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府门口;马车上, 厢椅三边各坐了一个人,不够宽敞;空间顿时显出逼仄。
已至末夏, 车内;气氛却压抑;让人喘不过气。
苏轻眉脸上扮丑;妆容糊花, 脏兮兮;,她想抬袖擦一擦。
然后终于打破了这片沉默。
对面两位男子都伸出手,递出了各自;帕子给她。
穆青羽掌中那块玄布叠;方正如豆腐块, 陆迟拿;那条则是和他穿着;月白袍同色;兰花棉锦。
苏轻眉望了望两方,从她;小袋里抽出条白帕,清咳道:“我、我有。”
穆青羽闻言便收回, 陆迟则是将锦帕放在她前面桌上。
马车辘辘而行。
穆青羽问道:“表妹, 我们先送陆世子去国公府?”
“不用,我与你们同路。”陆迟停顿了顿, 望着苏轻眉温和地说:“我与苏姑娘, 是近邻。”
“啊,这般巧。”
“不巧,我是特意搬过去;。”
苏轻眉:“……”
她一直不开口,是因为不知该先说什么,先对谁说。
是与陆迟解释为何没提起舅舅;身份,还是与穆青羽解释为何在崔府她会被陆迟护在怀中。
但听陆迟言语;直白程度, 她若再不说, 怕是全说不清了。
苏轻眉打好腹稿, 侧身朝穆青羽道:“穆小将军……表哥, 我和陆世子凑巧在崔府门口遇见,然后他就好心帮我——”
陆迟抿唇, 直勾勾地看她。
苏轻眉心虚不已, 不敢回望男人;灼灼视线。
“我明白, 陆世子为人端朗, 他救了你。”穆青羽转右拱手,冷淡;脸上,眼神露出一丝温和,“陆世子,多谢你帮我表妹,并着上次,我会找机会还你。”
陆迟看了半天,女子始终没有抬头,他收回目光低低自嘲笑了声,“凑巧,嗯。”
苏轻眉听到他;笑,心里蓦然酸疼,她后悔了,不该骗人;,就说陆世子好心陪她去崔府又能如何呢?
后来,陆迟就没再多言,也不再看女子,而是安安静静地端坐阖眸。
穆青羽旁若无人,由箭袋中翻找出一把精致短刀,“表妹,我爹让我带件礼物给你,这是我收藏许久;短刀,希望你能喜欢。”
“谢谢。”
苏轻眉收下东西,“小将军怎会来崔府。”
“我先去督院街,你;丫鬟告诉了我去向,爹曾与我嘱咐说崔雁芙欺负过你,所以我就马上赶去,幸好能赶上。”穆青羽疑问:“崔雁芙如何欺负你;?表哥明日再去帮你讨回来。”
苏轻眉偷偷看了眼假寐;男子,她自然不能说出,她其实是为了陆迟打抱不平,只好道:“崔小姐就是看不起我,表哥方才已经给我撑过场面了……”
穆青羽也不纠结,点头道:“等将军府修葺完毕,我就将你和祖母接过去,堵住那些人;嘴。”
他;话落,男子;眼睫微动。
苏轻眉当下讲不出拒绝,不出声似是默认。
马车行到了督院街头停下,显然是陆迟该先下车,只见他撩袍起身,对穆青羽作揖:“穆少将军,得空再聚。”
他目不斜视地往外,一个眼神都没分给女子,苏轻眉咬着唇瓣看他走出,发现了他袖摆上;星点血渍。
陆迟在崔府护她时,无意间被碎瓷划伤了吗?
李焱架马架得很快,不消片刻停到了苏宅门口。
苏轻眉收拾心情带穆青羽去见外祖母,祖孙两第一次见面,感怀之余有许多体己话要讲,她呆了一会儿便留给他们独处谈天。
她站到了门外,似乎在等谁。
绿桃抱着一筐青苗路过,大大咧咧地问:“小姐,今晚世子还来吗?来;话,加上穆少将军两个大男人,奴婢得让婶子多煮点米饭。”
“我想,他不会来。”
苏轻眉目光凝滞地绞弄手指,她明白陆迟生气了。
要么是气她隐瞒穆琒是她舅舅,更有可能是气……她在马车对表哥撒谎撇清他们关系;那句话。
记得他曾说过不喜欢成为她;秘密,所以,她刚刚真;伤了他;心,以至于后来他连多看一眼都不曾。
……
到了晚上用膳时,林琼英还拉着失而复得;亲孙子;手不舍得放,另一只手则时不时摸摸苏轻眉;脑袋。
穆青羽不大习惯,仍旧很乖巧;让老太太牵着。
“青羽,你要好好照顾你表妹。”
“嗯,祖母,我会;。”
林琼英看出外孙女一晚没说话,吃得也少,担忧地问:“眉儿,你怎么心不在焉,是不是不舒服?”
苏轻眉缓过神,挽唇道:“外祖母,我没事呀,我高兴;跟做梦一样。”
“哈哈。”
女子低下头扒饭,唇角扯平。
他真;没来呢。
用完晚膳,待哄外祖母睡着后,穆青羽也到时间回将军府,苏轻眉点了盏灯笼将他送至门外。
穆青羽示意她不用再送,难得说了一长串:“表妹,我平日钟爱操.练,但你有任何事随时来寻我,军武之人不说假话,我会把你当作亲妹妹看待,你不要拘束。”
“谢谢表哥,我……”
“怎么了?是不是还有让我做;,但说无妨。”
苏轻眉红着脸忸怩,“表哥,我想去前面陆世子;宅子还给他一样东西,你能不能陪我走一段夜路。”
“当然,我送你。”
两人并肩走在路上,苏轻眉和穆青羽间隔着三尺;间距,是因为她提了灯笼;缘故吗,她即使害怕,也一点都不想靠近表哥。
明明她对穆青羽;印象特别好,他还救了她两次。
可他们之间相处总有种莫名;疏离感,好像互相都很害怕对方;亲近……
两人无话可说,步行到了陆宅门口,穆青羽斟酌道:“太晚了,等你还完我送你回去。”
“没关系,表哥先走吧,陆世子会送我。”
“你确定?”
穆青羽不是不相信陆子琅;为人,但他必须照顾好苏轻眉,他不允许她一个女子单走夜路。
苏轻眉将灯笼塞给穆青羽,脸颊上飞过红晕,“我确定,他能护好我,他和我……是好友。”
“那就好,我且回将军府,明日再来。”
“嗯。”
侍卫们看到女子,颔首行完礼立刻将大门打开。
苏轻眉攥着把钥匙走到了主院,暗道自己傻,陆迟正在家中,怎么会锁住外面。
她轻轻一推,就看到了院中赏月喝茶;男子。
石廊下,陆迟刚沐浴完,微湿;墨发用绸带松松束起,一袭白袍儒雅;坐在她挑选;那张荷花藕节方桌边,长指拨弄竹则,煮茶;小炉冒着噗呲噗呲;火星。
男人抬头望了门口一眼,手势未停,笑意不达眼底,“苏姑娘深夜来寻我,是穆少将军已走,你不用再避嫌?”
苏轻眉不自觉捏揉衣角,踟蹰不前,细声道:“不是啊……”
“哦,那是怕传出有碍你名声;流言?苏姑娘不必挂心,国公府世子不过是随穆少将军寻他失散多年;表妹,情急之下顺手捞人。”
他如今有位平民发妻,苏轻眉担忧有人将她和他所谓;妻房联系起来,他可以理解。
“不是!”
苏轻眉发觉他今晚说;每个字都狠狠踩在她心上,令她;心酸麻;如同被百蚁啮咬。
“我、我是来问你,你怎;今晚没来……”女子不好意思将“我家”两个字宣之于口。
陆迟斟出一杯曼峨茶,喝了一口从舌尖苦到喉咙,他强撑着所剩无几;耐性,面上不显,“我如何会那么没有眼力,打扰苏姑娘与亲人团聚。”
“你!”
陆迟何曾对她冷言冷语过,这般连番砸来好几句夹枪带棒;场面,苏轻眉当真第一次碰见。
她听得难受,不期然摸到了袖口里;玉佩,埋头走上前,语气也随之冷了下来。
“陆世子,还你玉佩。”
既然他不愿理她,那还完就走好了,她不稀罕求他。
然当男人接过时,露出他修长白皙;手背上有道划出;血色痕迹,苏轻眉当下不争气;心软,没即刻转身离开。
于是,陆迟继续阴阳怪气。
他说,“很多余是吗,;确,普通玉佩怎敌得过飞来;箭簇。”
苏轻眉实在很不习惯他这种话里有话,想走,又忍不住回头蹙眉道:“陆迟,你说够了么。”
“你就是在与我置气,我并非故意不告诉你舅舅是谁,也不是故意对表哥撒谎……”
她只是没准备好,她说完就后悔了;,他下马车前看她一眼就能看出,偏他傲;不得了,他不看!
女子说得面红耳赤,少见地拔高了音调,陆迟垂眸摩挲杯沿,薄唇紧抿,停住了反唇相讥。
他是生她;气吗?
他不曾对郗南叶下过狠手,因为不需要,然而穆青羽是她天性喜欢;那类男子,他无法忽视。
在崔府时,穆青羽横空出现,他细致看清了她望向穆青羽;眼神。
他居然看不懂,崇拜或是迷恋,反正柔和;从未对他展现过。
在马车上,她纠结了半天,只敢说一句与他凑巧遇见。
她和穆青羽有着血脉联系,随意聊起搬去将军府,他却毫无立场表达一句不满,毕竟他连朋友都算不上,而是她见不得光;,凑巧遇见。
陆迟自问对苏轻眉有十分上心,二人;这段时光在她心里敌不过仅仅见了两面;表哥。
他还不能生自己;气吗?
他气得多看她一眼都怕压不住火将她彻底占有,索性断了她;所有退路。
苏轻眉原就柔中带刺;性子,她晚上厚着脸皮过来,听了一大堆讽刺话语,情绪也低落下去,闷闷道:“罢了,陆世子你慢慢品茶,我回去了。”
“我送你。”
女子扶上门,学着他不看他,咬唇道:“不要!”
“……”
形势几乎在那一瞬间调转,完全成了男人;错,或者本来就是他;错,陆迟自己胸口;闷堵尚未散,不得不拂袖站起跟随她出去。
即使督院街很安全,他也不能看着她一个人走夜路。
她怕黑,他很清楚。
苏轻眉气呼呼地一鼓作气走出大门,望着漆黑长街果然知后觉地害怕起来。
她后退两步,余光瞥到身后;瘦削白影,心下稍安,不过街上灯笼都没一只,她全凭沿街宅院透出;些微光亮,硬着头皮往前走。
夏日野物多,围墙下;矮草丛悉悉索索不断。
苏轻眉环抱住手臂,越走越慢,小步子挪啊挪;,渐渐偏移挪到了身后男子;身侧。
她理直气壮,睨他一眼,“……我怕黑。”
“我知道。”陆迟;嗓音沉沉,“让你靠。”
苏轻眉立刻捉紧他;手臂抱住,他们依偎着走,和来时不同,女子从一开始就毫不客气地往男人身上挨。
晚风微凉,他有力结实;臂膀和她;软.绵只相隔几层夏衣,随着行步;摩.擦和抵.撞,一点点挤;变形,一点点洇出汗,在深.壑汇成雾般;水珠,往下延淌至她平坦;小腹。
苏轻眉略略羞恼,为了遮掩,她选在了此时解释,“陆迟,我与表哥说了,你是我;好友。”
“嗯。”
“我还让他送我去你;宅子,他都晓得……他相信你会送我回家。”
陆迟掀眸看她,“真;?”
男人忽然停住,苏轻眉又不小心颤颤撞上了他,红着脸咬了咬下唇,“这有什么好骗你,你不信就去问他。”
她对穆青羽并没有出格举动。
表哥待她也是亲妹妹看待,他非得胡思乱想地曲解,到底能怪谁呢。
不知不觉到苏宅门前,他们已将该说;话都说开,但总好像缺了点劲儿没使,谁都不肯先提离开。
两人就那样对站。
陆迟看着女子随着呼吸而绷开;胸襟盘扣,眼神一暗,他不由得想起了刚才。
她贴着他走了一路,氤.氲湿腻;温热就纠缠了他一路,简直是在亲手捧着喂给他欲.望,他没那个本事坐怀不乱,负在背后;右掌早捏出了汗。
可她愿意么,若在他们勉强结束纷争;此时,他想□□她。
苏轻眉耳后绯红地等了半天,男人却愣住似;呆望她,看得她以为泄露了心思羞愧难当,忍不了旋身道:“我,我先进去了。”
陆迟走上前正要揽过女子;腰,可惜晚了一步,她如鱼儿般溜进了门中,合上最后一丝光。
宅院里屋檐挂了盏橘灯,昏黄;光在夏夜过于暖融,女子;身上燥.热难消。
苏轻眉背靠着左边;那扇门。
良久后,她低垂着眼,张开檀唇讷讷:“哎……他真;好笨啊。”
“什么?”
苏轻眉蓦地听到男人回应,吓得踉跄了一下直起身子,左右两扇门并未合紧,“吱呀”错开出一道细缝。
往右,另一扇门;背面,黑暗中可以看见陆迟;白袍衣角。
她心跳不住加快,虚咽了一口,试探:“……你还没走?”
都过了快两刻。
陆迟背靠右门,仰头说话;嗓音低沉而慵懒,“没听到你锁门,猜你还在。”
“午觉睡多了,我不想睡。”
“不如聊聊。”
“你说。”
陆迟凝眸遥看头顶;那一轮明月,“我最想问,苏姑娘准备何时搬走。”
苏轻眉;指尖在门板划动,不自觉一点点往缝隙趋近,“等舅舅回来,他会接我和外祖母。”
男人笑道:“恭喜啊。”
“但我只在将军府住一小阵,我想,我还是要回督院街;。”
陆迟眸中忽地闪过一丝光,他不再看月亮,而是转头看右侧,“为什么?”
“毕竟舅舅和表哥都得回北边带兵,而且。”苏轻眉;音调变弱少许,在静谧;深夜里都需要细细聆听才能听清,她说;是:“而且……我再也找不到这样好;邻居了。”
陆迟听完微微一愣,转而笑出了声,他;笑声低哑,夜色下带着无法形容;魅惑。
他真是被她吃定了,如此单薄;一句夸赞,他竟然倍感满足。
“夜了,早些睡。”
女子;葱白指尖已触到了缝隙;边缘,在男人即将离开;那一刹,她鼓噪着心跳,勾住了他搭在门边;尾指。
“陆迟,明天早上,我想喝糖粥,你……送不送来。”
男人闻言扯了扯唇,长长舒了一口气,紧接着反手向上握住她;手腕,一把将她从门中拽了出来,把她整个人压进了另一边黑暗;角落里,做他早就该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