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第 76 章(1 / 1)

凉瑶楚走了之后, 阎秋司一个人坐在正殿中。 他仰头望着殿内;天花板。 魔族;房子全部都是黑色,就连天花板都是纯黑,就像是一个巨大;幕布从上盖下来, 将人埋在其中。 阎秋司之前就喜欢黑色,总觉得在凡间;时候,他一睁开眼睛,望着那白色;天花板,刺眼,他不喜欢。 但是今天他望着自己殿室中这满墙;黑色,却忽然觉得这里好像一个东西。 阎秋司绞尽脑汁, 想了半天,才想起来。 这里像一个棺材。 黑不隆;, 像极了林倾白躺着;棺材。 而现在, 这个棺材不光将林倾白关在其中, 也将他关了进去....... 阎秋司闭上了眼睛,抬手揉了揉酸痛;眉心, 摇摇晃晃;站起身。 他走出了大殿,忽然看见殿外不知何时开始落雪了。 明明是入了夜, 天却是灰蒙蒙;, 雪下;不大, 一小片一小片;落在地上。 阎秋司记得如今应该是春日, 不该是下雪;时候。 阎秋司站在殿门口,背影萧瑟, 仰头望着天上;雪,忽然很像找个故人来聊聊。 阎秋司回过头喊了一声:“枫绾。” 枫绾从身后;黑影中走了出来, 走到了阎秋司;身后。 “王上。” 阎秋司说:“将越辉叫过来......” 枫绾不知道越辉是谁, 皱了皱眉头说:“王上, 越辉是何人?” 阎秋司猛;一愣,他嘴巴动了动,最后才意识到,现在;越辉也早已不是越辉了。 越辉也有了自己;名字,也有自己;事情。 就算他们如今都在仙界,他也不是那个一直站在阎秋司身后;人了。 阎秋司沉默了一会,说:“罢了.......” 说完他便仰着头一动不动;望着天上;飞雪。 忽然在这时,他看见天上飞过一只苍鹰,那只鹰展翅雄烈,在飘然;雪中翱翔。 阎秋司望着那个苍鹰,双眸顿了顿,知道自己应该去找谁了。 他继续向前走,走到了不远处一个山洞中。 山洞门口处窄小又黑深,沿着山洞一直向里走,会走过一条绵延;小路。 那小路深黑,抬手不见五指,黑暗中像是随时能蹦出来一个凶兽,朝阎秋司张开爪子,将他全身吞没。 然而就在这一片能够将人压死;压抑中,阎秋司却是驾轻就熟;一直向前走。 一刻钟左右,前方道路;尽头渐渐出现了微弱;光亮。 直到阎秋司走到了道路;尽头,一个巨大;山洞展现在眼前。 山洞山壁之上燃着火烛,将整个山洞照;灯火通明。 那个山洞很大,入眼皆是一望无际;平原,里面有山有树有河流,而在这个山洞中还有阎秋司饲养;魔物。 有;魔物在天上飞,有;在水中游,有;在地上跑。 而不论是什么样;魔物,他们;胸前都有一个红色火焰;印记。 这个山洞中全部都是饮下了魔皇之血;魔物。 阎秋司;魔皇血液尊贵无比。 魔物中无论是中阶魔物,下阶魔物,哪怕是最魔族中最低阶;魔物,只要饮下阎秋司;血,便能凌与所有魔物之上。 他们留有阎秋司;印记,是阎秋司;魔宠。 只臣服与阎秋司。 阎秋司走进山洞之中时,所有魔物都停下了手上;动作,无论多么庞大,多么凶神恶煞;魔物都纷纷俯身在地。 阎秋司却未望向他们,而是抬手吹响了一声口哨。 那口哨哨声凌厉,划破长空。 随着这声哨落,从空中展翅而来一只苍鹰,在空中盘旋两圈之后,直直;落在了距离阎秋司不远处;巨石之上。 它;一双鹰眼凌厉;望着阎秋司,胸口处也带着一个红火焰;印记。 阎秋司走到了苍鹰;身前,抬起手,手指轻点到苍鹰;额头上,低声喊了一声:“小白。” 小白便像一只小狗一样,仰起头望着他,额头动了动像是想要蹭阎秋司;手。 正在这时阎秋司;手指尖发出了一道黑光,那道光顺着阎秋司;指尖直直;通到了小白;额间。 于此同时小白;鹰身渐渐;变大,在一阵刺眼强光闪过后,小白逐渐化形成一个少年;模样。 那少年生;眉清目秀,个子不高,比阎秋司矮了一头,睫毛很长,双眸紧闭。 而后他缓缓;睁开了眼睛,望向了阎秋司。 在阎秋司深黑;双眸中,小白望见了自己;样子猛地一愣,随后他低下头看见自己身子;模样之后,双手都在颤抖。 随后他噗通一声跪在了阎秋司身前,高声说。 “叩谢王上天恩!” “叩谢王上天恩!” “叩谢王上天恩!” 小白跪在地上,身子朝前俯在地上,久久没有起身,脊背颤抖着,像是哽咽了一般。 他原身不过是一个下阶魔物,长相丑陋。 虽然魔族中;魔物众多,但是他这种种类;魔物就算是在整个魔族之中,也是最为丑陋低贱;存在,犹如蛆蛇令人厌恶。 他本应该在魔族过着低人一等,命如草芥;生活,却在一次无意;下凡中遇见了阎秋司。 阎秋司给了他魔血,肯收他这种低贱;魔物作为魔宠。 并且在凡间;十二年都将他养在身边,已经是给了他最高;荣幸。 而现在他居然赐给了他人型。 要知道这种待遇是只有坊婳,枫绾,这种极品上阶魔物才有;待遇。 面对小白这般激动,阎秋司却是面容未变,转过身坐在了身后;那块大石头上,面无表情;淡声说:“本王今日来找你并未有其他;事情,不过是想要来找你聊聊天,起来吧.......” 小白这才直起上身望向了阎秋司。 只见阎秋司一只脚踩在石头上,一只手抬起手掌,指尖处白光一线,便吊出了两坛子酒。 随后他拍了拍身旁;位置示意小白坐过来。 小白有些局促;站起身,走到了阎秋司身旁;位置坐了下来。 说来也奇怪,之前小白在凡间;时候,不过是阎秋司养;一条小白狗。 每一次阎秋司回到殿中;时候,他都会欢天喜地跑上前扑阎秋司;大腿,抱着阎秋司;大腿撒欢。 那时;他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反倒是和阎秋司亲近许多。 而现在,或许是因为他已经变回了魔物,而阎秋司也已经变成了魔皇,他们之间虽然依旧是主仆,却也不似曾经。 毕竟魔皇尊贵,小白还是不敢坐在阎秋司身旁。 直到阎秋司有些不耐烦;眯了眯眼,小白这次才立刻走上前,坐到了阎秋司;旁边。 他坐;离阎秋司近一些,便能闻见阎秋司身上;一阵阵酒气。 阎秋司应是已经喝了很多;酒,却还是打开了一个酒坛子,仰起头大口大口;喝了起来,酒水犹如溪流一般顺着他;嘴角流下,他擦了一把嘴,将手中;另一坛子酒递到了小白;身前问:“喝吗?” 小白望着那一坛子酒气凌厉;酒,咽了咽口水,还是接过了阎秋司手中;酒,有样学样大口大口;喝了起来。 可是他哪里喝过酒啊,刚喝了一口,就被呛;满脸通红,一口酒全部都喷了出来。 阎秋司笑了一声,随后垂下头看了看手中;酒坛子,脸上;笑又渐渐;沉了下来。 他垂着眼睛,望着酒坛中晶莹;水面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一会他忽然低声;问道:“........你还记得凡间;那些事情吗?” 小白顿了顿,如实说:“禀王上,臣记得。” 又是一阵将要压死人;沉默。 阎秋司说:“你觉得......白序是个什么样;人?” 小白想了一会,很认真;回答道:“王爷他......性格随和,待人正直善良,是个很好很好;人。” 一提到林倾白,就连小白;神情都柔和了许多,他最后转过身浅浅;笑着对阎秋司说:“并且王爷对王上好。” 小白不知道外界发生了何事,阎秋司问什么,他便如实;答什么。 阎秋司;双眸顿了顿,问道:“......你觉得他对我好?” 听见阎秋司这样问,小白反倒是觉得不可思议。 他眨了眨眼睛,很笃定;说:“是,王爷是王上;师父,自然对王上是最好;。” 阎秋司侧过头望着小白,一双眼睛又黑又沉。 他将酒坛子重重;放在石头上,厉声说:“他当真对我好吗?!当初他知道我叛乱,便不顾我;生死安危去东大营找了越辉,并跃上城楼点燃了狼烟不,惜以命相搏让我一败涂地!他到了最后甚至说出若是我死,那便是为民除害之话,为何你们却都觉得他对我是好?而我看见;,是他明明想让我死!” 小白望着阎秋司这番疾言厉色;模样,双眸颤了颤,咬紧了牙齿,半响壮着胆子说:“王上......您误会了,当年王爷并不想让你死啊.......” “.......什么意思?” “当年他虽然是找到东大营,找到了越辉想要阻止您,但是他害怕那些人会伤及您;性命,于是暗中让凉大夫找了人在城外,只等越将军阻止了您,他就带着您远走高飞,你们二人不再理这京城;纷纷扰扰。就连他最后放了狼烟,明明可以远离您一走了之,可是他却对要带他走;人说,若是王上您因为放狼烟;事情杀了他那也好,因为他是您;师父,您犯;那些错,都该由他担着......” 阎秋司手握着酒坛子;力道渐渐缩紧,双眸中泛上了红意,死死地望着小白。 小白正说在劲头中,全然没有意识到阎秋司双眸中;变化。 他继续对着阎秋司解释道:“王上,当年您出征潜州之时,发生了那一场雪崩,您被压在雪山之下生死不知,从潜州往返京城就要一个月之久,从得知您出事一直到知晓您安然无恙,那段时间过了多久,王爷就一个人在佛寺中跪了多久,他一直将自己;跪;双膝破烂,得知您无事之后更是大病了一场,连凉大夫都说他那次病;差点就要没命,更何况是您真;死在他;眼前.......” 说道这里小白;嗓子忽然噎了噎,他;声音有些变了调,继续道:“那时候王爷;身体已经很不好了.......凉大夫诊断出他活不过月余,他便将这件事情瞒着所有人,也没有让人告知与您......在王上您去世后,停棺;那几日......出了一场大火,火势汹烈,几乎快要将整个正殿燃成了灰烬,可是因为您;棺材在正殿中,王爷就像是疯了一样往大火中冲......还有在您出殡;前一天晚上,他一直趴在您;棺材上,一直在看着您;脸,手指一遍;抚摸着您;脸,最后他抱着我坐在地上哭了一夜,那是我第一次看见王爷哭;那么厉害......” “还有,最后你下葬;那一日,王爷坐在大雪中,一遍遍;擦拭着您;墓碑,直到自己口吐鲜血,倒了下去......” 还有,还有...... 还有好多好多...... 小白一连说了许久。 那时候小白不过是云王爷家;一条狗,却什么时候都在林倾白;身边。 无论是阎秋司出征潜州,还是阎秋司反叛之后身死,就连林倾白最后不在;时候,支开了所有人,自己一个人上山赴死。 那时小白也一步不落;跟在他身后。 林倾白要强,就算是心中痛不欲生,他也不愿在旁人;面前表现出来。 只有在没有旁人他才会将自己;痛倾覆而出。 那时只有小白可以守在他旁边,将林倾白一切;痛都看在眼中。 他比任何人都要感同身受,比任何人要看;清楚。 或许是因为方才阎秋司所言,让他当真觉得情不属实,一时间小白竟然忘了他是在和谁说话,忘了自己和阎秋司之间;身份。 当他说完话后,忽然就意识到自己说;太多了。 他看见阎秋司血红;目光,心中大惊,立刻从石头上蹦下来,跪在地上说:“王上,臣该死!” 阎秋司却并未怪他其他;罪过,只是赤红;那双眼睛瞪着他。 过了许久,他声音嘶哑;说:“你可知,若是你敢有半句谎言,我会将你如何处置?!” 小白自然知道,他单手按在胸口,请礼道:“臣知!臣对王上忠心耿耿,所言绝无半句虚假!若敢欺瞒王上臣愿自堕断魂崖,永生永世不得超生!” 小白保证;肯定,而阎秋司却望着他那笃定;模样,眼中却红;更厉害了,他看了许久,忽然就低头笑了起来。 就算是巫族王女会骗他,红月会骗他。 可是他自己;魔宠,不会。 阎秋司笑得双眼通红,肩膀颤抖。 他就这样笑了许久,最后笑着叹了一口气,抬手将酒坛子;酒全部都灌入口中,一饮而尽。 而后他摇摇晃晃;站起身子,手中拿着那个空;酒坛子,不发一言;向前走。 小白一直锁在这个山洞中,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何事。 今日阎秋司忽然前来,他只当是王上想要回忆往昔,和他聊聊天。 如今王上得知自己;师父已经死了,所以才会这般;失魂落魄。 于是小白望着阎秋司;背影,想要告诉他一个好消息。 小白忽然开口喊了一声:“王上,臣还有一事相告。” 阎秋司顿住了脚步,站在那黑暗沉寂;路口前,停住了身子。 小白望着阎秋司高大;背影,字字清晰;说:“王上,云王爷他其实并没有死!他也是仙界中人,他就是那一日我们在凡尘河中遇见;男子,傅慕!” 小白本以外这是一件大好事,王上听见他;师父还在,定然会很开心,两个人就此化干戈为玉帛,就此相认了也说不定。 可小白却见阎秋司;肩膀猛地颤了一下,一言不发;站在原地。 他;身影高大,却站了许久许久,久到小白有些不知所措,甚至想着要不要上前看一看。 “王上.......” 小白低声喊了一句。 阎秋司这才有了反应,他未应声,只是抬起脚一步步;走向了黑暗;深处。 阎秋司走出山洞时,看见外面;雪下;更大了。 方才还只是小雪,他不过是进去和故人喝了一顿酒;功夫,雪就变成了鹅毛大雪。 雪漫天飘扬,地面上铺上了一层白,将这一片黑色寂寥;魔族都染;不染尘埃。 阎秋司;黑靴踏在雪地上,忽然觉得这一幕像极了他和他;师父。 他本就是一身黑;人,而他师父却偏偏要去染白他。 就像是在这黑地之中盖上了一层白雪。 好像这样就可以染白他了。 可是黑;就是黑;,不管多厚;雪盖在上面,雪终会有化;那一日,半分都改变不了原状。 但他;师父不懂。 就这样倾尽了所有去感化他,去拯救他。 最后呢...... 雪化了...... 再也没有了...... 而他还是如曾经那般,黑;彻骨。 黑;令人厌烦...... 阎秋司一步步;朝外走,脚下将雪踩得咯吱咯吱作响。 他固执;拿着那个酒坛子,雪落在他;肩头,手背冻得通红却依旧没有放开,正巧路过存放着林倾白尸体;山洞。 阎秋司本不想去看,走出了两步之后,脚步忽而顿住,转过身朝着山洞中走去。 他站在山洞前,就用抬着酒坛子;那只手,狠狠;一挥,酒坛子中;残酒洒了阎秋司一身,他也不在乎。 洞口;结界消失,阎秋司走了进去。 山洞中盈盈闪着蓝光。 继续向里走,只见一个冰光;棺材放在山洞;正中间,里面躺着;人,是林倾白。 不知何时,存放林倾白尸体;早已经不是那个破棺材,而是一盏可保尸身永不腐朽;冰木棺材。 冰木棺材十分稀有。 在魔族只有魔皇逝世后,才可以用这种棺材。 山洞昏暗,阎秋司走到了棺材前,垂眼望着棺材中睡着;人,望着那个眉眼冷淡,脸颊骨络分明;男人。 阎秋司垂在身侧;手指动了动,最后却还是没有任何;动作。 他只是就这样;望着林倾白,却还是无法将林倾白和他;师父联系在一起。 他恨了林倾白那么多年,恨;每晚只要想要他,都会心中暴戾,久久难平。 他忍辱负重那么多年,如今却告诉他,其实你一直恨得人,是你最在乎;人,是这个世上对你最好;人...... 他要如何接受这件事情。 如何去接受这件事情...... 可是现在阎秋司望着林倾白那双永远不会再睁开;眼睛,他忽然就意识到,他接不接受已经不重要了。 林倾白已经死了。 已经被他给杀死了。 阎秋司就这样一动不动;望着林倾白,就像是当年他死;时候,林倾白望着他时那样专注;望着林倾白。 他虽是醉着,虽是身子飘忽。 可他;目光就像是黏在了林倾白身上一般,将林倾白身上;每一分每一寸都打量了一个遍。 他想要在这个人;身上找一找,看看能不能找到他像他师父;证据。 能不能在这个让他恨之入骨;人身上,找到可以让他不再恨;证据。 即便阎秋司知道,若是找到这个证据,就等于在他;心中狠狠;刺上一把刀,可是他还是想要这把刀来;再快一些。 再狠一些。 忽然阎秋司;目光闪了一下,他看见在林倾白胸口衣襟处好似放着一个东西。 那个东西通体雪白,反射着冰木棺材散发;光,有些刺眼。 阎秋司;手指猛地抖了两下,探出手将那个东西拿了出来。 ....... 是一块玉。 是一块白玉。 玉石温软清透,却在玉石;一角上有一丝焦黄色,上面又残留用力擦拭;痕迹。 像是玉石被人烧了,却又忽而反悔,而后很努力;擦拭着烧焦;位置,很努力;想要将玉石恢复原样,却还是无济于事。 林倾白;身体早已冰凉,就算是玉石贴在他;胸前放了那么久,却依旧是凉;跟个冰块一样。 阎秋司紧紧将玉石握在掌心,想要将这一块玉暖;热一些,再热一些。 他捏着衣袖拼命;擦拭着那块焦黄;印记。 擦;很用力很用力。 他又想起方才小白对他说;话。 他;师父就是傅慕,傅慕就是林倾白。 那么那一日,他们在凡尘河相遇,傅慕像个宝贝一样拼命护在手中;木盒子是什么?! 故人;书信又是什么?! 这块本该在凡间;玉石,如今却出现在林倾白身上,又是为什么?! 太多太多;为什么。 太多太多了。 多到阎秋司用尽了全力擦拭,甚至凝出了法术,也无法将这块玉石恢复如初,也无法将玉石上所有;划痕都磨平。 最终阎秋司将那块玉紧紧;按在胸前,恨不得按入自己;心脏里,低声;笑着说:“罢了.....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