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早晨, 信玄顶着黑眼圈,踏着略微融化的薄雪,前往另一家温泉旅馆。 五条悟给他们每人订了一间单人套房, 信玄松了口气,至少他不必再和太宰治互相折磨了。太宰治也很庆幸,他昨晚被结结实实地裹成了豆腐卷, 同样没睡好。 国木田独步去办理入住手续了, 信玄三人则瘫在沙发上看杂志, 聆听餐厅传来的钢琴曲。 “不行——!” 一个颤抖的男声划破了清晨的静谧:“不行, 我不想独自清扫西边的楼梯,那里闹鬼啊!” 信玄被从杂志中抬起头。 只见一名服务员正蹲在门边,神情惊恐地对领班说话:“我没有骗你!就在昨晚, 我刚从楼梯走下去,感觉有一种奇怪的东西穿过身体,又潮湿、又阴冷——太可怕了!” “怎么可能呢?我们又不是咒术师, 是无法感知咒灵的, 那是一阵冷风吧, 你恐怖电影看多了。” “我真的看到了!一大堆半透明的怪物挤在楼梯上, 发出苍蝇一样的声音,像波浪似的不断颤抖……” 他哀求道:“领班,你能让我和其他人换班吗?我不敢自己过去!” 领班很不耐烦:“行吧行吧,别吵到客人, 就你事多……” 信玄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问江户川乱步:“他说的是实话吗?” 江户川乱步不知从哪儿掏出一把金平糖,丢进嘴巴咔嚓咔嚓地咀嚼。 “嗯, 那个人没有撒谎, 他确实在楼梯上看见了蠕动的咒灵。” 服务员虽然和一堆咒灵擦肩而过, 却并没有受到攻击,信玄猜测它们只是一群蝇头,不会造成太大的伤害。 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会留意的。” . 温泉旅馆提供免费的早餐,听说四人还没吃饭,前台热心地给他们指路。 “餐厅在一楼西侧,早餐供应到中午11点。至于行李,请交给我们吧,客房服务员会把旅行箱送进房间的。” 信玄担心在餐厅遇到五条悟,就打包了一块杏子馅饼和热咖啡,独自来到后花园,坐在秋千上慢悠悠地吃完了。 他拍掉手上的食物碎屑,重新缠好绷带,懒散地闭着眼晒太阳。 手机叮咚一声,收到了江户川乱步的消息。 [信玄,去泡汤吗?我们还在餐厅。] 信玄看了眼手表,现在才九点半。 [这么早?] [服务生说早上有苹果浴,我想试一下≥-≤] 相比集体活动,信玄更想回房间补觉。他飞速敲下“我不去”,正想发送,江户川乱步却发来了另一条短信。 [我带了小鸭子,可以借给你(照片)] 信玄早有耳闻,江户川乱步喜欢洗澡玩具,宿舍的浴室里也摆着一排小黄鸭。而且,据其他人所说,把橡胶小黄鸭借给别人,是他表达善意的特殊方式。 ……这下难以拒绝了。 . 旅馆的浴场被划分为二十多个独立的温泉池,池水中泡着新鲜的苹果,散发出香甜的气味。 早上人少,浴场空荡荡的。但出于谨慎,信玄并没有解开面部的绷带,像个车祸幸存者一样,披着浴衣走出更衣间。 信玄担心自己看起来很奇怪,但他刚推开门,就看到了全身缠满绷带的太宰治。 此人腿部、胸前都覆盖着厚厚一层绷带,简直是绷带成了精,比他更像个怪人。 信玄情不自禁地握住太宰治的手。 “太宰君,能成为你的同事,真是件幸运的事。” “真的吗?我不信。”太宰治阴森森地说,“你昨晚把我像墨西哥卷饼一样绑起来了,我觉得我的肉|体丝毫没有被爱惜。” 二人拌着嘴走向温泉,国木田独步和江户川乱步已经坐在池中等他们了,十多只橡胶小黄鸭正漂在水面上。 浴场就位于旅馆西侧,恰好能看到服务员所说的“西边的楼梯”。信玄观察着旅馆外墙,但他并未看见咒灵的踪影,也没有感受到丝毫咒力。 看来咒灵隐匿了自己的行踪,不过,蝇头不具备展开“帐”的能力,看来还有二级以上的咒灵存在…… “喂!你们两个!” 江户川乱步打断了信玄的思考,他趴在池边,朝二人挥手:“快点过来,不冷吗?” 在他的催促下,信玄和太宰治将浴衣挂在岸边,拨开水面上的小黄鸭和苹果,迈入温泉池。 “好无聊啊……” 太宰治无所事事地拨弄着水花,将目光转向无辜的国木田独步。 “国木田君,你知道温泉倒立健康疗法吗?只要在温泉里倒立十分钟,就能变得健康哦。” “十分钟……?喂,别想骗我,溺水十分钟会死人吧!” “切,真没意思,国木田君变聪明了……对了对了,这样吧!我们比一比谁能在水里闭气最久!” 国木田独步反对:“太幼稚了,你是小学生吗?” “我觉得挺有意思啊。”江户川乱步支持太宰治的提议,一副兴味盎然的神色,“国木田,难道你认为我的想法也很幼稚吗?”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如果大家都想玩,我会奉陪到底的。” 太宰治开心地拍了拍手:“太好了!既然国木田君没意见,那就开始吧!” 江户川乱步插嘴:“输的人要请大家吃零食哦。” 信玄:“……” 这才是你的真实目的吧,乱步先生! 太宰治倒数三声后,信玄深吸一口气,将脸埋进水中。温泉水很烫,他感觉自己快窒息了,忍不住悄悄探出脑袋。 他看到了令人心生同情的一幕。 江户川乱步和太宰治正悠然自得地坐在原位,只有国木田独步沉在水中挑战自我。 信玄沉默了。 就在他陷入道德两难的情境时,太宰治拼命朝他使眼色,用口型说:“一起!骗!国木田君!” 信玄,有点善良但不多。 他立即弃明投暗,坐到太宰治身旁,加入作弊的行列。 大约一分钟后,三人估计国木田独步快起来了,才一致地将脸埋进水中。他们脑袋刚没入水面,就听见“哗啦”一声,国木田独步从水中出来了。 “太宰,我的闭气时间是1分17秒——诶?” 国木田独步震惊地望着水中的三人,感到不可思议。 “太宰就算了,毕竟他经常跳河……”他自言自语,“没想到信玄和乱步先生的肺活量竟然也那么好,看来是我心肺能力不足,以后要勤加锻炼了。” 国木田独步取出笔记本和钢笔,伏在岸边,郑重其事地写下“肺活量训练”几个大字。 江户川乱步欢呼一声:“国木田要给我们买零食!” 国木田独步点点头:“是的。你们有什么想吃的零食,都告诉我吧,我下午去便利店买。” 太宰治和信玄笑得快窒息了。 . 信玄平时没有泡澡的习惯,他在水里泡了不到十分钟就脸颊发烫,皮肤都泛红了。 他起身穿好浴衣,对太宰治说:“太宰君,这里太热了,我去桑拿房等你们。” 太宰治正懒洋洋地趴在岸边,他半张脸浸没在池水里,说话时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 “咕嘟咕嘟……好——” 信玄顶着寒风快步跑进桑拿房,由于一整晚无人使用,房屋内很干燥,还有点冷。他调高了温度,又舀了一瓢温水,泼向角落滚烫的石块。 温度升高后,信玄舒适地靠在躺椅上,用毛巾盖住双眼 挥别堆在桌上的资料、邮箱里等待回复的邮件,咸鱼的精神世界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就在他闭目养神时,门被人推开了,随着窸窸窣窣的声音,一股冷气飘进桑拿房。 信玄心中浮现出不详的预感。 不速之客说话了,语气很轻快:“早上好,木乃伊先生~” 果然是五条悟。 信玄已经做好和他相遇的心理准备,心态十分平稳,他不动声色地合拢领口,确保衣领遮住了肩上的伤疤。 五条悟穿一件鼠灰色的绉绸浴衣,还着皮质眼罩,看起来有些不伦不类。 他提着两个纸袋,刚才那阵窸窸窣窣的响声,就是纸袋发出的。 “木乃伊先生,我给你买了饮料。” “给我买的……”信玄皱起眉,“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我在餐厅碰到了那个留着马尾的黄头发西装男,还有戴报童帽的小个子。”五条悟欲盖弥彰地补充道,“我就坐在隔壁,刚好能听见他们聊天,不是故意偷听哦。” ……绝对是故意的。 五条悟自来熟地坐在躺椅的扶手上,将纸袋递给信玄: “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就买了热销的柠檬茶和芋圆奶茶。你先挑一杯,剩下的给你同事。” 看在芋圆奶茶的份上,信玄原谅了五条悟打扰他休息的行为。 “我喝奶茶,谢谢。” 信玄昨天被五条悟力气不小地咬了一口,牙印至今仍留在皮肤上,尚未消散。他一低头,就露出了两个月牙形的咬痕。 “你被咬了?”五条悟注意到他脖子上的牙印,皱着眉问,“是谁干的?” 信玄不可思议地瞪了他一眼。 犯人就是你啊! 看来五条悟忘了自己醉酒时干的好事,但信玄无意陪他回想昨晚令人窒息的场面,含糊地答道:“没什么。” 五条悟看出他在敷衍自己,闷闷不乐地做了个鬼脸。 “不愿说就算了,小气鬼。” 随着温度上升,桑拿房内的蒸气越来越厚重,水雾漂浮在二人身边,信玄看不清五条悟的脸,但能察觉到他在端详自己。 “你连泡温泉都缠着绷带吗?为什么呀,像是在刻意隐藏自己的相貌呢。” 信玄认为他非常双标:“你也戴了眼罩,五条先生。” “眼罩是我的必需品嘛。” “绷带也是我的必需品。” 五条悟吐了吐舌头:“木乃伊先生真是个奇怪的人。” 二人陷入沉默。 尽管隔着眼罩,信玄仍然能感受到五条悟的视线,他正在打量他颈侧的红褐色咬痕。信玄暗道不妙,决定找点别的话题,把五条悟的注意力引开。 他们彼此观察,各有心事。 信玄忽然发现五条悟没戴项链,脖子上空荡荡的。 为了尽快转移话题,他罕见地主动搭话了:“五条先生,你的项链怎么不见了?” “项链?”五条悟回过神,“——哦,你是说那个挂坠盒吧,大家好像都对它很好奇呀,之前也有记者问过我。” “嗯,就是它。” “挂坠盒里的照片不能沾水,所以把它摘掉了,平时洗澡的时候,也会收进首饰盒里。” 五条悟似乎想到了高兴的事,笑眯眯地说:“因为是很漂亮、很珍贵的相片,一定要好好爱惜呢。” 竟然真的有照片。 信玄感觉胸腔里多了一只小小的爪子,它抓挠着他的心脏,不怎么痛,但瘙痒难耐。 ——是谁的照片呢? 信玄察觉到一道锐利的视线,他抬起头,发现五条悟正仔细观察着自己。 五条悟用手撑着下巴,慢悠悠地说:“没想到木乃伊先生竟然能注意到那条项链,不论上次还是现在,你很少正眼看我吧。” 信玄心里一紧,心虚地移开目光。 “当然注意到了,我听说过许多关于你的花边新闻呢。” 五条悟不爽地皱起鼻子。 “那种东西是假的啦,记者喜欢编故事,讨厌死了。” “全部都是假的?” “嘛,绝大多数吧。”他突然压低嗓音,凑到信玄耳边,用神秘的口吻说,“其实,有一个是真的哦。” 哪一个? 信玄像只陷入瓜田的猹,开始回想他听说的各种谣言。 “‘五条悟半夜在北海道街头游荡,竟是为情所伤’?” “唔,是9月的新闻吧?那时候我在北海道出差,有一天晚上太饿了,半夜出门买黄油烤土豆,没想到会被编成这样……” “‘五条悟为购买限量喜久福礼盒排队一小时,谁会收到他的伴手礼’?” “太过分了,是我自己想吃!”五条悟委屈地大叫,“对了,毛豆奶油口味很好吃哦,下次去仙台出差我给你带一盒——” “不用,谢谢。” 信玄不想坐实花边新闻,言辞正色地拒绝道。 看来,只剩下那个了。 “五条悟的项链里藏着所爱之人的照片”。 信玄一阵恶寒,这个谣言对人类而言太过超前,他甚至难以启齿。 就在他考虑该如何措辞时,五条悟忽然话锋一转,质问道:“木乃伊先生,你好像对某个谣言非常感兴趣呀,是那张藏在项链里的照片吗?” 啧,好敏锐。 五条悟清醒的时候太聪明了,还是喝醉时比较可爱。
第28章 小弟28(1 /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