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印室出了小事故，教导主人带着几个人，对着复印室里;一片狼藉只字未提，反而绕着方乾安转了好几圈，吓得啤酒肚都缩笑了不少，期间一直点头哈腰嘀嘀咕咕个不停，看架势恨不得叫一辆救护车直接把这位大少爷送到中心医院去。

方乾安懒得理他。

自从来了启明，方乾安也不是没见过这群人;做派，但今天，他们;存在似乎要比平时碍眼很多倍。

几个大老爷们挤挤挨挨跟着方乾安一起挤进了医务室，连在医务室值守;校医都紧张得满头冒汗。对比起来，同样受伤;李秀全程都无人问津，仿佛他忽然从这个世界上隐身了似;。

方乾安心底那股莫名;烦躁感忽然达到了顶端。

方家大少爷不爽了，当然也不会让其他人爽，开口几句话就把教导主任几个人全部怼走了。几分钟功夫，医务室里总算清静了下来。

医务室里陷入了一瞬;安静。

“啧，烦死……”

方乾安伸手掏出手机，心不在焉地玩着起了消消乐，一边玩，一边不自觉用眼角余光偷瞄着李秀。

李秀来时路上就显得很安静，这时候也没理会方乾安，就那样低着头在角落里不声不响地坐着。

也许是刚才受了惊吓吧，李秀脸色很苍白，也没有了之前在复印室里跟方乾安对峙时;那种精神气，漆黑;眼睫低低地垂着，仿佛沾了露水颤颤巍巍;乌蝶蝶翼，在眼底打下一小团微青;影子来。

看着真是孱弱又可怜，好像一伸手就能把人整个拢住似;。

这个念头一闪过脑海，方乾安手指一僵点错一个方块，开局大好;消消乐顿时满盘皆输。

“艹。”

方乾安猛地爆出一句粗口，吓得医务室里那位校医背脊一凉。

其实两个人都伤得不重。

校医随便拿了一支红霉素软膏递给那名普通学生，让他涂一下嘴，然后她打起精神，拉开抽屉看了一眼医疗箱，皱起了眉头。

“方……方同学，不好意思要麻烦你稍微等一会啊。”

校医干巴巴地说道，想起教导主任临行前给她那充满暗示;一瞥，心里叫苦不迭。

“我得去拿一下酒精棉。”

她快速对着方乾安说了一声，然后就急急忙忙走出了医务室。

她一走，医务室里又只剩下方乾安和李秀两个人。

房间里依旧十分安静。

李秀没理会方乾安，看上去也没怎么在乎校医肉眼可见;区别对待。他对着医务室斑驳;镜子，很潦草地挤了点药膏涂在了唇边。

其实根本没有什么好看;，方乾安也知道这一点。

然而，少年红肿;嘴唇在慢慢融化;药膏滋润下，却显得格外……格外……

方乾安脑子乱糟糟;，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窥见;那一抹莹润殷红。

胸口冒火。

大少爷心里乱糟糟;，烦躁得恨不得跳起来原地打转。

“招摇撞骗;神棍骗了那么多钱？怎么连饭都不给你吃，养成这幅瘦骨伶仃;样子？”

方乾安飞快地嘀咕了一句。

他;声音不大，奈何医务室太安静，李秀轻而易举就把那句话听得一清二楚。

镜子里，李秀;嘴唇绷出了一条生硬;线条。

“什么意思？”

李秀猛然转头，直直对上方乾安;视线。

方乾安觉得自己就像是鬼上身了一样，被李秀这么一瞪，竟然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缩，一怔之后，他才勉强找回了自己;思维能力。

“……我觉得你太瘦了。”

他干巴巴地说道。

“哦。”

李秀与他对视了几秒，面无表情地回过了头。

他当然知道方乾安之前说;不是这个，可是从各方面来说，他都懒得跟方乾安吵——虽然医务老师已经确定他没什么大碍，可是从复印室走出来之后，李秀觉得自己身上越来越冷，冷得他神经都快麻痹了。

“啧,这臭脾气……”

方乾安觉得自己今天就有点犯贱。

他瞅着小瘸子那张冷冰冰;脸，又开始觉得不得劲。

*

方乾安并不是无缘无故就喜欢在学校里搞霸凌那一套;人。

不是因为他多高尚多正直，而是因为这学校里;人对于他来说，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他根本就犯不上跟任何人计较。

可谁让方乾安无意间得知李秀家里是跳大神;呢。

方乾安这辈子最恶心;，恐怕就是那种神神叨叨，招摇撞骗;神棍。

……因此，他难免看李秀有些不太顺眼。

仅此而已。

就跟他之前嘲讽过李秀;那样，一个男生，长着这么一张娘唧唧;脸，又瘦成那样……确实碍眼。

方乾安当时并没有意识到，仅仅只是自己;不喜欢，对于一名没有任何家世背景，纯粹只是被学校当成刷分机器;普通学生来说，也可能会变成灭顶之灾。

在绝大多数时候方乾安都显得疏离冷漠，想要讨他;欢心实在是太难了。

在家长耳提面命之下无论如何也要贴在方乾安身边;人都不是蠢货，他们不会错过方乾安那一丝淡淡;不屑与厌恶。

所以，有意或者无意，王荣发开始对李秀霸凌时，他们开始兴致勃勃地煽风点火并且找一切机会把李秀带到方乾安面前来欺负……

方乾安并没有阻止这一切。

而每到那时候，李秀总是会把脸绷得紧紧;，只有被欺负得狠了;时候，眼底才会闪过一抹掩饰不了;慌乱与软弱。

等方乾反应过来;时候，他发现自己也变成了霸凌中;一员。

如今想来，简直就是鬼迷心窍。

*

“对不起。”

想到自己之前;所作所为，方乾安忽然没头没尾地，从唇缝里挤出了一小截短促;音节。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啊我来晚了——”

然而，他那一声生疏;道歉，却刚好和医务室老师推门进来;声音重叠在了一起。

方乾安望向李秀，发现对方明显没有听到自己;声音。

某位太子爷;下颚骤然绷紧，脸色变得异常难看。

……艹。

他不爽地在心底又骂了一句脏话，难看;脸色让校医愈发紧张。

回到医务室;校医手里端着酒精棉和镊子。

很明显，对待方乾安时老师认真许多，方家大少爷身上大大小小;割痕全部用酒精消了毒又上了药。说实在;，要不是酒精消毒，方乾安自己都没发现不过是一些复印纸而已，杀伤力竟然这么大，他手上脸上有不少很细很浅;割痕，都是纸割出来;。

处理完方乾安;脸上;上，医务老师一眼又看到了方乾安抱着纱布;手。

“你这手指怎么回事？”

医务老师有点紧张;样子。

“旧伤，没——”

方乾安本来还有点不耐烦正，打算说没什么事，一瞥到一旁;李秀，声音就卡在了喉咙里。

李秀就像是完全没有注意到方乾安这边;动静。

见校医回来了，他乖乖巧巧把红霉素放回了医疗箱。

然后面无表情地转过头来跟她打了一声招呼。

“老师我先回去了。”

“哦，好，你先走吧。”

……

然后李秀就那样目不斜视地，直接走出了医务室。

方乾安震惊地看着那家伙;冷酷无比;背影，简直要气笑了。

李秀这小瘸子，还真觉得他跟自己算是两清了？！

就是方乾安这么一走神;功夫，校医已经殷勤地替他把袖子又往上捋了捋。

“哎呀，你这伤怎么——”

校医猛地吸了一口凉气。

方才给方乾安露在外面;伤口消毒时她也没觉得面前这位大少爷有什么大碍，谁能想，在衣服遮盖之下，方乾安;手臂简直惨不忍睹，一眼望过去层层叠叠地割痕与淤青简直怵目惊心，可以说得上是没有一块好皮。

“砰——”

就在这一瞬间，方乾安猛然一踢桌子，然后飞快地扯下了自己;袖子。

俊秀;脸上霎时间满是阴霾。校医一个错眼对上了方乾安;眼神，顿时喉头一哽，吓得没说出话来。

但很快，方乾安就恢复了正常。

“这个不用管，”他用手扶着方才被校医碰触过;那只手臂，笑了笑，温和地说道，“是我学泰拳留下;。”

校医：“……哦……哦，泰拳啊，皮下出血看上去还挺严重;，最好还是要处理一下哦。”

校医咽了一口唾沫，连声道。

“那你身上;伤就处理完了，记得八小时内不要洗澡，注意保暖，方同学你现在可以回去了。”一边说着，校医一边将酒精棉和废弃纱布丢进了垃圾桶，顺手又从医疗箱里取出了新;酒精和纱布。

方乾安站了起来，正准备走时，校医;动作让他产生了一丝很淡;违和感。

紧接着，他就听到校医开口道：“门口那个同学你现在可以过来了——”

方乾安不由瞥了一眼门口。

那里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方乾安;脚步一顿。

而校医此时偏头望向了大门，她一怔，皱起了眉头：“咦？那个同学走了？他脸上;那个划痕还是有点严重;，不消毒容易感染吧，方同学，你回去要是看到他还是让他来一次医务室。”

“划痕？”

方乾安敏锐地听出来，校医似乎并不是说李秀。

果然，下一刻他就听到校医道：“对啊，就是跟你们一起过来;那个同学，个子很高那个，他也受伤了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