求你了……”

李秀呜咽道。

“我跟你走，我自愿;，我去那个世界陪着你，永远跟你在一起。”

红大人深深地凝望着李秀。

李秀已经哭到视线一片模糊。

“你放走方乾安。”少年说话时候喉咙里泛起了血腥味。

“你放了他……他，他是我唯一;……朋友。”

“哥，你别让我伤心好不好。”

一阵漫长到近乎永恒;沉默过后。

红大人喉咙深处传了一声叹息。

而方乾安只觉得，自己周围变得有些模糊。

“李秀，你别发疯——”

校霸发出了一声破音;惨叫。

“我不稀罕让你救，他妈;你以为你是谁，我才不稀罕——”

……

男生粗犷变形;哭声终于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李秀身体僵硬，他喘着粗气，看着方乾安消失;方向。

他看了那个位置很久，很久，直到脸上传来一点冰凉。李秀打了一个冷战，然后才发现，抚在自己脸上;，是红大人;指尖。

红大人替他擦掉了脸上;眼泪。

“阿秀，高兴吗？”

红大人轻声问道。

而李秀回望着他，沉默了很久之后，他颤抖着伸出手，一点点地，掀开了红大人脸上;纸面具。

……并没有看到什么不可名状腐烂牙齿通红眼珠子乱飞;场景。

在那总是被鲜血浸湿;纸面具之下，是一张年轻男生;脸，脸颊惨白，眼瞳却异常深黑，嘴唇;线条薄而锋利。对于李秀来说，他;五官中透着一股熟悉;气息，因为他长得其实与方乾安有些像。

如果李钰能够顺利活下来，应该就是这幅模样。

“这是你第一次见到我，我却很久之前就见过你了。阿秀弟弟。”

红大人对上李秀;目光，他垂着眼眸，低声道。

“当时妈妈本来想带我回外婆家，结果在楼下看到了你。”

李秀;瞳孔微微紧缩。

“外婆带着你学走路，你总是走不稳，所以老是摔跤，看上去真;好可怜。”

红大人抚过李秀;脸颊，两个人之间;距离渐渐拉得越来越近。

“妈妈跟我躲在角落里看了你好久，后来，她就拉着我;手离开了。”

*

多年前;旧街巷中。

年轻而憔悴;女人面色惨白，死死拽紧了怀中;孩子，艰难地转身，一步一步朝着外界走去。

“妈妈？”

年幼;男童迷惑地看着自己;母亲。

“我想跟弟弟玩，妈妈，你说过;，见了外婆我就有新弟弟啦！”

一想到刚才看到;漂亮小孩，男童眼中充满了期待。

“他好可爱，可是好笨哦，连走路都走不好。妈妈，到时候我会教弟弟走路;！那样他就不会老是哭了……妈妈？你怎么哭啦？”

“对不起，小钰，”女人忽然躬下身，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们不回去啦。”

“啊？为什么！为什么啊？妈妈，可是我想要弟弟——”

眼看着孩子即将闹起来，女人抱紧了自己;孩子。

“嘘，别闹，小钰，你听妈妈说……你看到弟弟了吧？弟弟他走路不方便对不对？所以他需要很多很多;照顾。”说话间，女人原本犹豫;心已经变得坚定下来，她认真地解释道，“以后呢，妈妈会很忙，忙到根本没有办法守在小钰身边。但是，外婆年纪也大了，如果把你也送回外婆家，她就只能照顾你，不能照顾好弟弟了。只要你回去，弟弟可能就会被送走了哦。”

女人抚摸着怀中软乎乎;孩子，深吸了一口气。

“那样他就太可怜了，是不是，小钰。”

“小钰就算没有了妈妈，还有爸爸……可是弟弟除了外婆就什么亲人都没有了。所以小钰还是去跟爸爸一起生活好不好啊？”

男童瘪起嘴，眼中泪光闪闪。

“我不想跟爸爸在一起，我想跟弟弟玩——”

女人微笑起来。

“没事;，等小钰长大以后，就可以来找弟弟玩啦！”

她安抚道。

“真;吗？”

“真;。我们家小钰这么喜欢弟弟，弟弟一定也会非常非常喜欢小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