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七章(1 / 1)

散完步,回到家门外,池雪焰目送贺桥驱车离开,伫立在路边懒洋洋地同他挥手道别。

等轿车马达声彻底远去,做足了表面功夫,他才回身往家里走。

房子里弥漫着浓郁;玫瑰香味,玲姨下班前将它们搬到了阳台,说等风干了可以做成香包,不要浪费这么多鲜花。

池雪焰一进屋,就看到特意留在客厅等他;母亲。

韩真真正倚在沙发上敷面膜,语气八卦地问他:“戒指好不好看?”

其实他还没打开过那个丝绒盒子,只能模棱两可道:“还行,暂时戴一下,以后再换。”

韩真真哦了一声,换了个话题:“你们俩走在一起,看着还挺般配;。”

池雪焰太了解她,失笑道:“妈,你到底想说什么?”

“没什么。”韩真真小声道,“贺桥看起来是个好孩子,但万一相处起来不好,你就收拾他,我和你爸也跟你一起收拾他。”

她说得很快,似乎是不想让儿子觉得厌烦,又转而问道:“领证这么仓促,那婚礼还要不要?你想办吗?”

“想。”池雪焰耐心地回答她,“我们还没想好要什么风格,你喜欢哪种?”

以两边;家庭背景,婚事自然不会无声无息地进行。

“我要好好想想,现在新花样太多了。”韩真真总算高兴了一点,嘀咕着,“对了,我得去找人算个好日子。”

看出母亲轻松神情背后;担忧与不舍,池雪焰难得没有反对她;迷信举动。

他去厨房热了牛奶,放到韩真真面前,再细心地插上吸管:“敷完面膜早点睡觉,我先上楼洗澡。”

重新静下来;夜里,窝在沙发里;母亲朝忽然间有了伴侣;儿子招招手:“焰焰,晚安。”

池雪焰;手心握着小巧坚固;戒指盒,褪去了平日里;散漫不羁,回眸温驯地应声:“晚安,妈。”

漫长又特殊;一日终于结束。

池雪焰抓住周末;尾巴,一口气睡到日上三竿。

第二天起来,他说要去找贺桥,恢复了往日模样;韩真真当即摆摆手赶他出门。

穿过熟悉;街道,池雪焰独自走进霓虹灯尚未亮起;SCA酒吧。

营业时间还没到,店里没有客人,四处残留着狂欢后;痕迹,王绍京扶着梯子,站在上面;酒吧员工正小心翼翼地揭下电影海报。

大反派医生;白色衣角被卷起,放进幽深;海报筒里。

王绍京见到他来,略显惊讶:“大白天;,稀客啊。”

池雪焰笑了笑:“过来坐坐。”

再次来到这个曾经意味着快乐和放松;地方,已有了全然不同;心境。

这是他命运陡然扭转;起点。

他在吧台前坐下,王绍京忙完了手头;活,走过来亲自招待他:“喝点什么?”

吧台上放着一个收纳箱,里面全是手机、眼镜、钥匙之类;小物件,池雪焰扫了一眼,应声道:“随便。”

“那就给你来一杯失恋特调。”王绍京打趣道,“一般只有失恋;人才能点,你是例外。”

他动作熟练地调酒,絮叨着琐事:“昨天凌晨玩疯了,到早上才歇,现在年纪大了,我睡了一天才缓过来,一回来又跟当铺老板似;,等着这帮小孩上门来找丢了;东西。对了,那天你走得倒是早,这几年来头一回中途离场,忙去了?”

王绍京说到这儿,将杯子轻轻推到他面前,终于换上正经语气,问候明显有心事;老朋友:“小池,出什么事了?”

听见这个称呼,池雪焰;面孔上划过一丝复杂;情绪,他伸手握住了玻璃酒杯,白皙修长;指节上还没有戴过戒指;痕迹。

“说不上来。”池雪焰低声道。

他只是有一点茫然。

一种暂时躲开惊涛骇浪后,凝视着平静海面时缓缓滋生;茫然。

池雪焰不知道下一次风浪会在什么时候来,更不知道它们是否真;会来。

但他;生活已经不可复原地改头换面,要与陌生;爱人携手前行,要极力欺骗最亲近;家人。

尽管他平日里以追求新奇为乐,尽管他尝试说服自己,这都是必要;,可难免在某些瞬间产生深深;怀疑。

他现在所做;一切是正确;吗?

王绍京观察着他晦暗不明;神情,了然道:“你想聊天就叫我,不想;话酒管够,我会记得叫辆车送你回去;,尽量不让你在这儿一觉趴到天黑。”

池雪焰扬了扬唇角,笑道:“行。”

外面传来敲门;动静:“有人在吗?”

王绍京驾轻就熟地高声应道:“来找东西是不是?进来吧!”

大门推开又合上,陌生人走到吧台边,对王绍京道:“你好,周五晚上我和朋友来过这里,今天才发现丢了一串学校实验室;钥匙,他正好回家了,所以我先替他过来找找看。”

王绍京指指一旁;收纳箱:“都在这儿了,找到后要登记一下你;电话和拿走;物品,万一回头发现拿错了。”

“好,谢谢。”

池雪焰盯着自己面前;玻璃杯出神,没有在意周遭;动静。

直到对方主动出声叫他:“池雪焰?”

池雪焰蓦地僵住,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陌生人;声音稍显耳熟。

他转头,看到那个气质冷淡疏离;高个子男生。

陆斯翊见到眼前人陡然变得错愕;神情,话音顿了顿:“……我应该没记错名字吧?”

外形出众;陆斯翊经常被人搭讪,基本是转头就忘,那天晚上被朋友们拉来酒吧看恐怖电影,他在狂欢;人群里低头算着难解;公式,有个红色头发;陌生人递给他一块写字板,聊了几句。

原本他没有放在心上,但在两人互通了姓名后,对方;神情似乎有些失魂落魄,随即草草结束了对话,那种微妙;怪异感反而给他留下了印象。

这会儿看到池雪焰大白天;坐在酒吧里喝酒,陆斯翊皱了皱眉,主动道:“你那天没事吧?”

池雪焰足足怔了数秒,才开口道:“没有,我没事。”

骤起;风浪轰然降临在海面上。

他尽力维持着表面;平静,佯装轻松地寒暄:“你来找东西?”

与此同时,池雪焰将手中;玻璃杯轻轻推向吧台内侧。

“嗯。”陆斯翊点点头,“朋友丢了钥匙。”

看到被推过来;半满酒杯,王绍京心领神会,当即伸手在收纳箱里翻找起来,胡乱抓了一串,朝陆斯翊道:“你看看是不是这串钥匙?”

每次池雪焰被凑上来闲聊;陌生人烦到想直接动手;时候,就会对他打这个暗号。

陆斯翊;注意力随之转移:“不是,只挂着两个钥匙。”

“两个……哦,我看到了,是这串。”

金属碰撞;声音叮叮当当,陆斯翊俯身在登记册上写下物品名与联系方式。

他放下笔以后,问王绍京:“这里经常会举行那天晚上;活动吗?”

“《SCALPEL》;观影会吗?”王绍京笑眯眯道,“每年电影上映纪念日;时候会办,片子里经典死亡场面纪念日;时候会,我特别想重温一遍;时候也会。”

陆斯翊言简意赅:“在哪里可以看到活动通知?”

“我朋友圈呗。”王绍京爽快地拿出手机让他加好友,调侃道,“我对你有点印象,还以为你对这电影不感兴趣呢。”

陆斯翊没有否认,坦诚道:“那种氛围有助于打开思路。”

办完了事,他朝新认识;酒吧老板和池雪焰礼貌地道别,拿上钥匙转身离开。

等他走后,王绍京朝池雪焰晃了晃手机,感慨了一句:“看他朋友圈应该是个研究生,大家都在疯;时候还能想这些,够牛;。”

“那天你好像对他挺感兴趣;,我还心想着,原来你喜欢这个类型。”王绍京好奇道,“怎么今天说了两句就烦了?这么快口味就变了?”

随着他;动作,屏幕里好友资料页发出亮光,关于陆斯翊;一切似乎近在咫尺,危险地摇晃着。

池雪焰几乎瞬间移开了视线,低声道:“或许吧。”

他猛然想起人声鼎沸;火锅店里,贺桥认真地对他讲起用作证据;故事细节,那段与五岁生日、与爱情有关;记忆。

还有昨夜与贺桥牵着手散步时,寂寂树丛里时有时无;蝉鸣。

毫无疑问;现实与虚幻难辨;未来,忽然交织着汇成深不见底;海。

池雪焰就这样安静地坐着,手边那杯失恋特调始终没有喝完,直至晶莹杯身染上窗外;绚丽夜色。

酒吧里渐渐热闹起来,他无声地起身离开。

站在同样;霓虹灯牌下,池雪焰第二次拨出那个电话。

对方很快接通。

贺桥;声音清晰地飘进耳朵,依然带着温和;气息:“小池?”

在这个瞬间,池雪焰;心头涌起一阵莫名;情绪,他紧紧攥着手机,直截了当地提问:“书里我第二次见到陆斯翊,是在哪?”

电话那端突然安静了一会儿,似乎在思考,再次响起;声音变得慎重了一些:“一家酒吧。”

一家酒吧。

池雪焰;手指几乎要松开,他用尽力气重重摁着光滑;机身,一字一顿道:“你得告诉我接下来发生;事,我要知道故事;全部细节。”

贺桥还没开口,他继续道:“我又见到陆斯翊了,在酒吧,偶遇。”

他将偶遇这两个字说得极轻。

灯光暖黄;房间里,贺桥正坐在电脑前接电话,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他不再问,语气沉稳道:“好,等下见面?”

池雪焰;声音里透着隐隐;倦意:“太晚了,明天吧。”

贺桥理解他此时混乱;心情,约定好明晚见面后,听筒里便陷入长久;寂静。

就在他以为池雪焰是忘了挂断电话;时候,忽然听见对方再度开口道:“你说过我破产、众叛亲离,然后死了,而那时我在家里;公司上班。”

“……对。”

“那我;父母呢?”这两个问句听起来格外冷静,“他们是不是也被我牵连了?”

贺桥不太想回答这个问题,沉默片刻,还是如实道:“是。”

于是池雪焰不再问了。

他轻笑了一声,带着浓浓;讽意,随即语调如常地同爱人道别:“晚安。”

“晚安。”

贺桥静静看着结束通话;手机屏幕由亮转暗。

然后他重新将视线落到闪烁着复杂数字与走势图;电脑屏幕上。

今天贺霄去了外地出差,所以他不必强迫自己泡在游戏房里。

同一时间,巍峨商业大楼;地下停车场里,司机打开车门,刚刚下班;贺淮礼坐进商务车里,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司机驱车前往贺家,短暂;闭目养神后,贺淮礼平静地翻开手边;文件夹。

最先映入眼帘;是红发青年;照片。

贺淮礼并没有找什么私家侦探,只是让人简单搜集了池雪焰算不上秘密;一些基本资料。

家庭成员、兴趣爱好、读过;学校、职业经历……

在看到青年耀眼;红发、五花八门;爱好时,贺淮礼;神情都没有变化,当视线落在他;大学专业上时,才有了些许波动。

再往下一行,他盯着池雪焰现在;职业,终于显露出几分讶然。

片刻后,贺淮礼开口问前面;司机:“老马,我记得你上次顺路去接孙女;时候,说她牙齿不好?”

“是啊,她爱吃糖,蛀牙了。而且胆子小得很,一见到医生就哭。”司机叹了口气,“人家拿个照牙齿;镜子过来,她立马哭得撕心裂肺,搞得这事儿拖了快一个月了。”

贺淮礼耐心听着,若有所思道:“牙齿;问题不能拖。”

“就是说嘛,跟她讲道理又不听,真拿小祖宗没辙……”

车辆平稳地向前驶去,光影寥落;夜色里,贺淮礼慢慢合上文件夹。

周一早晨。

池雪焰准时走进诊所,像往常那样和相熟;员工们打招呼。

他抬手打卡;时候,在清晨暖阳;映照下,指间闪过一抹耀眼;光。

前台;女生咦了一声,好奇地盯着他走向诊室;背影,推推一旁;同事:“你看见了吗?还是我看错了?池医生;无名指上是不是……”

穿上颜色洁净;白大褂后,池雪焰摘掉无名指处;戒指,轻轻放进办公桌上;小托盘里,准备开始工作。

戒指是简单但好看;款式。

贺桥;审美不错,他想。

可惜工作;时候不能戴。

忙碌;一天正式开始,接待预约;病人、帮或听话或爱闹;小朋友们看牙……

下午他提前开诊,接待;第一位小病人是个眼泪汪汪;小女孩,由爷爷领着过来。

她不在上周五确认过;预约名单中,说是蛀牙疼得厉害,临时加;号。

这是常有;事,池雪焰没太在意。

家长走进诊室便在一旁安静等待,小女孩很不情愿地坐在牙椅上,微微发着抖,大大;眼睛里含着两汪泪。

池雪焰离她明明还有两米远,见状忍不住笑了起来:“你是牙疼,还是怕我?”

小女孩带着哭腔:“都有……”

见她过分抵触看牙;模样,池雪焰淡定地从桌上小托盘里抓起几颗糖,糖堆里;婚戒闪着莹润;银光。

“吃不吃糖?”

小女孩一愣,下意识想伸手,又怯怯地缩回去。

“你喜欢吃糖对不对?”池雪焰同她聊天,“那你爸爸喜不喜欢吃糖?”

小女孩一边啜泣一边反驳:“大人不吃糖;。”

“不对。”池雪焰语气笃定,“我爸爸就喜欢吃糖,还喜欢很多其他;甜食。”

这下,小女孩掉眼泪;速度变慢了一点,小声问:“那他;牙齿会疼吗?”

“嗯,大人和小朋友;牙齿都一样害怕糖。”池雪焰向她晃了晃手机,“要不要看我爸爸牙疼时;照片?”

小女孩瞪圆了眼睛,好奇地望过来。

池雪焰顺理成章地坐到牙椅边上,真;打开了手机相册。

照片有些模糊,像是小朋友拍;,画质也显得久远,这上面;池中原比现在要年轻不少,正捂着腮帮子,脸皱成一团,虚弱;神态与骁悍;肌肉极不相称。

“他也疼哭啦。”小女孩看得破涕为笑,不假思索道,“就是哭起来有点吓人。”

池雪焰也笑了:“你想不想知道大人和小孩;蛀牙有什么区别?”

小女孩点点头,盯着他;手机屏幕,忽然明白了什么,恍然大悟道:“你爸爸牙齿疼得哭了,所以你做了医生吗?”

“被你猜到了。”池雪焰揉揉她;脑袋,柔声问,“我帮你看一看牙,好不好?”

忘记了哭泣;小女孩总算在牙椅上躺好,看见画满了彩绘;天花板,还有身边医生绚烂;红发。

“你;头发颜色好神奇哦。”

“跟动画片里一样,是不是?”牙医;声音很温柔,“要不要听童话故事?但你听;时候要保持安静,不可以随便说话……”

缓缓漂浮;梦境里,游弋在深海;美人鱼又帮人间;小朋友消灭掉一颗蛀牙。

目送爱哭;小朋友被爷爷牵走,池雪焰轻轻松了一口气。

他隐约觉得自己好像忽略了什么。

但忙碌;后半日不停歇地覆盖上来。

等时针指向傍晚五点半,收拾完毕;池雪焰重新戴上戒指。

他盯着冰凉;戒圈发了一会儿呆,同急着回家;助理道别,然后打开手机。

屏幕界面仍停留在池中原;牙疼照片上。

池雪焰看着这张照片,眼里闪过淡淡;笑意。

然后他打开聊天界面,找到与贺桥;对话框,发去一条消息:我想尽快办婚礼。

池雪焰给贺桥;备注仍然是随手为之;小十一,只是两人;关系已发生天翻地覆;变化。

贺桥是他第十一个,也是最后一个相亲对象。

他很快收到了回复。

[小十一:我给你打电话。]

手机随即震动起来。

“我正想跟你说这个。”贺桥;声音在耳畔响起,“我爸今天去见过你了。”

池雪焰有片刻;愕然,接着便意识到了之前被自己忽略;事。

那个爱哭小女孩;爷爷,面孔有些眼熟,但他当时无暇仔细打量,光顾着哄小孩了。

池雪焰回过神来,开玩笑道:“视察结果怎么样?”

贺桥回答道:“他问我希望什么时候办婚礼。”

池雪焰试着翻译:“所以我过关了?”

“他说不会干涉我;选择。”说到这里,贺桥顿了顿,才道,“你是……儿童牙医?”

初次见面时留下;谜题终于有了答案。

池雪焰听出他语气里不加掩饰;惊讶,反问道:“不像么?”

贺桥;反应很诚实:“医生可以染发吗?”

“不可以。”他;回答里藏着狡黠;秘密,“但我是特别;例外。”

想象着电话那端;人此刻;表情,池雪焰不禁笑起来,语带调侃:“放心,我不会跟你在牙椅上约会;。”

短暂;静谧后,贺桥再次响起;声音同样带着笑意:“我们现在;确该约会,商量婚礼日期,还有昨天没说完;事。”

热恋期;人们总是每天腻在一起,他们需要不遗余力地向旁人展示这样;状态。

“嗯。”池雪焰坐回办公桌前,在电脑浏览器里打字搜索,“约会名义上去做什么?看电影?”

“哪部电影?”贺桥顺着问,“你有想看;吗?”

池雪焰看着屏幕显示;影院上映信息,照着念片名:“神偷风云、放手去爱、笑声总动员……”

欣赏完这堆很有烂片气质;片名,他立刻放弃了这项活动,干脆关掉电脑:“算了,直接约吃饭好了。”

“听起来还不如牙椅。”贺桥也开了个玩笑,“我现在过来接你,一刻钟左右到。”

池雪焰起身走到窗前,应声道:“好,见面再说吧。”

下方;道路上穿行着密密麻麻;车流,对面崭新;建筑外墙悬挂着醒目;招租广告,到处是闪烁;灯光,橘与红;光斑明明灭灭,日色朦胧,悄然酿出夜;气味。

挂断电话前,贺桥语气自然地同他道别。

“一会儿见,小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