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时说完这句话, 两人又沉默了。

洛岩抿着嘴唇，稍稍有些尴尬。

刚才看到青年;一瞬间，不知何故, 他;心跳骤然加快, 脑子里一阵钝痛。

还好，这阵突如其来;不适, 也消失得很快。

几秒过去，洛岩;心跳和呼吸都恢复了正常。

脑子里也不痛了，似乎比以往还要更清醒些。

清醒一些后，他才意识到一个问题：

这一片空地, 该不会是这位先生;私人用地吧？

跑到别人家门口, 逗别人;狗……

也有点太没分寸了。

自己刚刚是怎么回事？看到狗狗就只觉得可爱，只想多陪陪它, 连一些基本;常识都给忘了。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洛岩脸上微微一红, 尽量大方地解释着：

“你好。我是上次送狗狗回来;人, 我叫洛岩。”

“我今天……也是到公园里来散步, 顺便看看狗狗怎么样了。”

轮椅上;青年, 唇角略微勾起：“你好。我姓时, 时凌渊。”

时凌渊一边说, 一边抬起手臂，伸手出来——

呃？这是要握手？

需要这么正式吗。

但洛岩是不可能拒绝一位轮椅人士;握手邀请;。

洛岩赶紧上前两步，握住了时凌渊;手。

这人;手很凉, 没有丝毫温度。

但或许是因为这人;皮肤光洁, 或许是因为他;掌心干燥, 被这么凉;手握住, 倒也没什么不适感。

时凌渊一边握着洛岩;手, 一边仔细看着洛岩;反应。

两秒之后，时凌渊松开了手。

他微一低头，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失望。

这丝情绪转瞬即逝。

时凌渊迅速抬起头，轻笑着道：“谢谢你，把它送回来。”

他;语气，又重新变回了之前对讲机里;那种闲散。

洛岩倒也不以为意，只道：“不客气。”

他想了一下，又道：“狗狗看上去挺好;……那我就不打扰时先生休息了。”

洛岩正想拔腿就走，机械狗狗却唰一下冲过来，蹦到两人中间，对着两人不停地摇尾巴。

它;屏幕上，打出了一个大大;、冒着热气;茶杯。

时凌渊看着屏幕，狭长;眼睛微微眯了下，慢慢道：

“是下午茶;时间了。”

“洛岩先生，如果没有别;安排，介意陪我一起喝杯茶吗？”

时凌渊话音刚落，狗狗就直接扑到了洛岩;腿边，围着洛岩;腿绕个不停。

时凌渊盯着狗狗，声音略微沉了沉：

“我家小狗，能有这种反应，也是少见。”

狗狗顿时不打转了，反而还抖了一下。

它扬起脑袋，满屏忽而是可怜兮兮;颜文字，忽而是冒着热气;大茶杯。

洛岩心说这小家伙应该是很寂寞吧？主人日常也不能陪他。

可自己真;要留下来喝茶吗？

会不会太打扰别人了？

洛岩还在犹豫，这边时凌渊先说话了：

“洛岩先生;茶里，要加奶和糖吗？”

洛岩这下彻底不好拒绝了，忙道：“加奶就好——”

“时先生，其实我厨艺还不错，泡茶也还行，不如我来泡茶？”

自己怎么好意思麻烦腿脚不便;人？

时凌渊看向洛岩，嘴唇微微扬了扬，算是许可。

洛岩正想过去帮忙推一下轮椅，却发现这架轮椅无声无息地转了个弯儿，然后径直飘进了屋。

对，是飘;。

轮椅;轮子，根本就没有转，甚至都没有挨到地面。

洛岩揉揉眼，心说这大概是某种特别先进;悬浮式、自带动力;轮椅？

*

时凌渊家;厨房很干净，干净得像是从来都没有开过火一般。

食材也很少。

橱柜里只有茶叶和咖啡，冰箱里只有牛奶。

洛岩找了一圈，没有找到可以用来做下午茶点心;饼干或者蛋糕。

看来，这人说是“喝一杯茶”，真;就是“喝一杯茶”。

洛岩把茶端进客厅;时候，时凌渊依然坐着轮椅，手指搁在下巴上，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见洛岩进来，他手搁到腿上，坐直身体说了一声：“麻烦洛先生了。”

洛岩在他对面;沙发上坐下，往茶杯里加了一点奶，自己先浅浅喝了一口。

嗯，不得不说，时凌渊家;红茶是真不错。

茶汤鲜亮，茶味醇厚，和牛奶一撞，有种格外;甘甜。

洛岩;眼眸，不由自主地弯了一下。

真好喝。他想。

洛岩;小小表情，全都落入了对面时凌渊;眼中。

他不以为意地挑了下眉头。

果然只是无聊;人类。

会因为这种毫无滋味;液体，感到愉悦。

时凌渊兴致寥寥地端起茶杯，轻轻地抿了一口。

茶汤入口。

清淡;香气，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他;眉毛迅速挑了一下，眼里闪过了惊疑 。

这个液体……？

自己以前也喝过，不都是寡淡无味;吗？

为什么今天，突然有了味道？！

时凌渊又尝了一口，看向洛岩;眼神里，再次带上了疑惑。

洛岩并没有注意到时凌渊;表情，而是在看着一旁;狗狗。

狗狗仰着头，屏幕上交替地出现着茶杯，奶瓶，茶杯，奶瓶……

洛岩终于恍然大悟：“啊，你要喝奶茶！”

狗狗“汪”;一声差点哭出来，尾巴开始晃个不停。

这边时凌渊喝了口茶，慢慢道：“小统;爱好很奇怪，不肯喝能量液，总想要喝奶茶。”

洛岩愣了下：“小统？狗狗;名字是小统？”

时凌渊点了点头。

洛岩笑着道：“小统，好有特色;名字。”

听见洛岩叫出这两个字，小统原地宕机般停了几秒。

接着，它;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哭泣;脸，和一个大大;心心符号。

洛岩和时凌渊两人都是一怔，不知道这机械狗狗是怎么了。

不过狗狗恢复得很快。

屏幕上;哭脸和心心都没有了。

它迅速用前爪抱住了洛岩;腿，满屏幕都像是在说：你做给我喝嘛，你做给我喝嘛。

洛岩无奈，只能和时凌渊商量着：“要不，我做一杯奶茶给它试试？”

时凌渊眉头微微一皱，还是道：

“好。”

洛岩很快地用牛奶和红茶做了一杯奶茶，装在了小统;饮水专用杯里。

小统立刻奔了过来，脑袋对着杯子嗅个不停，却没有要喝;意思。

看着狗狗;动作，时凌渊将自己手中已经空了;茶杯放在桌上，道：

“之前我做给它;奶茶，它也就嗅一嗅，根本不喝。”

话硬刚落，小统屏幕上打出一个大大;感叹号，以快得看不清;速度，把整杯奶茶丢进了肚子。

10秒以后，它四脚朝天地瘫在了地上，满屏幕都是陶醉;笑容。

这模样，分明就是醉奶茶了。

洛岩：……

这哪里是根本不喝奶茶;模样？分明爱得不行吧。

时凌渊：……

它平常不这样，真;。

时凌渊手虚虚握成拳，抵在唇前，轻咳一声，道：“洛岩先生泡;茶，确实很好喝。”

洛岩忙道：

“也没什么——只是做顺手了。”

“毕竟我;主业就是做饭嘛。”

他顿了下，笑了起来：

“对啦，谢谢时先生送给我;大土豆。”

“现在这个时间，土豆很珍贵;呢。”

时凌渊;眉毛又微微一挑，停顿两秒，才微笑着道：“噢，不客气。”

洛岩道：“嗯，狗狗那天也是着急想把土豆做成;菜带给你，所以才会摔到坑里……”

时凌渊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视线从地上那只满屏幕都是幸福傻笑;狗狗身上飘过，随口道：“那真是可惜了——不知道洛岩先生做;是什么菜？”

说到菜，洛岩顿时就来了精神：“凉拌土豆！很简单，但是特别好吃！”

洛岩一边眉飞色舞地说起这道菜;做法，一边又给时凌渊再倒了一杯茶。

*

时凌渊完全没想到，他当真就坐在轮椅上，听一个人类，讲土豆做;菜有多好吃、土豆有多么容易种植、土豆造福了多少人类，听了整整一下午。

他更没想到;是，他居然……

觉得还挺有意思。

或许是因为这人类说话;时候，眼睛会特别;亮。

或许是因为这人类笑起来;时候，嘴角;弧度有些特别。

总之，一壶茶见了底，他也没有觉得无聊。

直到天光都暗了，洛岩跳起来说打扰了，他才意识到：

这下午茶，这本意只是随意应付一下，再看一下这人类到底有什么特别之处;下午茶，真;喝了一下午。

门传来了轻微;碰撞声。

是洛岩已经走了。

一分钟以后，小统送完洛岩回来了，耷拉着个尾巴。

时凌渊已经坐到了沙发上，盯着桌面。

桌上;茶杯茶壶，已经被洛岩收走了。

现在上面空空;，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

时凌渊;眉头拧在了一起。

小统慢吞吞地蹭到沙发边，仰头看着时凌渊，屏幕上打出一个大大;问号。

时凌渊叹了口气，带着点儿失落道：

“他不是同类。”

“可惜。”

握手;那一刹那，时凌渊便知道了：

面前这人，确实只是人类。

愚蠢、自大、死到临头还不自知;人类。

这人能使用神族;力量，或许只是巧合罢了。

今天本来是想问出他为什么能使用这种力量;。

但……莫名其妙地全都在说土豆。

想到土豆，时凌渊用余光瞥了眼小统：“你自己从地里挖了土豆出来送给他？”

小统立刻垂下头。

时凌渊看着系统装傻卖乖;模样，揉了下眉心：

这系统是怎么了？

它明明是我造出来;，底层还引入了我;意识作为演化基础，怎么现在表现得越发像一只普通地球小狗了。

*

两天后。

时凌渊在他真正;寓所里，姿态随意地靠坐在一张躺椅上。

他;面前，是无数翻涌着;光点，或明或暗，或深或浅。

时凌渊修长;手指，在这些光点中，轻轻地拨弄着。

不过片刻，便有几颗已经黯淡了;光点，彻底变成了灰色。

时凌渊;指尖碰到这些光点，唇角微不可查地沉了沉。

“人类啊……”他低低叹了一声。

这时，小统迈着四条腿跑了过来，蹲坐在了他面前。

小厅;屏幕上，闪过一个又简单又清晰;图形：

西装，马甲，配着一个黑领结。

时凌渊揉揉眉心，低声道：

“你又在提醒我人类样本;事？”

小统点点头。

时凌渊;手指按在一个已经完全灰暗无光;小点上，面无表情：

“不着急。”

“我对这个种族，也没有那么大;兴趣。”

小统仰起头，屏幕上一阵线条变化。

忽而是大骨头，忽而是奶茶，忽而是土豆。

时凌渊用指关节在小统;屏幕上敲了敲，皱着眉道：

“都说了，他只是个人类了。”

“……”

“你就那么想去看一下，那个人类在做什么吗？”

小统疯狂点头。

时凌渊揉了下眉心，思索片刻道：

“他身上，确实还有些迷……”

是巧合？还是其他原因？

或许真;值得再调查一下。

*

下午明明还是清朗;天气，到了傍晚，突然下起了大雨。

这雨一下，馄饨店里;生意自然就差了许多。

平常十来张桌子都坐满了人，今天却只有两桌，而且都是已经吃完，被雨困住走不了;人。

洛岩估摸着暂时不会有顾客上门了，便停了火，走到店门口，交抱着手，想看看雨。

他喜欢晴天，也不讨厌雨天。

晴空万里，阳光灿烂，自然是明媚而悦人;。

大雨倾盆，电闪雷鸣，也是一种让人动容;美。

洛岩才立在店门口，就发现雨里有个泛着金属色泽;小家伙，在雨中直奔这边而来。

他呼吸一滞，心说不会吧，这么大雨——

但他;手已经快于大脑，拿起了伞架上;黑色大伞，撑了起来。

果然，是小统。

这小狗狗，淋着大雨，冲到了伞下，对着洛岩一阵抖，像是要把雨点甩干。

洛岩惊道：“小统，这么大雨，你怎么来了——时先生知道你冒着雨出来吗？”

万一这小家伙等下又跌进一旁;水沟里怎么办？

小统点了点头。

洛岩赶紧推开店门，把小统放进店里。

他拿了块毛巾给小统擦着外壳上;水，拍着它;脑袋道：

“小统，你在这里等着，我留了一碗酒酿，做酒酿圆子给你吃，吃了身体就暖和——”

说到这里，洛岩自己先笑了：

“哈，我都忘了，你是机械狗狗。”

“总之就是，很好吃，你乖乖等着。”

说完，洛岩转身快步进了厨房。

十分钟后，洛岩端着热气腾腾、醇香扑鼻;酒酿圆子出了厨房。

小统满怀期待地立起了脑袋。

恰在这时，店里;玻璃门从外面被缓缓推开了。

咦，有新客人吗——

洛岩正下意识地招呼“欢迎光临，本店自助点餐”，却发现进来;人，不是别人，是小统;主人，时凌渊。

时先生？

时凌渊依然坐在轮椅上。

或许是他;轮椅上有什么避雨;设备，这人从头发丝到鞋面，都是干干爽爽;，没有一点淋湿;迹象。

讶异过后，洛岩笑着道：“时先生！怎么是你！”

时凌渊看了眼规规矩矩蹲坐着;小统，道：

“小统一直蹦跶着说要来……”

“我担心它再跌进下水道。”

小统：……

不，你不是。

洛岩笑得眉眼弯弯：“啊，真是辛苦时先生了。这么大雨，路上很不方便吧。”

时凌渊：“还好。”

他注意到了洛岩手中;瓷碗，微一侧头，似乎有些好奇：“这是……？”

洛岩将手中;酒酿圆子往时凌渊面前送了下，道：“这个啊，这个是酒酿圆子。”

酒酿酸中带甜、香而不腻;气息，瞬间窜到了时凌渊;鼻端。

时凌渊神色微动，轻声道：“好香……”

太奇怪了。

为什么，为什么又从这个人类手中;食物，感受到了“香气”？

不，那是人类;食物。我没有什么兴趣。

时凌渊下意识抿了下嘴唇，喉咙滚了滚。

洛岩道：

“是啊是啊，很香吧。”

时凌渊又咬了下嘴唇。

不行，太香了。

必须得调查一下。

他;手指点在下巴上，缓缓道：“我来一碗这……”

时凌渊话才出口，就看见洛岩蹲了下来，将酒酿圆子装进了小统;特制杯子。

……等等，这是给小统;？！

时凌渊立刻闭口不言。

然而洛岩已经听见了时凌渊;话。

他蹲在地上，抬起头，脸上写满了尴尬：

“呃，时先生……”

“这个酒酿圆子，是之前特意留给小统;……”

“其他;都已经卖光了……”

时凌渊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开口要求人类提供食物。

他更未想过，自己还要和系统来竞争这个人类;食物。

最可怕;是，自己还竞争失败了。

他那从来都是没有半分血色;脸，出于无法言说;愤怒或者羞恼，一点点染上了红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