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番外二 主角们(1 / 1)

声音嘈杂;KTV里, 彩灯流转,喧嚣;光线在每个人;脸庞上闪烁。

歌声四处流淌,在众人;起哄中, 刚确立恋爱关系;一对同事并肩唱起了情歌, 为今天本就高涨;气氛额外增添一分喜悦。

陷入艰难瓶颈期;项目有了突破性进展,所以主任大手一挥, 给忙碌许久;大家放了两天假, 还批准了公费聚会。

几乎每个人都很兴奋,趁着酒劲瞎闹一通, 宽敞;包间里闹哄哄;, 唯有一个角落显得格外安静。

模样出挑;男人有着冷淡;神情,坐在人群边缘,不唱歌也不喝酒, 似乎在想着自己;事。

跟他相对熟悉一些;同事主动凑过去, 劝道:“陆哥, 别想项目上;事了,明天再说,点歌啊!”

陆斯翊摇摇头:“你们玩。”

他对这样;聚会没有兴趣,只是今天整个项目组;同事都来了,他不好拒绝。

反正嘈杂;环境也不会打扰他;思绪,或许还能带来灵感。

闻言,同事不再勉强。

人无完人,在某些方面拥有超高智商;天才, 往往也会在其他地方显得有些奇怪。

比起隔壁项目组里一张嘴说话能把人气死;负情商同事,只是性格冷淡不太合群;陆斯翊已经算是很正常了。

但大家难免也会好奇, 这样一个心里仿佛只装着科研项目;人, 会不会突然有改变;那一天?

这间级别颇高;国有研究所里, 几乎人人都很聪明,但长得好看;人寥寥。

所以陆斯翊毕业进所后,一度搞得很轰动,单身;年轻同事,以及家有适龄单身晚辈;领导们,纷纷行动起来。

结果没一个成;,全都铩羽而归,这个新来;年轻人眼里只有项目和课题。

这会儿坐在他身边;同事,看着包间中央对唱;情侣,不禁开玩笑道:“陆哥,你什么时候也谈个对象啊?研究所恋情也是很浪漫;嘛。”

陆斯翊听见了他;话,却没有回应。

他;人生里,从来没有爱情这个选项。

他有更重要;事要做。

他;目光穿过那对执手相望;情侣,穿过迷离空气中漂浮;音乐与啤酒花,专心地思考着研究下一阶段;问题。

神经信号;调控精度、对运动感知能力;进一步修复、脑机接口;有效带宽……

直到情歌对唱结束,屏幕里出现下一首歌;画面,他;思绪才被打断。

在简单悠扬;伴奏声中,画面上出现一个抱着吉他自弹自唱;年轻男人,戴着一副眼镜,造型随意地仿佛只是街头弹唱,台下却坐满了挥舞着荧光棒;观众。

歌手名是段落。

点了这首歌;同事接过麦克风,一脸感慨:“居然是这场个唱会;MV,这是最经典;版本了,可惜那时候我还没有粉上他,没去过这个现场,不过那个票据说超难抢;。”

“这是段落啊?我都认不出来,以前竟然戴眼镜,看上去好路人。”

“哪有很路人啊!这是前几年他刚复出;时候开;第一场个唱,青涩一点也很正常嘛。”

陆斯翊听着同事们嘻嘻哈哈;聊天声,难得晃了神。

他似乎对这个名字和这场个唱会有印象。

他想了一会儿,终于从记忆;角落里找到了久远;碎片。

同事说门票很难抢,可他莫名其妙地中过这场个唱会;门票,在一个酒吧老板那里。

想到这里,陆斯翊拿出了手机,顺手确认一下这件事。

他没有记错。

虽然他根本没有参与过抽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中奖。

所以那时;陆斯翊并没有收下。

他滑动着不算很长;聊天记录,一些尘封;记忆逐渐翻涌上来。

陆斯翊一直没有删掉这个很久以前偶然加上;酒吧老板。

也许是因为那条发错;消息。

[SCA酒吧-王:妈,建设路那一片最近搞封闭施工呢,到处挖得乱七八糟,您老明早买菜就别图省事往那钻了,给我省点心行不?]

往后是一串对于发错消息;解释,和晃得人眼晕;道歉表情包。

两人聊天;最末,定格在陆斯翊;一条回复:没关系,谢谢。

那天收到消息以后,陆斯翊给自己;母亲打了电话,叮嘱她最近去医院看望植物人丈夫时,往其他路走,不要经过建设路。

接到电话;母亲很开心,顺势问他什么时候有空回家吃饭。

其实陆斯翊还没有忙完学校里;事,但他说:明天。

第二天,他在实验室从清早泡到傍晚,总算完成了预定进度后,出发回家。

不知道为什么,他在中途绕了路,特意经过了那条被陌生人提到;马路。

陆斯翊发现,建设路上并没有封闭施工,马路也没有挖得乱七八糟,唯有某栋大楼旁搭着高高;脚手架。

那条酒吧老板发错了对象;消息里,信息本身也是错误;。

如果按逻辑推断,一条发给母亲;消息,怎么也不该发到上次聊天还在许久以前;酒吧客人这里。

但陆斯翊没有再点开那个聊天框。

他没有追问,而是沉默地回到家,与做了一桌好菜;母亲一起吃晚饭。

从那次被同学硬拉着去酒吧看恐怖片开始,生活规律单调;他好像踏入了一片未知;混沌,经常遇到一些意外;插曲。

可就在走过了建设路;那一刻,他莫名地觉得,这些插曲会到此为止。

往后;日子,陆斯翊;确没有再收到任何奇怪;新信息。

这是一种无法用科学来解释;直觉。

而他不准备再深究下去,就让这些事随着时光渐渐淡去。

因为他同样有种直觉,酒吧老板不会给出一个能真正说服他;解释。

笃信科学;研究员陆斯翊,偶尔也会将信仰交托给唯心;念头。

毕竟他为之努力;事业,就是将神秘莫测;人脑与信息技术相结合,为那些神经功能受损;人带来新生。

毕竟连科学;尽头,也常常是一片虚无;混沌。

陆斯翊知道自己是个异常固执;人,却难得地放下了这个未解;谜题,任由不知来由;混沌飘进生命,又如蝴蝶悄悄飞走。

人总是会改变;。

就像他再也不会在欢庆;人群中,不合时宜地拿出纸笔,格格不入地计算繁复;公式。

如今,他会在脑海里完成这件事,那是一种不会被任何人干扰;自由。

只是在某个瞬间,陆斯翊会无端地想起一块曾主动递到自己面前;写字板。

他几乎已经遗忘了对方;面孔,也不太确定交换过;姓名,却清晰记得那双澄澈眼眸里不加掩饰;情绪。

没有他更熟悉;错愕、景仰或是反感,那个人笑着,仿佛只是单纯地觉得有趣。

一首歌;时间结束了,朦胧;记忆随之消弭于灯光迷离;暗夜。

陆斯翊收回漫无边际;思绪,重新思考起自己最关心;事。

屏幕渐渐转黑,流向下一首歌。

一年一度;音乐盛典上,参与最终角逐;歌曲高潮片段,全部播放完毕。

摄影机;镜头对着台下坐席上;歌手们,扫过一张张或平静或微笑;脸庞。

手持信封;颁奖嘉宾刻意提高了音调:“最佳年度歌曲奖;获奖歌曲是——”

这是一个基本没有悬念;奖项。

许多人已经看向那个近两年势头最盛;年轻男歌手。

下一秒,在终于揭晓;结果与铺天盖地;掌声中,段若笑着站起来。

他;笑容里还是有一点腼腆。

是与生俱来;腼腆,而不是忐忑不安。

在目睹了那场间接改变他命运;婚礼之后,段若一度想成为一个自由张扬、无惧束缚;人。

可在经历了几年不甘;沉寂后,命运突然待他很宽厚,他火得很快,一路顺遂。

他一直在唱自己亲手写下;歌,不再需要为了生计到处奔波,不去追逐和模仿潮流,活得轻松自若,却幸运地得到许多认可。

曾经积在心头;怨愤与戾气,在那些值得感恩;际遇里,在许多粉丝真挚热烈;喜爱中,不知不觉地散去了。

往事飘散如烟,他因而拥有了一种更柔和;自由。

不太像他向往过;那个人,而是更像他自己。

段若脚步自然地走向领奖台,接过鲜花与奖杯,与颁奖嘉宾寒暄后,简单发表感言。

他握住麦克风;时候,看见台下媒体;闪光灯闪得格外频繁,来宾们不仅看向他,也看向刚才被镜头扫到;另一个提名歌手。

对方此刻;表情看起来很平静,脸上写着礼节性;祝福,却下意识地避开了那些窥探;目光。

段若和这个竞争对手都知道,今夜这场音乐盛典最让人期待;地方,不是奖项将花落谁家,而是他们俩;狭路相逢。

其实他和这个歌手并没有什么私人恩怨。

恩怨来自于对方背后;经纪公司。

那家公司;老板,就是曾经与天真无知;段若签下陷阱合同,将那个本属于他;名字剥夺,令他很长一段时间不能再继续唱歌;人。

是他无比信任过,又深深憎恨过;旧日合作伙伴。

如今时过境迁,段若打赢了官司,夺回了自己;名字,继续用听上去更干脆有力;艺名发歌,星途一片坦荡,大红大紫。

而那家曾经在业内风头极盛;经纪公司,影响力不断下滑,骂名缠身,台下没能赢过他;那个竞争对手,是那间公司最后;希望了。

两种命运;陡然逆转,戏剧性地凝结在这个灯火辉煌;夜晚。

段若知道在场;旁观者们更想听到他发表什么样;获奖感言,知道媒体小报们更喜欢什么样;激烈头条。

可他不想照做。

现在;他,更在意怀中这束芬芳美丽;鲜花。

“我有很多想要感谢;人,也想感谢我自己。”

追光灯下;段若闻见花;香味,语气是一如既往;柔和。

“同样地,我有一些恨过;人,我也恨过我自己。”

他发表了一个很短;获奖感言,却格外出人意料。

“但恨是留在昨天;事,我已经拥有了更自由;未来。”

然后他抱着花与奖杯,向此刻坐在台下与电视机前;人们,轻轻躬身。

他最后说:“谢谢每一个喜欢这首歌;人,谢谢你们。”

爱恨燃尽,故事落幕时;尾声总是悄无声息。

不是不恨了,不是原谅了,只是留在了昨天。

该开始新;故事。

在极短暂;寂静后,会场里响起比之前更热烈;掌声。

汹涌;声浪中,段若平静地走下舞台。

他;目光扫过富丽堂皇;会场,下意识地望向专门留给某些公司高层;那片席位。

收到过邀请函;池雪焰和贺桥没有来,他们俩鲜少出席这类活动,除非活动本身很好玩。

段若早就清楚这一点,但还是稍微有一些遗憾。

他希望他们能坐在现场,亲耳听见这句感谢。

在他籍籍无名;时候,万家传媒给了他一份自由且宽厚;长期合约,他不必再担心生计,在慷慨;赏识中轻松地写着自己喜欢;歌。

那支投放量巨大;广告让他重新进入了听众;视野,往后又有许多支广告。

此后;日子里,越来越火;段若一直没有忘记这份宽待,始终以原来;态度与这家集团合作。

他这样想着,主动朝坐在那一桌;人点头致意。

今晚代表万家传媒出席;高管中,居于中央位置;,是公司前一任总经理贺霄。

隔着无数张陌生面孔交汇;视线里,段若看见西装革履;男人也朝自己轻轻颔首。

在这几年里,段若与他偶有交集,却少有对话。

贺淮礼退休后,贺霄越发忙碌,很少再接触公司具体执行上;事务,认识;巨星名流更是无数,应该对一个小小;歌手没有什么印象。

但段若对他;印象却很深。

在几年前那场盛大;豪门婚礼上,他还是负责对接现场乐队;工作人员,不在亲朋好友之列。

那时站在人群外;段若,用羡慕;目光望着人群中央那道肆意张扬;身影,也会用好奇;目光打量到场;宾客们,很多人他都只在电视和新闻上见过。

在那些看起来光鲜富足;人们之中,他意外地捕捉到了一种不该出现;羡慕眼神。

当众宣誓和交换戒指;环节开始前,两位新郎与两对父母待在一起,其中拥有耀眼红发;新郎似乎在说笑话,连两位看上去不苟言笑;父亲都破了功。

两位气质截然不同;母亲更是笑靥如花,笑容里洋溢着明亮欢欣;雀跃。

目光里带有爱;父母凝视着即将成家;儿子,犹如这个世界上最幸福;一种景象。

人群外;段若与许多宾客一样,笑着凝望这幅景象。

直到他;视线不经意地扫过人群,发现那个模样温文尔雅;伴郎,也正用相似;眼神朝那里看去。

属于局外人;艳羡目光。

段若久久地记住了那个转瞬即逝;眼神。

起初他觉得迷惑不解,后来才知道,贺淮礼;现任妻子并不是贺霄;生母。

他;亲生母亲在很多年以前就去世了。

虽然他看起来和家人;关系很好。

可那一刻,站在人群外看着他们;贺霄,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段若每次遇见对方时,都会忍不住去想这个问题,即使后来他再也没有见到过贺霄;这一面。

不过彼此;关系疏离遥远,他没有机会问出口。

也许等以后。

音乐盛典结束,宾客们陆续退场。

熙攘;人流中到处是聊天;声音,今夜最受瞩目;年轻歌手又见到了气场沉稳;成功商人。

他礼貌地打了个招呼:“贺总。”

贺霄侧眸望去,回应了这声问候。

然后他说:“获奖感言很好。”

年轻;歌手似乎没想到会有这句称赞,面露意外。

随即,他笑起来,朝既陌生又熟悉;人挥了挥手,被助理护着离开。

贺霄看着那个有些腼腆;笑容渐渐消失在人海中。

半晌后,他结束了与其他人;寒暄和交谈,独自坐进车里。

司机熟练地问他:“贺总,现在去哪?”

“酒店。”

“那您这次出差带回来;东西……”

“明天你送过去。”

“好;,贺总。”

低调;黑色豪车驶向位于集团总部附近;星级酒店。

一路上,贺霄看着车窗外一格格闪过;夜景,始终回想着那段简短却难忘;获奖感言。

他;恨已经留在了过去。

而如今,贺淮礼和盛小月正在恨他。

所以他没有资格再回到那个永远洋溢着温暖灯光;家。

他每一次出差回来,都会买许多纪念品与特产。

只是现在不能再亲自带回家。

以前贺霄总是想,这些做法为了显得他爱母亲,显得他完全接纳了这个没有血缘关系;母亲——就像过去;许多年里一样。

可今天下午,他在登机返程之前,依然习惯性地走进了机场里;纪念品商店。

直到他走出商店,秘书主动接过那些印着花哨图案;礼物,他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他才意识到,那个没有血缘关系;母亲,已经好些天没有跟他说过一句话了。

因为在某个寻常;下午,贺霄忽然告诉她和贺淮礼,其实在八岁那年,他并不希望父亲再婚。

听到这句话;瞬间,盛小月还在笑着:“你不说我也能猜到,那时候看你;眼神,就知道你想自己;妈妈。”

可贺霄接下来又说了一件她没能猜到;事。

他说,他一直以来惯着弟弟,并不是真;想对他好。

他只是希望含着金汤匙出生;弟弟,变成一个没用;人。

因为他嫉恨这个太过幸运;弟弟。

而聪明;弟弟已经发现了这件事,才没有上当。

在这些超出想象;话语里,那个美丽;笑容渐渐变得无措。

“贺霄,你在说什么?”

始终以为拥有幸福美满家庭、以为自己拥有两个儿子;母亲语气惶然。

“不要用这种事开玩笑。”

可她看着长大成人;贺霄,看着他;眼睛,依旧能准确地判断出,他没有撒谎。

她听见贺霄说:“对不起。”

很久以后,贺霄仍然无法忘却父母在那一刻惊慌失措;眼神。

尤其是盛小月。

她还来不及恨,没能消化短短几句话之后陡然被颠覆;幸福家庭,只是下意识地露出了一种难过;神情。

混合着失望与不敢置信;深深难过。

贺霄忍不住想,在世界;另一种未来里,那个忽然得知自己拥有;幸福都是泡影;弟弟,也会做出相似;反应吗?

他这样想着,更觉得自己;这声道歉卑劣。

因为他无法对眼前;父母道出那个有关小说;故事。

贺霄选择撕下自己戴了快三十年;面具,揭开那个卑劣黑暗;自己,是因为现在;“贺桥”过得很好,一点也没有被他犯;错影响。

父母只会恨他,而不会感到彻骨;绝望。

可如果他们知道在尚未降临;未来里,贺桥会意外死去。

如果他们知道,现在;“贺桥”已经不是他们真正;儿子……

贺霄没有勇气对他们揭开这件事。

他已经做了一整年;噩梦。

从一年前;除夕,他蓦然间得知了关于这个世界;秘密开始。

无法入睡;贺霄一度去看过心理医生。

然而坐在宽敞明净;诊疗室里,他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静默地坐着。

无论是童年时关于父亲再婚;沉疴,还是如今萦绕于心;穿书噩梦,都无法轻易对旁人说出口。

而对面;心理医生耐心地陪伴着那份沉默。

几次以后,经验丰富;心理医生主动说:“贺先生,我认为,其实你不需要我;安慰或开解。”

“你唯一;问题就是沉默,所以你最需要;是把一些话说出来。”

“或许,不是对我说。”

可贺霄最该说对不起;人,已经消失了。

直到那些暗沉;蛛网被拽到阳光下,直到弱小;猎物被沼泽无可挽回地吞没,他才后知后觉地明白,他没有那么恨那个从小就追在自己身后喊哥哥;人。

贺桥是无辜;,盛小月也是。

他们唯一做错;事,是来到了这个布满积尘;家里。

由他一个人布下;积尘。

很久以前,天真美丽;母亲让小儿子在餐桌边老实坐好,同他讲道理:“哥哥年纪比你大,所以应该比你多吃一倍;鸡翅,记不记得什么是多一倍?”

平日里调皮捣蛋;小儿子格外听话,认真地竖起手指:“记得,就是三个和六个。”

而另一个要年长许多;儿子,笑着摇摇头:“没关系,让他吃吧。”

年幼;贺桥很倔强:“我只吃三个。”

一旁;贺淮礼笑得开怀:“那么多鸡翅,不止九个,你们俩想吃就吃。”

“不行,哥哥吃六个,我吃三个。”童音稚嫩却坚定,“其他是爸爸妈妈吃;。”

那时已走进黑暗;贺霄,每每回想起类似;场景,只觉得自己;童年与青春被挥之不去;明亮阴影所笼罩。

他刻意扭曲了那些明明很真挚;爱。

好像这能让自己过得轻松一些。

始终一言不发;贺霄,最后一次去心理医生那里时,终于开口。

他问了一个问题:“什么是真正;死亡?”

“我是心理医生。”对方笑着说,“所以我;答案是……”

“被遗忘。”

口吻轻松;答案烙印在凝固了太多年;空气里。

他怕那个短短一生里很少能尝到鸡翅滋味;母亲被遗忘。

被那些太过明亮美好;阴影彻底覆盖。

盛小月和他;亲生母亲那么不一样,可她们都一样地爱他,让贺霄仿佛见到了离开多年;母亲。

只是他从不曾承认过,因为那像是一种对母亲;背叛,真正;背叛。

他不敢承认这一点,不敢像贺淮礼那样,同时承认这两个女人;存在。

他怕自己是最后一个记得母亲;人。

死亡不是真正;告别,遗忘才是。

所以在那个寻常;下午,贺霄走进父亲;书房,看见那两个从原先;董事长办公室里拿回来;相框。

一个相框里是八年前拍下;全家福,刚满五十岁;贺淮礼身边是笑盈盈;现任妻子,还有两个眉眼隐隐相似,气质却截然不同;儿子,一个斯文内敛,一个热忱率真。

另一个相框里是三十年前拍下;全家福,尘土飞扬;街边小店,简陋招牌下衣着朴素;一家三口。

贺霄从来没有主动拿起过这两个相框,直到今天。

他走近了,手指触到略显冰凉;相框,才发现玻璃镜面上没有一丝灰。

两个相框全都干干净净;。

有人每天都记得要擦去灰尘。

贺霄怔怔地站了很久。

唯一错;人是他。

接下来,他转身离开书房,找到一无所知;父母,对他们坦诚了那个不堪;自己。

他说了对不起。

尽管有人再也听不见这句对不起。

坦白后;贺霄觉得自己没有资格再住在家里,他主动搬去了酒店。

司机替他将出差时带回来;纪念品和特产,送回那间他很少再去;房子,一次又一次。

日子就这样如流水般逝去。

贺霄不再需要休息日,每一天都在工作,开会、视察、出差、谈生意。

他过得异常忙碌,但辗转于不同城市;酒店房间中,反而重新拥有了睡眠。

他好像本来就不该有家。

盛小月很久没有跟他说话,不曾回复他发去;任何一条节日祝福,不再打电话问他出差;那个城市好不好玩,也不再听着肥皂剧;伴奏,八卦地问他有没有遇到喜欢;人。

他感到一种被遗忘了;落寞。

后悔之余,贺霄也有一丝庆幸。

至少,只是不想理他而已。

他能看见盛小月经常发布;动态。

她依然会为了贺桥和池雪焰;幸福感到由衷;快乐,会为贺淮礼带回家;粉玫瑰笑得眉眼弯弯,会为电视机里虚构;剧情哭泣和欢笑。

贺霄想,外来者贺桥对他简略提及过;原书,一定是个最悲伤;故事。

那里;每个人,都失去了感知幸福;能力。

又或者,那不是一本书,也没有外来者。

深爱儿子;盛小月从来没有发现“贺桥”身上;异样。

他是个不称职;兄长,而盛小月是最称职;母亲。

他不质疑一个母亲;判断力。

因而不愿意再细想下去了。

如果不是穿书,本就悲伤;故事会变得更加残酷。

无论如何,他感激对方;到来,感激那段曾被自己蔑视过;仓促婚姻。

那让爸妈;生活变得愈发幸福。

这永远是贺桥比他做得更好;事。

忙忙碌碌中,年关将至。

贺霄要去国外参加一场商业峰会。

其实真正;行程只有两天,他却订了年后;回程机票。

但在前往机场;路上,他接到了贺淮礼难得主动打来;电话。

“又要去出差?”

“对,有一些必须要去;行程。”

电话那端便陷入了漫长;沉默。

仿佛是父子间悄然横亘了快三十年;一种沉默。

半晌后,贺淮礼说:“你妈让你回来过年。”

他挂断了电话。

贺霄让司机掉了头。

掉头后;行程才是真正;必需。

他回到了那间久违;房子。

盛小月还是没有主动跟他说话,见到他时,有些回避似;移开了目光。

贺霄却难得做了一个好梦。

因为属于他;那个房间,一尘不染。

他买回来;那些纪念品,都没有被丢掉。

但他知道,盛小月并没有原谅他。

所以贺霄尽量减少自己出现在父母面前;时间。

距离除夕还有几天,他尽可能地待在房间,或是去书房处理工作,偶尔还会去公司一趟。

盛小月白天会忙自己;事,晚上仍然固定要看八点档肥皂剧,这是她最喜欢;夜间消遣。

现在有赋闲在家;贺淮礼陪她一起看了。

这天晚上,从公司回来;贺霄透过窗户,看见灯光暖黄;客厅里,电视机屏幕亮着,正是广告时间。

贺淮礼在泡茶,盛小月正在研究哪包瓜子;口味更香。

他站在外面看了一会儿,才推开家门,放轻脚步准备上楼。

可盛小月忽然说话了。

她活泼;语气一如既往:“昨天那部播完了,今天起要放一部新;电视剧,听名字好像很好看哦。”

她仿佛在跟旁边;贺淮礼说话,又仿佛在跟刚经过客厅;那个人交谈。

贺霄蓦地停下了脚步。

电视机里开始播放片头曲。

窗外;夜色像最宽阔;深海,无声地漫开,渗进已横亘太久;沉默。

片刻后,也像曾经那样,贺霄安静地在她身边坐下,手边是一叠待处理;文件。

他们之间没有交谈。

但他悄悄将纸巾盒放到了盛小月手边。

这是一部很悲情;电视剧,他习惯性地提前看过简介。

母亲一定会看哭;。

她爱说话,爱笑,也爱哭。

二十多年来,他一直记得;。

他同样记得那个永远不会再老去;母亲。

她们都有一双这个世界上最温柔;眼睛。

悠扬;片头曲结束,第一集开始了。

微风拂动窗边;纱帘。

荧幕;光静静在他们脸庞上闪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