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半夜起了浓雾，饶是李玉荣带来的精兵，再骁勇善战，也逐渐没有体力再支撑。

毕竟，众人好好经历一场战斗，加之都一整天没有吃过东西了，再厉害也不过是活生生的人。

李玉荣见此，只能下令原地休息。

众人躺在一旁的山洞里。

第二天，天色大明。

众人才一个一个清醒过来。

正值酷夏，天气炎热无比。

加之昨日暴雨如注，整个密林深处都是一股腐烂味。

强烈的日光，照射在李玉荣身上，又炽热又潮湿。

半晌，李玉荣在一阵强光中睁开眼睛。

他动了动麻痹的双手，浑身上下传来一阵剧痛。

顿时，脑中一片空白，顿了几秒，李玉荣才想起自己置身何处，遂强撑着身体，站了起来。

此时，大雾已经退去，视野变得开阔。

遂环视四周，依旧在密林深处。

不过，白天倒是好分辨多了。

这时，耳边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声。

李玉荣面色大变，遂跃身至一旁的杂草。

原本他以为是有猛兽出没。

却是一个一身白袍的女子。

那女子身材清瘦高挑，浑身沾满泥土，头发凌乱，满脸污渍，眼里都是惧意，倒是看不出容貌来。

李玉荣将人拎起，一把丢在地上。

遂满眼防备道：“你是何人，为何孤身在这密林深处？”

女子虚弱一笑，随即眼泪涟涟：“回大人，我是越州人士，以砍柴为生，家中只有我跟哥哥二人。一日，哥哥上山砍柴，便不知所踪了。”

李玉荣略微思忖，莫非她的哥哥就是叛军中的一员？

“那你一个女子，为何会孤身一人在这山林？”

“哥哥三日未归，我便自行寻到山上，不料却被一个男子抓住。昨日，我趁着战乱，便逃了出来。”

李玉荣在女子哭得凄惨无比，心中却没有丝毫松懈，依旧是警铃大作。

遂一脸怀疑道：“你哥哥叫什么名字，家住何处？”

女子都不假思索地说了出来。

李玉荣心里的疑虑消了些。

略微沉吟后，道：“你哥哥很有可能已经回家了。你跟着我，我会将你平安送回家中。”

“多谢大人。”女子连连拜谢。

却在李玉荣看不到的地方，眼眸深处一丝诡谲闪过。

这时，李玉荣带着人马和俘虏，以及这个莫名其妙的女子，继续出发。

如今迷雾已经散了，虽然不能完全辨别方向。

但抬头所见的太阳总该是真的，能够用来判断方向。

遂领着众人朝北方前行。身上的伤口因为没有及时清洗用药，已经开始化脓，疼痛阵阵来袭。

在没有水和食物补给的情况下，一行人走了不到半个时辰，众人的体力就已经支撑不住。

“侯爷，我们是不是走不出去了？”当有第一个人开始这么问的时候，就说明军心已经不稳了。

几十双眼睛望向李玉荣。

李玉荣一向养尊处优，哪里遇到过这种情况。

手里紧紧握住宝剑，心中也有一丝忧惧，面上却不露一分端倪，屹立如松。

嘴唇在日光的曝晒之下，变得干裂，鲜红的血渍在墨色的衣袍上干涸。

他声音嘶哑，杀气翻腾：“继续赶路。”

问话的人把头颅低下去，不敢再说话：“是。”

一旁的女子忽而道：“各位官爷，咱们一定可以走出去的，家人还在等着咱们呢，我们千万不能放弃啊。”

听了这话，大家瞬间有了力气。

是吧，家人还等着自己呢。

太阳落山后，四周变暗，忽而听到一阵响声。

仔细一听，好像是山涧溪流的声音。

听见溪涧声，众人找到水源之后，似乎在绝望之中感受到了一丝希望。

但这一丝希望很快又被残酷的现实所掐灭。

因为，这一切都只是幻觉。

三日了。

他们经历了无数个幻境，有时是置身峡谷，有时是雪山，有时是密林。

突然间大雨袭来，又忽然被烈日炙烤，甚至转眼间大雪纷纷而至，冻得人失去知觉。

只有晚间的时候，幻境才会消失，他们会回到断肠坡中。

所有人三天未进食，李玉荣一直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两个叛军体力不支，饿死之后，有人向他请示：“能否将此人烤了填饱肚子。”

李玉荣拔出宝剑，厉声道：“不可！”

在李玉荣的威慑下，众人不敢说什么。

可李玉荣也知道，这时候，活下去，是人最原始、最本能的欲望和渴求。

当李玉荣夜晚在一旁的杂草里看见两具新鲜的骸骨，草丛上还摊着血淋淋的人皮时。

长时间没有进食的胃中一片翻腾，止不住呕吐起来。

可是胃里空无一物，只能一阵干呕。

李玉荣气得不轻，遂大发雷霆，把始作俑者揪出来严惩了一番。

人连最起码的底线都丧失了之后，无法想象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恐怖的事情。

比现在所处的环境更恐怖的，是人。

今日他们吃死去的叛军，明日或许就会生吞了剩下的叛军。

再然后是自己人，互相残杀和谋害。

李玉荣心里知道，若不加以阻止，后果不堪设想。

翌日天明时，天空再次奇异地飘起了大雪。

脚下积累的厚雪仿佛永远不会融化，寒冷的风雪迎面打来，入侵五脏六腑，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李玉荣发现，他动不了了，浑身上下，没有一点知觉。

他再没有一丝力气站起来，四肢好像被人斩断，毫无知觉，只有意识还是清醒的。

夜深了，幻境再度消失。

他靠在山洞旁边，大雨滂沱。

眼睛茫然地注视着黑沉沉的前方，一点前路都看不清楚，瞬间失去了焦点。

苦笑一声，心里想着，这次可能真的回不去了。

李玉荣有些想落泪，可是眼睛已经干涸了。

嘴里一阵喃喃自语。

玉冰，祖母就拜托给你了。

以后李府就靠你了。

祖母，孙儿不孝，来世再报答您的恩情。

李玉荣靠在山洞，意识开始模糊不清。

此时，脑海中又浮现出卢雪砚巧笑嫣然的模样。

“砚儿，砚儿……”他嘴唇微动，艰难地喊了两声。

喊完之后倏然想起，砚儿跟玉冰，裴度都在等他回去。

他不能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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