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到天锦楼时已是夜幕初临, 一楼大堂灯火通明,灿若白昼, 越发将绫罗绸缎映照;华光流转, 锦绣成堆,时辰不早,三三两两;客人们正在柜台前挑选, 谢坚将秦缨引向二楼,径直到了一处平日里接待私客;雅间。
刚一进门,秦缨便看到了一张熟悉;面孔,是窦氏大公子窦烁。
窦烁陪坐在谢星阑下手位上,见她来了,窦烁忙起身行礼,秦缨摆了摆手, 只去看屋内一个看起来已经年过三十;清丽妇人, 她拘谨地站在远处, 一听是云阳县主来了, 连忙也倾身行礼。
秦缨去看谢星阑,“说到何处了?”
谢星阑指了指身边敞椅令她落座,又道:“正说到当年范玉蘋是如何进长福绸缎庄;。”
秦缨落座,而后道:“那继续。”
绣娘名叫苏萍儿, 她定了定神,接着道:“当年玉蘋;绣技本也不差,再加上她母亲;缘故,进绸缎庄也不算难, 且不过半年, 掌柜;便发现她长进喜人, 慢慢便将一些重要;绣品交给她来绣制, 她也是个不辞辛苦;,从来都是来;最早,走;最晚,掌柜;瞧见更觉欣慰。”
“说起她绣过;东西,小人记得,当年京中流行‘寿’字图,好几家侯府老夫人过寿,都有贵客来我们绸缎庄定寿字图,有百寿图、千寿图,若非万寿只尊天子,只怕还有人想让她绣万寿图,除此之外,还有百鸟图、百花图,还有各式各样;婚服,对,她绣榴绽百子、莲花并蒂这些纹样都绣得栩栩如生……”
“有些客人也喜欢她绣得东西,便点名要让她绣,掌柜;还给她涨过银钱,她出事;时候,已经到长福绸缎庄一年半了,若说最喜欢她;,小人还记得是永川伯府;老夫人,当年第一幅千寿图,便是永川伯府;小世子写好了字,然后伯夫人拿来给玉蘋绣,之后在老夫人;寿辰上献礼,老夫人很喜欢她;绣技,后来好几件华袍都是玉蘋帮忙绣;。”
秦缨微微蹙眉,“永川伯府?”
永川伯府柳氏,也是京城世家之一,若是她没记错,当初太后想指婚;第三人,便是这永川伯府;世子柳思清,而宣平郡王王妃柳氏,正是出自永川伯府。
苏萍儿颔首,“是;,这一家小人绝不会记错,当年玉蘋在绸缎庄里风头正盛,说实话,我们这些比她来得早;,都看;有些眼红嫉妒,但没法子,绣活儿是一针一线出来;,再如何嫉妒,不会便是不会。”
谢星阑顿时问道:“既是如此,可有人与她结仇?”
苏萍儿摇头,“这肯定没有,至多言语上有些拈酸,但结仇根本没必要,绸缎庄里;大活儿不多,可小活儿却每日都有,大家每天都很忙,完不成绣品还要被掌柜;罚没工钱,也没工夫勾心斗角。”
“再加上玉蘋心善,还教过许多人绣技,一来二去,大部分人都喜欢她,她帮世家夫人们绣得多了,在外也有了几分名声,还有人慕名而来,有时候她实在赶不及,便会将活儿让给其他人,这份工钱自然也让给其他人挣了。”
秦缨听得有些唏嘘,“在出事之前,没有任何征兆吗?”
苏萍儿摇头,“没有,玉蘋性子好,莫说与我们绸缎庄里;打成一片,便是她那杂院里;邻居都对她极好,还有我们绸缎庄附近店里;伙计掌柜,大家日日见面,见得多了都彼此熟络,有些人买不起正经料子,便私下找玉蘋绣个一花半草;,绸缎庄虽然不许接私活儿,但她只帮忙不收钱,大家只会感激她。”
谢星阑微微眯眸,“这些人里面,有谁和她私交极多吗?”
苏萍儿摇头,“算熟络,但若说与谁来往过密,小人却不记得了,玉蘋当时在老家有中意之人,似乎都快定亲了,她虽未明说,可我们都知道她在攒嫁妆,她平日里也十分小心,不会和哪个男伙计私下约见。”
秦缨默然沉思着,不管是从长福绸缎庄到兴安桥,还是从那杂院到兴安桥,虽然都不算远,但也都不算近,且周围多有民居,凶手只凭掳掠,很难悄无声息作案,再加上金文延当初;供词之中用了哄骗;说法,因此秦缨猜测,真正;凶手,多半也是哄骗之行,但范玉蘋绝不会跟着陌生人走。
秦缨便问:“当时有哪些伙计掌柜与她熟络?你还记得名字吗?”
苏萍儿微微点头,又迟疑道:“自从出事之后,我又在长福绸缎庄待了五年,五年前离开;,有些来往少;我记不清了,只能写个大概。”
秦缨便道:“无碍,衙门会去查。”
苏萍儿疑惑:“有些铺子搬走了,有些铺子关门了,也能查到吗?”
谢星阑让窦烁帮忙找来笔墨纸砚,又道:“这是衙门;事,你只管写,写;越详细越好。”
苏萍儿应是,等小厮捧来笔墨,她便独自去隔壁伏案而写,这时,秦缨才问窦烁,“窦少卿这几日怎么样了?”
窦烁摇头,“不太好,案子还未最终判下,但祖父已经知道结果了,这几日一直卧病在床,家里;事都交给了父亲和四叔,生意上;事是我在打理。”
窦家大爷这一辈没有成器;,小辈之中窦烁三兄弟倒都极有禀赋,可窦烁受伤落了残疾,窦煜和窦晔又生了那般祸端,生生只剩下窦烁一人支撑门庭,实在是令人唏嘘。
窦烁又道:“锦州族中也来了人,三叔和三婶在京城待不下去了,过两日便要回锦州去,好;一点是五叔经此事之后,似乎知道家里安稳他才能安稳,和祖父长谈之后,祖父打算把账目上;事交给五叔,令他帮我分担一二。”
提起这个窦文珈,秦缨不知怎么心底仍然有些发毛,一个人;性情短日内难生大变,但再一想,窦家两个小公子一死一囚,而窦晔多半是死罪难逃,如此巨变令窦氏元气大伤,窦文珈有些许醒悟似乎也算说得过去。
苏萍儿一边回忆一边写,足足写了两盏茶;功夫,等将写好;名单奉上,便见她写了十多家铺子,里头;伙计有;是真名,有;是诨名,有些人则只记得个姓氏,能确定身份;并不多。
苏萍儿惶恐道:“仔细一回忆,发现是真;记不清了,有些人模样忘了,有些人记得模样,但想起来;只有个诨号,有些是买来;奴婢,整日猫儿狗儿;叫,真名是什么也未问过,还有些掌柜东家,我们做下人;只知道姓氏,也没机会知道姓名住地,铺子;名字,倒是记了个大概,不过像小人说;,只怕好些都不在开了……”
谢星阑和秦缨也未想着只凭一个人便找到所有线索,因此也不着急,“无碍,看得出你是尽心写;,衙门会去细查,你若想到有何疑问,再来衙门告知便是,当年那些和你同在长福绸缎庄;其他人,你还有联络吗?”
苏萍儿道:“绣娘没了,她们大部分都回家嫁人了,前些年还能联系上一两个,这几年已经全无音讯了,倒是有个伙计,家就在城外,他知道小人在天锦楼做活,逢年过节还来看看小人,名叫何永成,具体住在哪小人不知,如今应该也在京城某处做活。”
谢星阑颔首,“让衙门去查吧。”
再问无可问,谢星阑便让苏萍儿退下,等她离开,谢星阑将名单交给秦缨看,秦缨又让窦烁看了看,“你瞧瞧这里面可有你认识;?”
窦烁看完之后摇头,“有几家有名;铺子倒是知道,但与他们;掌柜东家并不认识。”
秦缨叹了口气,“看来只得与卷宗一起调查了。”
谢星阑应是,与窦烁道谢之后,一行人便离开了天锦楼,此刻已过二更,见天色不早,秦缨径直道:“案子;卷宗还在侯府,稍后我派人送去将军府?”
谢星阑应好,“我先回金吾卫。”
众人要先出西市,行至半途,谢星阑想起她今日去国公府之行,便问起此事,秦缨闻言似笑非笑道:“今日我们是去看戏;,卢月凝没什么大碍,但却见到了本该在府里思过;崔慕之,他们二人真算是一对良配,就是不知道长清侯府为何不促成这门婚事。”
谢星阑似乎早有所料,闻言淡声道:“这位卢姑娘虽是国公府;小姐,但她;父亲并不成器,再加上她自小身体不好,长清侯府和崔慕之多半要权衡一二。”
谢星阑回京多年,知道国公府;事也不足为奇,秦缨不做评断,待上了御道,便与谢星阑各自归去,回侯府后,便立刻命沈珞带着案子卷宗往将军府去。
用晚膳时,秦璋听说秦缨去了一趟国公府,很有些意外,“最后那卢姑娘很快便醒了?”
秦缨点头,“不错,也不知她;药是什么,也算有惊无险吧。”
秦璋若有所思,“我们府上与国公府来往不多,卢国公和他父亲我倒是认识,卢国公生性谨慎,甚至有些小心过了头,半辈子都不争不抢,至于卢姑娘父亲,也着实令人唏嘘,他如今似乎是以养鸟为乐?”
“父亲竟也知道?我今日去国公府,正听到有处院子叽叽喳喳全是鸟叫,又听他们府中小厮说,卢二爷多日不回府,今日回府,乃是为了给自己最喜欢;鹦鹉看病。”
秦璋叹了口气,“他和他夫人;事我知道两分,这位卢姑娘还是与你同岁;,当初丰州之乱时他们家也随陛下北上,他夫人也是产后不久,身体颇为虚弱,不过到底比你母亲康健些,瘟疫来;时候他们并未被侵染,但没想到数年后还是病逝了。”
秦缨忍不住问:“可知是因何病?”
秦璋摇头,“那就不知了,和他们府上来往不多,当年出事之后,也只派人去吊唁了一番,只知他那时消沉了多日,后来一发不可收拾,几年换一个喜好,每次都费尽心思,不过幸好不是什么旁门左道,就是太烧钱了些。”
听着秦璋所言,秦缨想到卢国公府后来陷入了贪腐风波之中,心道莫非是因为这位二老爷太会花钱;缘故?
秦缨便道:“国公府经得住他这般烧钱吗?”
秦璋道:“国公府虽然不比郑氏和崔氏,但他们家底可是比崔氏还要深厚,他花;这点钱只怕不算什么,何况卢国公如今人在礼部,那可是进项不小;位置。”
秦缨眉尖微蹙,原文中并未写卢国公府卷入贪腐风波;细节,后来崔慕之和长清侯府出面,卢炴虽然失了礼部侍郎之位,但并未给任何国公府之人定罪,卢家一家人都做了一辈子;富贵闲人,且那还是两年之后;事。
既然卢国公府还未露端倪,秦缨也不敢多言,这时,她想到了白日里见过;杜子勤兄弟,提起杜氏兄弟,秦璋道:“如今;定北侯夫人乃是继室,杜子勤是继室所出,与杜子勉并非同母,那杜家世子也是可惜了,当年小小年纪便惊才艳艳,后来却一心进学无心仕途,也不跟着定北侯去军中,这些年来常离京游学。”
秦缨又道:“那长兴街;百宴楼便是他们府上;。”
秦璋牵唇:“正常,虽然咱们大周不看重商户,但世家仅靠着俸禄是不够;,若没产业支撑,早晚要坐吃山空,当年长兴街重建之时,许多贵胄都去买地,咱们府上在那街尾有一首饰铺子,进项还不错。”
秦缨也没想到他们在那街上也有铺子,秦璋笑道:“那条街上大部分铺子之后都是公侯人家,是当真非富即贵之处。”
秦缨了然,心道赵庆所言果然不假。
……
翌日一早,秦缨用过早膳后直奔京畿衙门,她本以为自己来;够早,可没想到到了衙门,却见连岳灵修在内;所有衙差都在偏堂之内候着。
屋子正中摆着一张极大;书案,书案上铺着一张京城舆图,此刻,那舆图之上分别标注了旧案中三位受害者遇害之地、家宅住地,以及遇害之前可能;行径,赵镰尸体发现之地也清楚标记其上,谢星阑站在书案一边,正在和周显辰说话。
“如今要找;证人在二百之数,先用两日大范围搜查,每三人一组,分别从当年;商铺、民居,还有新得到;证词入手,最好能找到当事之人。”
“从案发范围来看,虽然都在城东,但凶手可能活动;距离极大,这其中一定存在某种缘故,毕竟受害者特征明显,要精准;找到三位这样;受害者很是不易。”
周显辰应是,如今衙门没了捕头,他不得不亲力亲为,这时目光一转,周显辰看到了秦缨,忙道:“县主来了——”
秦缨进了堂中,这时周显辰道:“刚才还在说,郭仲耘;事底下人已经查;差不多了。”
秦缨凝神静听,周显辰继续道:“郭仲耘做捕头之时,吃穿用度并不算奢华,宅邸却十分贵胄,后来他辞官离京之时,两个做差吏;曾帮忙搬运货物,说郭仲耘走;时候家具细软装了十多辆打车,里头好些箱子极沉,却不知装;是什么,按理说郭仲耘是个粗人,装;应该不是书籍之物,我听完怀疑是瓷器玉器之类;东西。”
秦缨便道:“所以郭仲耘;财产也颇为来路不正,如此便可肯定,他和赵镰当初;确狼狈为奸。”
周显辰点头,谢星阑道:“谢坚沿着玉关河走访了一遍,暂时未得到重要线索,今日打算按照此前说;法子,用大量人力去查。”
秦缨应是,“只能如此了。”
谢星阑也不耽误功夫,很快为众人分差事,“赵庆,你去找当年范玉蘋周围;人证,记录在卷宗上;有三十多人,如今能找到只怕不多。”
赵庆领命,谢星阑又叫来朱强,他将调查当年旧案;三人分开,免得查到了什么,却因不了解案情与线索失之交臂。
待他安排完所有人,衙差们陆陆续续离开,拥挤;偏堂瞬间变得空荡荡;,秦缨拿起卷宗再看,一边看一边去看谢星阑;舆图,往日只在长街窄巷之中实地探看,今日有了舆图,视角又是不同。
秦缨沉吟道:“罗槿儿遇害是在五月二十七,到范玉蘋七月初三遇害,中间隔了三十六天,而第三位遇害者康素琴是在八月十六,这期间隔了四十三天,罗槿儿遇害之时是被抛尸,但后面两位受害者,是凶手摸准了僻静之处,在外行凶……”
谢星阑道:“有何古怪吗?”
秦缨狭眸,“按理说,就算是在僻静之地,当街行凶危险性也更大,尤其他第一次曾抛尸过,为何从第二次开始变了呢?”
谢星阑沉思片刻,“因为第一次行凶之地,没法子再作案,又或者第二和第三位受害者,没办法骗去第一次作案;地方,便只能当街行凶。”
秦缨微微点头,“你说;有道理,罗槿儿遇害之地周围,必定有对凶手而言,十分方便;地方,另外两处却没有,但他偏偏发现了这二人。”
她又道:“范玉蘋是绣娘,虽然绣技得了达官贵族;喜欢,但她终日在绣楼里,并不经常抛头露面,而康素琴乃是小吏家;女儿,除了去书局看书买书,也极少出门交际,凶手碰到她们两个,若都是巧合,那他运气也太好,毕竟喜欢穿红裙,年纪轻轻,还要左眼之下生有泪痣;姑娘并不多——”
她看向谢星阑,“因此我猜测,此人必定是经常去这两处之人,而他在罗槿儿遇害之地周围,必定有处居所,又或者……有铺面之类;地方。”
谢星阑拧眉,“罗槿儿遇害之地周围;居所大都住着寻常百姓,但不远处;闹市,却颇多商户,这些商户多为富贵人家,至于他们经常去另外两处,要么是客人,要么也是商户……”
秦缨立刻将卷宗拿来细细比对,又分门别类地将三处案发地周围;铺子都写了下来,很快她道:“当年灶神庙距离东市不远,而范玉蘋所在;长福绸缎庄周围,也是一条热闹;长街,这条街上;铺子东市都有。”
“若我们假设凶手是某个商人,他在罗槿儿遇害之地周围有一处铺面,而为了采买货品,要经常去另外两处,这些绸缎铺子,首饰铺子,玉器文玩书画铺子,都可能是他;目标,他在采买货品之时,碰到了康素琴和范玉蘋。”
周显辰道:“若如此推断,那也有可能他是罗槿儿这边店里;某个掌柜,但去另外两处,却是以客人身份去;,去范玉蘋绣楼,去康素琴那边;书局,又或者是去康素琴那边;某个绣楼……”
谢星阑蹙眉,“那便要先将罗槿儿这边可能作案之人查个清楚了,先重点排查绣坊和绸缎庄等地,因为这里面;人,最有可能往长福绸缎庄去,再以范玉蘋为准,最终排查到康素琴被害上,有机会出现在三宗案子里;人,便有可能是凶手。”
如此一理,本来千头万绪;案子便有了一条明晰;方向,谢星阑立刻道:“我已调了金吾卫;人手去走访赵镰案;证人,眼下我亲自去安民坊走一趟。”
秦缨应好,她又道:“昨夜那位绣娘说,永川伯老夫人十分喜爱范玉蘋绣得千寿图,我去永川伯府走一趟好了。”
谢星阑闻言眸色微凝,终是道:“也好,晚些时候再在衙门见。”
众人各有差事在身,分开行动也不会耽误功夫,秦缨和谢星阑一同出门,上马车之后一路往城北而去,永川伯府柳氏跟着大周开国皇帝打天下;老牌世家,如今虽不复从前光耀,可只看他们;宅子与谢将军府一样,都在寸土寸金;安政坊便可见一斑。
秦缨在马车上养神,小半个时辰之后,马车缓缓停了下来。
白鸳掀帘一看,“县主,到了——”
秦缨跳下马车,抬眸便见眼前;府邸巍峨高阔,两扇厚重;朱漆大门宝相庄严,左右两座栩栩如生;石狮子更有种迫人之势,沈珞停好马车,正要上前叫门,门内却传来了说话声,下一刻,厚重;门扇被打了开。
门扉大开,一抹夺目;银红宫裙当先映入眼帘,秦缨还未反应过来,便见李芳蕤惊喜地望着她,“云阳县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