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9. 七十二 苍生大劫(1 / 1)

“帝君!”司御边喊边追。

但帝君似乎什么也听不见, 拖着一把带血的剑,身影化成一片仙雾消失。

“不对………”司御皱眉道,“肯定有哪里不对。”

他急的六神无主, 只能加快脚步跟上。

身形一闪,便也消失。

阙宫院内。淡淡的血腥气如风飘过去,紧接着是白发拂尘的老头,步履匆匆走过。

“老头怎么又回来了?”

“好像很着急, 发生什么事了?”

“我怎么好像……感觉到帝君的气息了。”

“不会吧?你别吓我!”

院内三位醉酒的少年纷纷站起身, 向殿门内望去。

殿门威严深重,也孤寂寒冷,院中花草, 楼中仙池赏亭都是那些年从息泽山上带回小仙君之后才开始慢慢有的。

息泽山是天境界最北边的荒芜之地。

常年大雪, 不生草木。

当初帝君从息泽山带回一颗清露化形成人,他们几人都是感到匪夷所思的。

那里冰封雪盖,无半点茂林青叶,天地灵气怎么会在那里凝结出清露来?

几人正想往殿内走, 身后又传来脚步声, 回头, 见一黑衣少年步伐也顿住。

“青龙?!”白虎惊讶道。

黑衣少年头发散乱, 衣衫也不整, 犹可见慌乱, 看见几人只长长叹气。

……

司御跟在帝君身后看见他径直跨入殿内, 脚步竟然僵住一般停下来。

“怎么了?”司御追着跨进去, “发生什么事了?浮图境………”声音在转头看神髓印时戛然而止。

神髓印挑着的图纹已经全部崩散了,金线杂乱在半空着垂落,一端摇曳,带着焰火燃烧的余烬。

而浮图画卷也已被烧成一滩灰烬。

“这……”

司御大惊失色, 转头看向帝君。

怎么也没想到,上古战神,连如今天帝都要礼让三分,强大无比的男人,在踏进殿内的那一刻,看着浮图境崩塌,竟失力般踉跄半步,神情几乎崩溃。

他很慢很慢走近那处余灰,衣摆带出风,余火被风吹散,洒落的到处都是。

长剑脱手,砸在地上,声音回响让人头皮发麻。司御上前一步,急忙问,“帝君,浮图境毁了……那境中预言………”

因为境中预言,帝君才会入境悟苍生道,如今浮图境已毁,帝君不是在境中悟道吗?那为何是从下界上来的,为什么?司御简直一个头两个大!

他看向帝君,却几乎被帝君此时的模样吓到了。

看着浮图画卷已被烧成灰烬,帝君眼底的绝望如同潮水般蔓延,淹没,而后,平静,窒息,深渊似的黑。

司御视线落在那盏魂灯上,一分为二的灯芯已捻成一股,金光平稳闪烁。

“帝君已合神归位了?”

什么时候,他走时还未,那便是登仙台,司御想起那时帝君眼中仿佛恢复记忆一般的情绪,心中已经有了一些猜测。

或许,真正下界去保护褚长溪的,根本不是帝君神识所化分身。而是他本体真魂下界,留在境内悟道的才是他化出的分身!

原来他和褚长溪一直都想错了。

原来,他们所有人都低估了帝君对褚长溪的在意。他是务必要亲自照看才放心吗?只是没想到因为上古魔神的魔息在他身上,下界时无法压制,才会投身魔胎,才会弄巧成拙与褚长溪在下界有了那些恩恩怨怨?

司御只能无奈感叹造化弄人。而且魂灯,先前魂灯灯芯一分为二,一强一弱,他们都以为是湮烬之神魂之力越来越强的缘故,却没有深思为何越来越强。

那是帝君意识在觉醒,而境内分身下界,直接导致湮烬之无意识间门神魂合体。

所以下界那百年,其实已经是帝君本人了?只是那时并没有身为帝君的记忆。

司御只能庆幸,褚长溪下界没有真把帝君杀了,那时只当是心魔才………

那时看他也确实心魔所向,情感放纵的那般惊天动地,与之帝君天差地别。

帝君即便那般在乎,在乎死了,也不曾吐露情意半分。

司御抬眸看去,帝君走向那些散落的烟尘碎屑,慢慢蹲下,手指轻轻拂过,只划出一道道痕。

捧都捧不起来。

他盯着空空的指尖,便不动了。心口处像是有什么勒紧,脊背也慢慢弯下。

浮图境中预言,褚长溪可救苍生,大抵是以命来换,所以帝君入境悟另一条苍生大道,如今道未悟出,境却已毁。

这便是死劫,无从更改!

司御看着帝君盯着掌间门,一言不发的模样,心疼的有些喘不过气来,“帝君……”

他以为帝君仍旧不会有回应。

但帝君开口了。

他嗓音极轻,似喃喃自语,既绝望又无助,“浮图境毁……”

司御也不知该如何,这是褚长溪注定的命劫,若可随意更改,这世间门哪还有什么天道!

想来就是因为帝君想要逆天改命,才在下界有了那些劫数。

司御问:“这预言可说小仙君命劫到底是何事?”

很久,帝君才吐出两字:“天梯。”

“……”司御惊慌不已,有些无措问道,“和天梯有什么关系?”

湮烬之指尖微顿,他本以为自己如何都好,至少褚长溪会好好的,却没想到……

他慢慢站起身,发丝转瞬雪白,落在黑袍上。

他是帝君,也终究哪里不同。

“天梯崩塌,灵力枯竭,神台尽毁,天道诛罚。”

回头的刹那,身后像是万千血色枷锁捆着他,一宫殿的神佛圣光也捆不住他心中凶戾的猛兽。

司御惊骇,说不出话。

只听帝君又说,“下界修士吸纳天地灵气为己所用,天梯断了上万年,灵力即将枯竭,届时修炼资源有限,生杀抢夺,苍生大乱。”

“世人只知天梯可供修士飞升,灵力通六界四合,但不知天梯也定神台。”

“若世间门无人奉神,神便也没了道法。”

“天道诛罚,弑神,杀神。”

这才是苍生大劫。

司御倒吸口冷气,久久无法言语,嗓子干涩,“那……那小仙君又如何能救?”

帝君这句便不回了,只是沉默错开他的目光,看地上浮图众生的余烬飞火———这也是这世间门所有生灵的结局。

司御看着看着忽然看懂了什么,即便是这般结局,帝君也不会拿褚长溪的命来换。

这也是帝君的罪,帝君要渡的劫。

只是这劫……渡失败了?

无论帝君心中有多大的恶,成魔,成孽,无论褚长溪怎么伤害他,杀他,他都不会反过来对褚长溪动手?

司御以为帝君下界成魔是阴差阳错,却原来是他要渡的劫!

浮图境预言刚出时,帝君也曾虔心跪求过。天界地位最尊,法力最高的神,一阶一跪,跪到了诸天神佛殿,跪足了九个天日。

然而并没有用,满座神像悲悯的望着他,预言一出,注定了褚长溪的结局。

后来,天道将帝君困在浮图境中悟众生大道,逼着他悟,一人之重,还是苍生之重。

逼着他选,选众生,还是选一人!

他就这样被困在浮图众生里千年不得出。

司御想到此处,深呼了口气,“但若小仙君知道——”

语未尽,帝君蓦地抬眼看他。

隔着空荡荡的大殿。有人弃了自己的道,也弃了所有的神。司御被那轻慢的眼神摄住,后面的话咽回喉咙里。

“苍生大劫,那便所有人一起面对,”湮烬之转回身,静静看着地上飞灰被风吹散干净,语气冰冷,“众生覆灭,那便所有人一起死。”

“众生的难,凭什么要他一人背负?”

司御沉默了。

天外浓云翻滚而来,波澜诡谲。湮烬之缓缓抬手,拨开云雾,日光普照。

他放佛又恢复成了万年前那个以拯苍生的神,眉目如初。

湮烬之欲往殿外走。

门外四人刚好跨入殿内,青龙在最前面,满脸忧心。

身后三人不敢走,推着他背往前,小声说他刚跟帝君回来,与帝君更为亲近。

湮烬之捡起地上带血的剑,收入体内,一头白发垂落,若染了息泽的大雪。在满座神台之下,极为诡异。

他平淡地望着几人,瞳孔已恢复黑色,唯发丝有变。

不说话,便让人心惊。

在几人记忆中,他们的帝君并没有这么冷酷。

白虎下意识有些疑问:“帝君?”

目光中除敬畏还有些惧怕。

怎么会有神,一身这么黑暗危险的气息?

湮烬之未理会,只是对几人说,“别告诉褚长溪今日之事,违者,诛。”

他平静向外走。褚长溪若知道,定会舍自己,以护苍生,那便永远不让他知道。

走出殿外时,发丝一瞬如墨染。

玄武哑声问:“帝君在下界到底经历了什么?”

白虎怔怔:“我觉得帝君像是疯了。”

哪知青龙竟点头:“嗯。”

早就疯了。

对一切来龙去脉还算明了的司御,只能无言叹气:帝君这是与天相抗。

………

褚长溪私自下界,回来后自禀自罚前去天雷台,那时天河幕下,烟云雨雾,濛濛渺渺。他走在路上,看着系统放出的存档画面。

看到某人白发成黑色,他移开目光。

过宫索,洁白的双脚如玉,白衣乌发飘飘,顺着山壁慢慢走过,斜斜伸展的花枝摇曳,簌簌落落。明明是去罪罚之地,偏生出风月无边来。

系统变幻成一团白雾,短小四脚,乖乖蹲在褚长溪肩头,问他:“那什么预言说拿你换苍生,怎么换?”

褚长溪身上有捆仙凌,禁锢了法术,只能步行,闻言边走边道:“存档只记录小世界主角言行,并不探内心,他不说,我也不知道。”

系统:“那为什么是你?”

褚长溪指了指天,带动腕上无形的锁链,哗啦响。

系统声音都不自觉小了,缩了缩脖子,“天道干的?”

这个世界存在天道秩序,他不属于这个世界,势必会被排斥出去,合理的排斥出去,便是宿命。

但这世间门事,都为因果。

褚长溪这次任务,前置剧情并不多,他所能猜到的,仅是上次任务是成为珏渊帝君的情劫,要他动情。

系统叹口气:“想来溪溪勾引了他上千年,他也确实动情了,奈何这位帝君有道心道法正身,打死不承认,不表露,又被天道困进浮图境中,溪溪是不是没办法了,才突然下界历劫去,迫使帝君因为担心你,也不得不跟下去?”

在下界就好办了,没了帝君的身份和记忆,要湮烬之动情,历情劫,那还不简单。

所以褚长溪很快完成任务,走了,但………小世界主角也因此歪楼了,褚长溪又不得不回来。

系统想想有点想笑。

“勾引?”褚长溪抿唇,偏头看了系统一眼,见它赶紧双手捂嘴,才也笑了一下,“你猜的大概也没错。”不过他记忆清除,无从证实。

系统想到另一条任务解锁和存档记录恢复,都是在湮烬之上登仙台的时候,问道:“溪溪,你是早就知道湮烬之是帝君本体下界吗?”

“不是,”褚长溪说,“在那之前,我和司御神君一样,先入为主,以为他只是帝君心魔化生。”

“那你是……?”

褚长溪道:“杀他的时候。”

“还真杀?”系统哼哼直笑,“那你当时亲他……?”

“那一剑,见他气息就要断了,他若只是心魔,真正的帝君魂体早该抓住机会反压制过来,”褚长溪神情淡淡,“可直到最后,也没有半分迹象。”

“难怪你当时就只是盯着他看,”话峰一转,系统还是笑嘻嘻问,“那你当时为什么亲他?”

“他一心求死。”

系统瞧着褚长溪脸色,也不知想瞧出什么,最终泄气,“………行吧,反正没真把他杀死就好。”

褚长溪将系统从肩头揪下来,抱在怀里,“他若是任务对象,那我也是杀不死的。”

系统:“………”

白担心了!!!每一步每一步他家宿主都料想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