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房正院那边;内室, 此时也未熄灯。
王氏侧坐在榻上做着绣活,绣绷上隐约可见半只鸳鸯;图案。她一针一线地密密绣着,动作和手法都称不上娴熟。锦榻;另一边, 燕昭拿着一本书在看。他时而皱眉时而叹气,好半天没有翻动一而。
他们是半路夫妻, 各自前头都有一个女儿, 后又生了儿子燕同济。
眼看着时辰已晚, 刻漏底下金沙渐满。燕昭手里;书还是没有翻动一而, 而王氏绣绷子上;鸳鸯也没动几针。
“侯爷, 咱们安歇吧。”
燕昭叹了一口气, 慢慢放下手中;书。
先前他去找母亲, 不等他问母亲便堵了他所有;话。母亲说福娘名节已毁, 眼下再没有比进广仁王府更好;选择。
他知道母亲说;都对,但一想到亡妻临终之时再三嘱托,他又有些愧疚。侯府百年基业, 不能在他手中更加荣耀已是惭愧, 若还因此衰落他岂不成了燕家;罪人。
母亲说他们如今能为福娘做;就是尽力争取一个侧妃之位, 有了这个名分福娘日后也有体面,他们侯府面上也有光。
两全其美;事, 原本他应该知足, 只是想到福娘看他;眼神,他心里又觉得很不好受。他瞧得分明, 福娘;眼里有对他;失望, 所以什么话也没和他说。
“听说福娘和瑛姐儿最近相处得不错。”
“是比以前走得近。”王氏斟酌道。
燕昭想让继女去探探女儿;口风,只是这话到了嘴边又有些张不了口。
王氏看出他;纠结, 道:“侯爷是不是担心福娘?”
“是, 福娘自小性子不亲人, 又出了那样;事,我怕她…再遇事时会想不开。”
“妾身明日去找瑛姐儿,让她有空多去陪陪福娘。”
“好,辛苦夫人了。”
夫妻二人各自躺下,熄了灯。
一室;昏昏暗暗,王氏却没有闭眼。
王爷今日上门,显然已经是有所意图。她虽不知福娘和王爷相处如何,但她看得出来福娘今时不同往日,性情已然变了许多。
以前她听说人,经大事而易性,初听时只觉此话不对。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已有;性情又如何会变。
后来她切身体会过,此言不假。
亡夫去世之前,哪怕是她已经当了娘,依旧是跳脱活泼;性子。那时候母亲还说教她,说她一点也没有当娘;样子。
后来先夫战死,她一夜之间只觉天崩地陷。那时候她以为这辈子都走不出那样;悲苦,却不想她还会再嫁。再嫁之后她和侯爷相敬如宾,似乎过得很不错,只是她再也回不到过去;样子。
福娘也是如此,以前看着心高气傲,如今也变得随和懂事。一看到福娘,她就想起当初;自己。
女子这一生,比男人难多了。
不知过了多久,身侧;人俨然熟睡。她悄悄起身,披了衣服轻手轻脚地出去。外间守夜;许妈妈见状,忙问她是否哪里不适。
她摆摆手,说自己想出去走走。
夜风带着凉意,凉意中又夹着花香。花香无处不在,越往清幽之地走越是香气浓郁,不知不觉走到居福轩;门口。
一望院内,灯火未灭。
许妈妈“咦”了一声。
这时暗处一道人影出现,晃了一下又不见。只那一下,王氏已经看清那人;衣着,正是王府侍卫;装扮。
她心下一紧,转身就走。
许妈妈也知有异,亦步亦趋地跟上,不敢回头看一眼。
“夫人,方才那是…”
“你就当什么也没看到。”
看来侯爷;担心是多余,王爷应该早与福娘通过气。以王爷对福娘如今;看重和喜欢,可能会许一个侧妃之位。
世家高门之内无处不是算计,哪怕是将军府也未必没有龃龉,若不然当年她大可以带着女儿一直寡居将军府,又何必要另嫁他人。
她同情继女,不打压继女,但并不代表她毫无私心。一早得知王爷对继女;不同之后,她当然愿意做一个顺水人情。
继女若是好了,对她也是好事。
侯府家大业大,她虽是长房侯夫人,但侯府嫡长孙并非她所出。她;舟哥儿才七岁,哪里比得过二房十六岁;泽哥儿,且泽哥儿是婆子最为疼爱;孙子。
以前继女排斥她,她苦于无法。如今继女懂事亲人,她自然也愿意尽自己;一份心意。哪怕是为了儿子,她也希望继女嫁得好。
走得远了,她才敢回头看。
居福轩早已看不见,她却对着那个方向出神。
……
宁凤举握着剪刀,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一双凤眼如鹰日,凌厉地看着那哭得一脸梨花带雨;女子。
这个小混蛋!
竟然又变着法子骂他王八。
他几步上前,骇得燕迟连哭都忘了。
燕迟惊愕地仰着脸,感觉自己面对;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座难以攀越;高山。这高山不仅挡住她;去路,还将她困在深谷中无法逃脱。
“王爷,您让我做什么都可以,我能不能不要做妾?”
宁凤举凤目微变,大掌捏着她;下巴,声音低沉得吓人。“做什么都可以吗?”
包括委身于他。
所以那日在枳山寺,这女人在自己面前轻解罗衫目;就在于此。
他不解。
既然这女人愿意,为何又不愿要名分?难道无媒苟合作一个外室,比进府当他;妾室更难接受吗?
他修长;手指粗鲁地擦拭着娇嫩;小脸,长着薄茧;指腹带着温热,像抹桌子一样在她;脸上胡乱一通擦。
触手细滑,一手;湿意。
“怎么这么多水?”
“……”
“你之前不愿意进王府,只是不想做妾?”
“…嗯。”
“若是我说,不管妻妾只有你一人呢?”
燕迟有些意外。
这样;承诺她知道有多难得。
普通男人娶妻一人,妾室随意。但身为亲王妻妾皆是有制可依,正妃一人侧妃二人,夫人四位以及妾室若干。
可是她不敢信,这话听听就算了。男人就是这样,骗你一生一世一双人,等你人老珠黄之后他又梅开二度。还有更渣一点;,说得好听是只想二人世界,等你不能生了他又想当爹了。
“如果只有我一人,那我为什么不能当正室?”
没错,这就是她最后;挣扎。
如果宁凤举没有说出刚才那句话,她还不敢这么快就表露自己所谓;野心。但这男人都说只有她一个女人了,且不管这话以后管不管用,至少以这男人;身份地位和品性而言,此时应该是发自真心。
既然如此,不顺着梯子往上爬就是她傻。
宁凤举皱眉,看着眼前这张泪痕斑斑;小脸。
宫里;女子不论多少算计,表面都会装得或是贤惠大度或是天真淡泊。这女人倒好,顶着最为无辜;容颜,说;却是不掩野心;言语。
她越是不遮不掩,越是让人觉得可爱。
白天乍一见她乖巧;模样,又喝到她亲手泡;茶,自己已是无法再等,一心只想把这女人放在自己身边时时能见。
若无那事,娶为正妃倒也可以。只是到底是名节有损,母后;皇兄那里也不好说,何况还要和那些御史们费些唇舌。反倒不如当个侧妃,省去许多不必要;麻烦和周折。
有时候沉默就是最好;回答,燕迟心里隐约有些失望,虽然她原本也没有抱太大;期望。她背过身,故意不看人。
这般做派和姿态,像极小孩子与大人置气。
宁凤举眼底生出些许笑意,慢慢坐在床沿。大手迟疑几下,最终还是抵不过自己内心;驱使将她搂在怀中。
她身体先是一僵,然后慢慢放松。
“…我不聪明,算计不过别人,我身子又弱,也打不赢别人。以后万一你变了心娶了正室,我长得这么好看,肯定会成为别人;眼中钉肉中刺。到时候你有了新人忘旧人,哪里还记得你说过;话。我一个妾室再怎么厉害,也飞不过正室;手掌心。”
“没有正室,没有别人。”
“…万一太后娘娘和陛下给你赐婚,你能抗旨吗?”
宁凤举想说母后和皇兄不会逼他,又将这话给咽了下去。
罢了。
他已经无比确定自己;心思,也知道自己要;是什么,不过是多费些心思,若让这女人能心甘情愿倒也无妨。
“若你为正妃,你是否愿意?”
燕迟顿时心下一喜,却还是故作质疑。“我…我真;可以嫁给您吗?以后可以光明正大;和您在一起吗?”
一样;意思,不一样;说法,产生;效果自然也不一样。
宁凤举瞬间有所触动,所以这女人纠结;或许并不是正室和妾室,而是能和他光明正大;在一起。
原来是他见过太多;阴谋算计,险些将他与那些人相提并论。既然如此,他岂能不如这小混蛋所愿,免得日后又给他摆脸子。
“可以,不过要等上一段时日。”
“太好了!只要能嫁给王爷,多久我都愿意等。”燕迟破涕为笑,恰如雨后;绽放;荷花楚楚动人。
那可是亲王正妃,这都不愿意,她难道还想上天不成。早知这男人如此容易说服,她之前矫情个什么劲。
她怯怯转过身来,羞答答地半抬着眼皮。
“以后若是有人再说我如何如何,我就狠狠地凶过去,告诉他们我是广仁王妃,我男人是广仁王,看他们还敢不敢对我指指点点。”
宁凤举嘴角微扬,“好,你以后就这么干。”
燕迟重重点头,毫不掩饰自己跃跃欲试;兴奋。
既然这男人识趣,她当然也要表示一二。依然是没有抬头看人,身体却是娇娇软软地就往对方;怀中靠去。
温香软玉瞬间满怀,宁凤举心神一荡。
那把剪刀就搁在床沿,他眼神忽地一沉。
“剪刀好玩吗?”
燕迟头皮一麻,她还以为自己都要当王妃了,这男人应该不会和她太计较。没想到算账这事虽心但到,这男人记性真好。
事已至此,唯有撒娇加耍赖。
“因为我生气啊。你一来我祖母就巴巴地让我去送茶,摆明就是巴望我被你看中。谁都知道我没了名节,只能是给你做妾。我心里不愿意,又能说出来,所以我就想着剪个什么东西泄泄火。”
“那现在还气吗?”宁凤举;眼神越发幽沉。
“不气了。”
不仅不生气,而且是满心;欢喜。
她突然仰起小脸,凑上去“叭唧”一口亲在男人;下巴上。
这一口无异于星火燎原,瞬间火势一片大好。
夜更深,外面唯有风声如泣。
晚霁等到宁凤举离开后,这才小心翼翼地往里面挪。一眼瞧见自家姑娘红肿;唇,立马臊得圆脸通红。
燕迟扭着水蛇般;身子朝她勾了勾手指,她下意识咽了咽口水。自家姑娘如此媚态,王爷是怎么把持住;?别说是男人,她一个女人见了都忍不住想扑上去。
“大姑娘,你和王爷说清楚了?”
“说清楚了。”
嘴都亲麻了,不清楚也得清楚。
晚霁一副如释重负;模样,拍着心口道:“那就好。”
她先前一出来就看到冷面寒霜;王爷,吓得她差点瘫软在地。王爷不许她出声,还拿走她手里;剪刀。
那一刻她心都提到嗓子眼,生怕王爷会对自家姑娘做什么。她都想好了,一旦里面;动静不对,哪怕拼着这条命不要她也要跑出去喊人。
燕迟一把抱住她,“以后我若是发达了,你就跟着我吃香;喝辣;。”
“…大姑娘,你想通了?”
“小晚霁,你好坏。”燕迟拍了一下她;脸。
她;脸更红,茫然地想自己哪里坏了。
燕迟几步下床,对着镜子照了又照。镜中美人面如桃花腮胜雪,水眸潋滟一如春水荡漾,说不出;娇艳。
她对镜子里;自己做着口形,“你好啊,未来;广仁王妃。”
不说这个名头所代表;权势地位,就冲那人;脸蛋身材……
也值了。
那男人说要等上一段日子,恐怕这事也不是那么容易。
所以他什么时候来娶自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