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600营养液)(1 / 1)

三年前, 上原梨香是杯户中央医院最被看好的年轻医生。她位于灯光下,立于他人瞩目中。 头顶的手术灯在上原梨香周边晕开一层柔光,又或者她自带光环——天才的光环。 【起死回生】只对非自然死亡生效, 生老病死不在技能范围。医院偶尔也会接受外力致伤的病患, 但比例不高。 上原梨香愿意承担这份风险去追逐自己毕生所爱。 她将顺着台阶一步步登高而上,直至爬到最顶峰。 这是上原梨香的领域。 她天然属于这里。 无尽赞誉萦绕着上原梨香;主任医师提起她时语气里满满都是赞赏, 期待她成长的模样;周围的目光或嫉妒或羡慕或崇拜。 她本该一路辉煌, 万众瞩目。 直到那天, 他们看向她的眼神变成了怜悯和惋惜。 “8个小时内吃东西了吗?” “没吃。” “行, 在这里签字。” 全麻手术前绝对禁食、禁水。从安排手术时间到手术前一天,再到手术当日, 医院反复交代禁食, 但总有自作聪明的人偷偷进食或者喂即将手术的患者进食饮水。 术前准备时, 面对医护人员的询问也一口咬定绝无进食。 麻醉剂顺着针管被注入身体, 手术台上的男孩缓缓闭上眼, 像睡了一觉, 却差点没能醒来。 胃和食管之间有个连接口,称为贲门, 全身麻醉下,这个“门”是关闭不起来的(1)。未消化完全的食物被呕吐溢出, 再顺着喉部返流到气管和肺部。 这是上原梨香第一次担任主刀,却也离最后一次不远。 男孩被抢救回来,孩子父亲却不乐意了,一口咬定是上原梨香操作不当才导致的医疗事故。他闹上法院狮子大开口地提出千万赔偿索求, 却因为一张他亲手签字确认的术前确认书被驳回诉讼请求。 当事人父亲或许多多少少也有偏执人格障碍的倾向, 于是他拎起家里的菜刀, 坐在停放在医院停车场的车子里, 像只准备捕袭蝴蝶的丑陋蜘蛛。 “抱歉哦梨香,路上堵了会。我快到了,五分钟,你在医院门口等我。” 上原梨香出现在男人视野范围时,她正在和相恋三年的男朋友萩原研二打电话。 上原梨香淡淡回应:“嗯,别让我等太久。” “我才不舍得让我的梨香等太久,”萩原研二笑笑,声音充满阳光的味道,像个向大人炫耀手里糖果的孩子,“我昨天提车了哦,就是和你说过的一直想买的那辆深灰色跑车,它现在是我的爱座了。” 油门被踩到底的声音骤然响起,上原梨香只来得及对电话那头的人吐出一个“你”字。 惊恐放大的瞳孔倒映出向她疾驰的车子,求生的本能支配着身体,她奋力冲出去,勉强躲开迎面而来撞击。 四起的尖叫声中,一连几次撞击都被上原梨香险险躲过。脚腕错位,钻心的疼痛让上原梨香只能靠爬行蜷入墙体后面,她抬头,面目狰狞地男人拎着把半截小臂长的菜刀大步冲过来。 男人遮住身后阳光,阴影打在上原梨香脸上,她绷紧神经,第二次近距离感受死亡。 泛着寒光的刀向上原梨香的门面袭来,她下意识抬起双手交叉护在头前。 “呲——” 利刃进肉的声音。 最外侧的左手挡下致命一刀,鲜血从断裂开的血管里迸射出来,溅在男人和上原梨香脸上。他踩着上原梨香的身子,费力地把镶嵌进肉里的刀拔出,举高手臂,再度挥下。 尖叫和尖锐的刹车声中,萩原研二如猎豹般迅猛,把男人扑倒在地。 男人被撞飞出去,和萩原研二在地上滚了几圈,随即被按住。 “你这个混蛋!!你居然对我的梨香……!” 上原梨香被同事用脱下的衬衣牢牢缠住左手腕,她躺在地上,脸上、衣领、手袖全是血。 周围很吵,尖叫声、咒骂声、拨打报警电话的声音,穿着白大褂的同事们抬着担架冲出门诊大楼。血液从伤口涌出的声音很小,却犹在耳边,似山泉汩汩流淌。 上原梨香看到整天像个大金毛般笑眯眯黏上来的萩原研二朝着被他摁住的男人露出恶鬼般的表情。 萩原研二死死按着地上的男人,不远处是他新提的车,驾驶座的车门大开着没有关。 视线随意识一起崩溃涣散,上原梨香被白衣染血的同事们抬上担架。 她疲惫的闭上眼,再无反应。 你来晚了啊,研二…… · 挥舞的刀子被手骨挡住,这意味着从血管、血肉到韧带全部断裂。 左手,还好不是上原梨香惯用的右手。 但当她结束手术,从昏迷中醒来,左手开始出现震颤,幅度不大,却足以影响她完成高精度手术。 也足以摧毁她作为医生的一生。 “梨香……” “滚出去!” 这整件事都是行凶者的错,该为此承担责任的人也只有他,但上原梨香却为此赔上一生。 她颓废地坐在病床上,齐腰长发垂落,挡住她爬满泪的脸。不停震颤的手指死死攥住盖在身上的印着十字的棉被,眼泪在被套上晕开。 上原梨香死死咬住后槽牙,用力到想要碾碎自己的牙齿。视线被泪帘模糊,病房里没有人,但她还是强迫自己憋住哭声。 最具潜力、最有才华、最被看好的年轻医生,她不再是了。 鼻涕从鼻腔溢出,上原梨香蜷缩身子,两手攥紧被子,再也忍不住哭声。她像条被人踩在脚下的狗,彻底低下高昂的头颅。 萩原研二依靠在病房门外的墙边,假装自己不在。他听着病房里绝望的嚎啕大哭,缓缓蹲下身子。 他为什么偏偏在那一天迟到。 如果没有嘚瑟过头为新车子打蜡耽误了时间,如果能早五分钟出门,一切就不会发生。 该为此悔恨一生的人不是萩原研二,该接受惩罚的人也不是他,但萩原研二却自我折磨,无数个夜晚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烟灰缸里也堆满烟蒂。 如果…… 如果。 没有如果。 上原梨香甚至无数次思考过干脆砍掉自己整只左手。 如果因缺少左手手掌失血过多而亡,【起死回生】是否能将她复活,并顺道为她修补好永久受损的韧带。 上原梨香确确实实对这个方案动心了,但风险太大,不确定因素太多,她不敢。 嘲讽的事是,如果萩原研二来得再晚一点,多处伤口让梨香失血过多死亡然后起死回生,伤口被系统愈合修补,说不定她还能继续当医生。 或早或晚,萩原研二偏偏出现在一个最不恰当的时机。 上原梨香心知这一切,但她没有说,更做不到去责怪萩原研二。他已经在包容她情绪崩溃后的脾气,把罪责揽向他自己。而且如果真的经历死亡,她又何尝不会痛苦,夜夜梦魇。 几个月后,针对医闹事件的刑事诉讼开庭当日,上原梨香坐在旁听席,眼底翻涌着恨意。她恶狠狠瞪着被告席上因害怕即将到来的刑罚而痛哭流涕假装悔过的被告人,恨意浓烈到近乎实质化,她甚至真切地产生了杀掉某个人的冲动。 去他娘的正义和法律,怨憎似火山翻涌,摧毁上原梨香心底一直牢不可破的道德观。 她要杀了他。 “梨香。” 落在上原梨香肩膀上的温暖将她从被黑暗包裹的恨意中拉出,萩原研二看着她,用力握住她的手。 如果说医闹事件为上原梨香的人生带来致命一击,上原梨香出院后发生的事则是往她和萩原研二已经变得不稳定的关系上再补一刀。 萩原研二特意请了假带上原梨香出门散心,精心准备的堆满后座的食物,规划足足三天的旅游路线,他下足了功夫。 但在驶离东京的高速路上,他接到来自总部的支援请求。 “萩原警官!刚刚超过去的那辆车是恶性连环杀人案的凶手,车上还载着一名被绑架的高中生,请务必帮助我们捉住他!” “这家伙之前是职业赛车手,光凭我们几个根本没办法把他驱赶到指定道路,拜托了!” 这是只有萩原研二能完成的高速路追逐逮捕行动。 挂断电话,萩原研二踩下油门追了上去。突然加速带来强烈推背感,上原梨香绷紧身体,死死抓住勒住身体的安全带,瞪大眼睛陷入呆滞。 单侧轮胎高高抬起,刀片超车,飘逸,甩尾,萩原研二不过只花了5分钟就将对方车子逼进警视厅事先准备好的布置着埋伏的路口。 但上原梨香却突然伸手抓住萩原研二的胳膊:“研、研二。” 说话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强烈不可忽视的类似抽泣的声音。 换气过度综合征。 患者因恐惧等因素使精神高度紧张,导致植物神经过度兴奋,进而引发一系列呼吸问题。 上原梨香像一条离水的鱼,瞪大眼睛,红唇大张大合,发出的声音却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梨香!?” 萩原研二慌了神,“对不起都是我不好!你撑住,我现在送你去医院!” “不用去医院,”上原梨香用断断续续的声音回答,“把靠背放平,我需要放松。” 车窗全部降下,车门被打开,萩原研二解开扣住上原梨香的安全带,握着她的手与她十指相扣。 车。 他让她回忆起被疯狂袭击那天,车子向她撞去的一幕。 精心规划的旅途才刚刚起步就迎来当头一棒,萩原研二抿紧嘴唇不敢看上原梨香:“梨香,我们……” 上原梨香已经恢复呼吸,她重新扣紧安全带,语调平淡:“走吧,去大阪。” “嗯?” “你不是说要带我好好放松吗,走吧。” 车子重新启动,上原梨香扭头看向窗外的风景,一切如常,萩原研二却下意识觉得她是在和他告别。 是他忽略了上原梨香的感受,一味地踩着油门,忘了身边有人需要他“刹车”。所以会被分手,也是理所当然的。 五天旅程,萩原研二拼命道歉,用尽各种方式展示自己的悔过之心和诚意,但上原梨香只是挂着浅浅的笑,沉默不语。 “研二,亲吻我。” 手掌扣紧怀里人的腰,结实的手臂把上原梨香紧紧箍入怀,萩原研二热烈地亲吻着上原梨香,又怕会再度夺走她呼吸的节奏,深吻中夹带着小心翼翼地试探。 他的轮廓倒映在上原梨香清澈的眸子里,但她看向他的眼神却好像在道别。 接完这个吻,我们就告别。 “可以不走吗。” 萩原研二声音沙哑,却不是因为情.欲或疾病。看似平静的短短五个字,藏匿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上原梨香没有回答,她仰头再次亲吻萩原研二,在他唇上落下蜻蜓点水一吻,缓缓松开搂住他脖颈的手。 环住细腰的手下意识加重力道,萩原研二没有松开怀里的人。下颚线绷紧,喉结滚了又滚,灵魂像被抽走,头重脚轻。 不愿意放手,但他还是逼自己一点点松开手指,眼睁睁看上原梨香转身离开。 联络方式被全方位拉黑,机动队万人迷警官却依旧装作在交往的样子,甚至被同事不止一次打趣什么时候结婚。直到事件发生一年后,也就是两年前,他在警视厅正门和同事聊天时,余光瞥见一抹熟悉的身影。 “梨香!?” 剪去一头长发的女人只是稍顿脚步,便目不斜视地转身离开。 “梨香等等我!” 被冷落、被无视。 萩原研二却像狗皮膏药一样黏上来,怎么甩都甩不掉。 被照顾,被呵护。 4年交往,他比任何人都了解她。 一点点重新渗透,直到再次把上原梨香锁进怀里,从身后抱住她。 “当年的事不是你的错,”上原梨香合上车门,朝他浅浅一笑,“去逮捕那辆蓝车吧,记得回来接我。” 没人能摧毁她,就算换一座山,她亦能重登高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