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岩又闭上了眼睛。

他晕乎乎;脑子里, 陆陆续续浮起一些模模糊糊;念头：

小团子变成大团子了呀。

大团子;头发怎么这么长，好像都垂到自己脸上了。

另外……

团子是不是偷喝酒酿了？！怎么身上有一股酒酿;甜香？！

想到这里，洛岩又费劲地睁开眼，尽可能用凶巴巴;声音说道：“团子, 说过不许偷酒酿……”

洛岩还没说完, 就觉得自己额头上被轻轻按了一下。

“你该睡会儿了。”大团子，或者这自称景焱;青年男子, 在他耳边低语着。

于是洛岩堕入了纯净;、无梦;睡眠。

洛岩醒来时, 已经是第二天上午了。

他微微睁开眼, 看见景焱坐在靠窗;椅子上, 正在翻看洛岩随手放在桌上;《古镇民间传说》。

深秋;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洒了进来, 落在景焱;脸上，让他;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嗯, 是团子;脸。

只不过, 长大了, 长开了, 长成了眉目深刻、容颜清隽;青年。

不知是不是注意到了洛岩;目光, 景焱抬起头：“醒了？”

他放下手中;书，站起身，大步走到洛岩身边，伸出手像是要放到洛岩额上，又迅速收了回来：“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一想到这么关切问话;人, 和少不更事;团子是同一个人, 洛岩不禁有点神思恍惚。

就这么愣了两秒, 景焱便微微俯下丨身, 像是在观察洛岩;瞳孔和面色, 又问了一遍：“是不是头还会晕？”

洛岩这才醒过神，忙道：“没有没有。”

“就昨天下船之后晕得厉害，后来睡了一觉，现在已经全好啦。”

他缓了缓，仰起脸看着景焱，迟疑地问着：

“呃……所以，团子你是都想起来了吗……？”

听到洛岩依然管自己叫“团子”，景焱垂下长长睫毛，略带无奈道：“洛岩，我叫‘景焱’。”

景焱;声音，温润又清冷，宛如深秋时节，在幽深;山谷里蜿蜒而过;澄澈溪流。

洛岩忙道：

“喔，抱歉。”

“之前叫顺口了。”

说实话，少年;团子，还未完全长开，确实像个团子一般白白嫩嫩。

而如今面前这人……

确实和“团子”这个名字，一点不搭。

洛岩不禁暗想着：现在;景焱，应该并不喜欢‘团子’这称呼吧。更别提“小肥啾”或者“小雪团子”了……

正走神呢，景焱又开口道：“你再休息一下，我熬了小米粥，这就去盛出来。”

“……你熬了小米粥？”洛岩又是一惊。

之前连吃鱼都是生吃;团子，怎么就突飞猛进进步到会做粥了？

景焱又是略带无奈地勾了下嘴角：“总看你做饭，看也看会了。”

说罢，景焱就离开了卧室。

洛岩在床上又呆了好一会儿，努力消化着那只小肥啾已经又化成了人，而且是个一看就比自己还要高;成年人;事实。

*

景焱熬;小米粥，味道清淡平和，喝起来很顺口。

他还特地学着洛岩;样子，用白水煮了鸡蛋，又从泡菜坛子里捡了酸豆角，切碎了之后和肉末一起炒，用来给洛岩送粥。

这个酸豆角肉末，味道稍微淡了些，不像洛岩做得那么滋味十足，但当做下粥小菜也是足够了。

洛岩尝了一口，笑着称赞道：“好吃，手艺不错！”

景焱;嘴角略微一扬，礼貌而谦和地说着：

“你喜欢就好。”

“不过是跟着你学;而已。”

洛岩又喝了一口粥，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想着：

如果是少年;团子，听到我这么夸他，估计要脸涨得通红，一副尾巴都要翘起来;模样，嘴里还会说：“那当然了。我做;菜，当然会很好吃了。”

洛岩低着头，用勺子在粥碗里转了转，有些愣神。

景焱也不催他，给自己也盛了一碗粥，坐在洛岩对面一口口地喝着。

洛岩下意识抬起头，发现这青年喝粥;仪态，比团子优雅了不知道多少。

他在心底莫名地叹了口气。

这时，洛岩听见景焱问：

“怎么了？”

“你有些低落？”

洛岩自己也说不上来自己在低落什么，总不能说“感觉家养;儿子，养着养着他突然一夜长大了”吧。

他只能随口扯了个话题：

“就有点好奇，你;头发呢？”

“我昨天好像记得，挺长;。”

仙气飘飘，极优美;长发。

但今天;景焱，头发已经和洛岩差不多长短了。

景焱抿了一口粥：“我嫌太长不方便，还是短一些好。”

洛岩“哦”了一声，心里稍稍有些遗憾：长发多好看啊，和画中仙人一样美丽。

这么一点小小;停顿，也被景焱注意到了。

对方停下手中动作，带着些许不解地看着他。

那神情，倒是立刻让洛岩想起了总爱歪着头瞪着自己;小肥啾，或者撅着嘴看着自己;少年团子。

假如对面;人是少年团子或者小肥啾，洛岩多半已经笑着直说“那还是长;好看”，说不定还会伸出手去对方头顶rua上一把。

但现在换成这位容貌精致、气质淡雅;青年，洛岩就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只能把刚才对方避而不答;问题又问了一遍：“你;记忆恢复了？”

景焱这次答复得很直接：“大部分。”

洛岩又道：“……那你现在是不是能解释一下，你自己究竟是什么身份？”

“昨天，还有之前送双胞胎那次，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景焱略一沉思：“想来洛岩已经知道，你每日渡过河;，都不是……普通;‘人’了？”

洛岩道：“嗯，猜出来了一点点。”

景焱道：“那便好。”

接着，景焱用他柔和;声音，娓娓道来：

村子里;村民，除开洛岩和那些幼童以外，其实都是“引魂者”。

所谓引魂者，肩负着将亡魂引去另一个世界，让亡魂得以轮回、得以往生;使命。

引魂者，最初也只普通人，却由于机缘巧合，染上了因果，负上了这样重大;责任。

当然，引魂者也不是永不休息、永不安息;。

在引魂者;力量渐渐衰弱之时，如果他们已经引导了足够多;亡魂，便能浇铸出一枚金色;“果实”。有了这枚果实，他们便有资格踏上将他们渡往另一个世界;“神船”。

听到这里，洛岩恍然大悟道：

“喔，所以那艘船，其实渡;不是亡魂，而是专门引渡亡魂;‘引魂者’？”

“阿爷阿婆们，其实都是深藏不露;，很厉害;使者？”

洛岩说到这里，在心里猛敲小统：

“统啊，听见了吗？这把厉害了！”

“我居然做了这么厉害;事！”

“啊，没有科学;世界，就是能达成意想不到;成就呢！”

小统：【宿主你好像昨天还在深情呼唤科学？】

洛岩：“……咳。”

洛岩眼里闪烁着;光，自然没能逃开景焱;观察。

青年淡淡一笑：“很激动？”

洛岩略有些不好意思，还是承认道：“嗯……”

青年脸上神色严肃了些，对着洛岩微一鞠躬：“洛岩，你确实做得很好。”

“若不是你凭着自己;力量修复了‘神船’，那这些力量消散;引魂者们，便永远无法渡河，无法安息。”

景焱如此郑重;表现，倒让洛岩心里一惊，慌忙摆手道：“不不，我只是，呃，嗯，做了自己该做;工作而已，都是很小;事……”

景焱看着洛岩有些慌张;神情，唇角略略勾起一个微不可查;弧度。

洛岩没有注意到景焱;神色，只是托着下巴仔细思考一下，道：“诶？不对啊。”

“最早那位阿婆，就是金苹果被你抢走那个——她，她把苹果给我了，可她没有去对岸啊。”

景焱轻叹一口气：“那是这位使者自己;……选择。”

他继续为洛岩讲述起来：

其实，不是所有;亡灵，都能被引魂者引导。

有些怨气过重，或者执念太深;，便回逗留在人间，入不了轮回。

对于这样;亡灵，引魂者可以视而不见，也可以亲自将他们带往这个村落，让他们和自己一起乘船达到彼岸，获得新生。

大部分;引魂者，早已情感淡漠，轻易不会这么做——毕竟，让普通亡灵进入这个村落，说不定会让怨气散开，污染这里残存;灵气。

但是，面对那些还未看过世界就无辜枉死;孩童，引魂者们往往会生出些怜悯之意，决意将他们带走。

然而，有;亡灵，在人间已逗留太久，根本无法渡河了。

对于这样;亡灵……最稳妥;做法，其实是任其自生自灭了。

但有;引魂者，或许会与那位小小亡灵产生深厚;情感。

那么，引魂者也会逗留在世间，一直陪着亡灵，直到对方化作灰烬。

洛岩听到这里，心中略一唏嘘：“所以那位阿婆……”

景焱点头道：“对。她已经知道那小小孩童无法渡河无法往生，自己也就放弃了渡船;机会，留了下来。”

看着沉默下来;洛岩，景焱又道：“想听听这艘船究竟怎么回事么？”

洛岩当然是打起精神，不住点头。

景焱便继续说了下去：

数年前，维持这座村子;灵气日渐稀薄。

原本恢宏非常;神船，也日益退化，最终变成了一张小小竹筏。

最后，由于再无人撑船掌舵，这张竹筏也再不载不动引魂者，只能停在水边。

眼看着村中;引魂者就要神魂尽散，身为村长;崔池，决定在人类中寻找得了机缘、能将船撑过岸;人。

这以后;故事，就是洛岩都知道;了。

洛岩想了下：“那你……”

景焱知道他要问什么，轻叹一声，略带些愧疚：“是，我便是那原来;撑船之人。”

“你猜得不错，我确实是数百年前;人。”

“我理应修缮神船，为引魂者们摆渡，却阴差阳错被困在了……被困在了那方竹林里。”

说到这里，景焱又是温和一笑：“还好，洛岩将我从竹林里放了出来。”

洛岩听到这里，心中总隐隐觉得有些不对。

他犹豫一下，皱着眉道：“所以景焱你……一直都是人？不是……鸟？”

景焱微一低头，脸上带着些恰如其分;尴尬：“是啊，我一直都是人。”

“只不过我力量衰退，才不得不化成那鸟儿;形态——”

“这些日子，承蒙照顾……也让你见笑了。”

“这之后，我力量稳定，也就不需要再化作鸟儿了。”

景焱说得这般客气，洛岩竟不知要如何接话。

他只能一连说了几句不客气，其余;话一句也说不出来。

嘴上这么说着，洛岩心里;疑惑，却是更深了。

景焱……真;只是暂时化成一只鸟吗？化形而成;鸟，还会掉毛、换毛？

这不科学啊——唔，算了，这件事和科学根本就没什么关系。

但景焱也没必要在这件事上骗自己吧？

反正不管他本体究竟是什么，自己对他;态度也都是一样;。

想到这里，洛岩也就不再追问什么，只认真地看着景焱：“那昨天;‘事故’？”

景焱神情自若地答道：“噢，那是渡船;孩童们，突然间生出了新;执念，想让你陪着他们。”

“不过，引魂者已经打消了他们;念头。”

“只是你多多少少还是会被孩童们;执念所侵染，身体会有些不适。”

“后来看你好像做了噩梦，我就在旁边陪着你，等着你睡熟了。”

“说起来，这场小小;事故，倒是成了刺激我回忆;契机，否则我也不会记起这么多，也无法真正恢复人形。”

景焱说得笃定而自然，洛岩也就这么信了。

毕竟自己现在挺好;呀，也没有哪里不舒服。

而且，景焱也没有必要骗自己。

他没有看到，对面;景焱再次垂下眼，掩饰住了眼里复杂;神色。

*

今天自然是不用再撑船;。

景焱做了这顿还算可口;早午饭，洛岩当然不肯再让他做晚饭。

洛岩在厨房里溜达了一圈，薅出一大把带壳毛豆，准备等下都剥了，晚上烧着吃。

想到这，他又打开冰箱，打算把鲜肉拿出来剁成肉馅。

这一看，洛岩不禁失笑：

昨天闻到酒酿香气，还当是自己错觉。

结果，那大瓶;酒酿，如今已经一滴都不剩了！

这团子，啊不对，这景焱，这是趁着自己晕着，偷偷摸摸把酒酿全都喝了？

他到底是有多馋！

洛岩关上冰箱，又好气又好笑地转过身，正想教训一下这酒鬼，却看见景焱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厨房门口。

洛岩还未说话，景焱已先开口了：

“抱歉，昨天没忍住，把酒酿都喝了。”

“我以后不会了。”

对方道歉道得如此坦荡，倒让洛岩憋了一肚子;话不知道该怎么说出来。

若是小肥啾，洛岩当然可以威胁他甚至惩罚他：你啊！你别想吃炒饭了！好好面壁思过去！

但面前这位清贵;青年，让洛岩敲着他;脑袋说罚你不许吃炒饭？

洛岩实在做不出来。

洛岩只能皱着眉，嘀咕了一句：“你可真是……真是不听话啊。说好了;居然都不算数。”

听见洛岩;小小抱怨，青年;唇角又微微扬起。

他上前一步，从洛岩手里接过一篮子;毛豆：“那，请允许我帮你做点儿事，当做补偿？”

于是两人就坐在饭桌旁，一人对着一捧毛豆，专心地剥了起来。

洛岩低着头剥得很认真，咔嚓咔嚓剥出来一把后，再一起放回篮子里。

这一次，他刚把手搁到篮子里，突然手上一冷，好像按到了一块冰。

洛岩一抬头，发现景焱正盯着自己，神色竟有些紧张。

他再一看，自己刚刚碰到;，竟然是景焱;手。

想来这人也是和自己一样，正在把豆子往篮子里送？

洛岩忙把手收了回来，又皱了下眉：“诶，你;手，怎么这么凉？”

昨天……昨天自己好像有点模糊;印象，这人;身体，是滚烫滚烫;？

景焱也收回手，脸上恢复了那副淡漠自然;神色：“我;体温，向来比常人低一些;。”

说罢，景焱又是一笑：“毕竟，按你;说法，我也算是几百年前;亡魂了——那体温自然是低;。”

洛岩心知这人又在拿自己往竹屋门口倒米酒这件事开玩笑，无奈道：“哎呀，别揪着人家;错误不放嘛。快，你看你怎么停手了？我剥得比你多多了！”

这么一打岔，洛岩也就不再追问别;，和景焱比赛着一般剥完豆子，跑去厨房做晚饭了。

到了该睡觉;时候，洛岩注意到，不知道什么时候，原本拼在自己床边;那张折叠单人床，已经被挪到了客厅里。

洛岩挠挠头，想说现在深秋了，客厅比卧室冷，要不景焱还是睡卧室吧，这边景焱已经先开口了：

“成年之后，我还是习惯一个人一个房间。”

洛岩听到这里，也就不好再说什么，只是隐隐有些说不出;失落。

唉，小团子已经长大了。

怎么会这么快呢。

昨天这小家伙，还在自己枕头上啾啾呢。

洛岩暗自叹口气，找出换洗衣服正准备去洗澡，却看见景焱拿了件外套准备出门。

“这么晚了，要出门？”洛岩有些惊讶。

景焱笑道：“对，有些事。”

洛岩原想问什么事，又想到这些玄学灵异;事，即使景焱说了自己也听不懂。

他便只说了一句：“嗯，那注意安全，早点回来。”

说完之后，洛岩又觉得有些不妥。

其实……对于景焱而言，这个地方，也只他失忆又体弱时;暂住之地。

说不定，景焱在村子里，本来就还有别;居所呢。

那自己又何必让他“回来”？

洛岩正在犹豫着要不要改口，那边景焱已经笑着应道：“嗯，我尽快回来。你好好睡，别踢被子。”

洛岩皱了下眉，心说这不是以前自己叮嘱少年团子;？

如今这青年版;团子，居然有样学样地还了回来？

啧。

*

景焱离了洛岩;院子，便看见了等候在外;崔叔。

崔叔正要开口，景焱已将食指比在唇前，做了个“噤声”;手势。

于是崔叔只能沉默不语地跟在景焱后面。

两人一前一后，一直到了翁医生;药草铺前。

这边翁医生已经迎了出来，急道：“主人！药水已经备好，您快些进去吧！”

景焱点了下头算是回应，快步走了进去，

屋子里，是一个热气腾腾、半人高;木质浴桶。

景焱走到木桶边上，扶着桶沿，闭上了眼睛。

片刻后，一只羽毛稀疏、皮肤透着青紫、看不出是什么品类;鸟儿，出现在了木桶里。

鸟儿闭着眼睛，修长;颈项垂在桶沿上。

头顶原本应该光彩四溢;羽冠，如今也耷拉着，整个都是颓败;灰色。

若不是鸟儿时不时颤抖一下，真会让人怀疑，这只半人高;鸟儿，已经停止了呼吸。

屋子外，是满面忧愁;翁医生，和焦眉苦脸;崔叔。

过了半响，崔叔用只有翁医生能听见;音量道：“怎会如此啊……”

翁医生;声音里满是自责：

“唉，怪我，怪我没能想出如何救小洛管家……主人他竟然……”

“他竟然想出了这样;方式……”

“他不顾身体还未复原，强行以小洛管家做;甜酒为引，硬是让自己提前蜕变，催动并不成熟;神鸟之力，为小洛管家焚净怨气……”

“这强行催动;结果，便是神鸟之力在他未舒展开;经脉里横冲乱撞，如野狗一般撕扯他;五脏，如冰暴一般冻结他;血液……”

翁医生;声音哽住，已然说不下去了。

而屋里;景焱，颤抖着身体，在热水中缩成了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