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枝散发着青色光华。
看到它的一瞬间, 阿织觉得整个天都静下来了。
世间万物黯淡,只余眼前幽微春光不灭。
阿织的心上不由生出敬畏之情, 她知道她面对的是一个至无上的神物。
但她又觉得困惑。
这截春枝让阿织觉得陌生又熟悉,就好像……她曾在哪里见过它。
阿织仔细朝春枝看去,枝条柔韧,似缠藤,叶片青,似春桑。
……缠藤,春桑?
阿织蓦想起来了。
她的确见过这截春枝, 见过许许多多次!
众神归于九重天后,春神句芒为怜惜世人, 留下无数残卷残品, 此, 当今玄门信奉春神, 他的神像、画像, 几乎每个门派都看得到。就在早上, 阿织路过伴月天的春神花池, 池水中央立着句芒神像。
那是个眉目温润的男子,手持一枝春藤,目光中有对万物苍生的怜悯。
春藤取榑木, 那是春神句芒的本命神树。
而阿织魂上的这截春枝, 正是榑木的一段枝桠。
这已经不是一般的神物了,这是古神同源同生的神木!
相传, 榑木具有愈魂之力, 可以治愈世间万物。@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难怪了, 难怪她当年祭阵而死,她的魂可以濒死而不亡。
难怪她在姜遇的身体苏醒后, 眼上魂伤已好,双目清明初。
句芒是帝之子,青阳氏本是亲族,可以,青阳氏的愈魂之力正是承句芒。
以,这截春枝究竟是谁封印在她魂上的,阿织不用想都知道。
她在心中低低呢喃出两个字。
……师兄。
只是,这一切,师兄究竟是什么候做的呢?
是那年春,师兄离开青荇山之前吗?
还有,为何榑木枝封印在她的魂上,她不能拔剑呢?难道春神的本命神树剑有什么渊源不成?
阿织正待细,忽然感到魂魄一轻。
她的魂已脱离肉身太久,是候回归本体了。
阿织于是扫空绪,让己沉入安宁,同放开对魂魄的控制,任其漂浮于肉身之上。
鬼坊主过,只要魂身皆不死,魂魄归于原身,其实是一种本能。@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就像又一次脱生一样,阿织明显感觉到己的魂魄身躯正在建立连接,魂身之间天衣无缝的榫槽榫头逐一合并,将姜遇身躯中失却的五感回来了,变得极为灵敏,不仅此,她还感到了汹涌澎湃的灵。
灵来她的魂魄,来她原身的残留,来四面八,不断冲刷着洗涤着她的魂,江河入海一般汇纳于她的灵台。
阿织起初以为这是魂魄回归原身,修行境界回升的正常现象。
渐渐,她觉得不对劲了。
汇入灵台的灵实在太多了,多到她本以为己的灵海无法容纳。
可事实是,这磅礴浩瀚的灵她非但轻轻松松收入己身,且还远远不够!
这、这已不是分神后期的修为了。
她的修为……她的境界,同前生不一样了。
沉睡的这二十多年,她往前走了不止一步!
此刻的阿织,已经到了分神的尽头,濒近玄灵的边界。
楚望危一生止步于分神大圆满不同,摆在阿织面前的是一条坦途,她知道她只要闭关上数日,能一步跨过这众生难以跨越的门槛,抵达玄灵之境。
阿织然知道修行的过程,就是一个淬炼魂魄的过程,从引灵到玄灵,无非是让己的魂魄强大到肉身分离。
她知道己有着特殊经历,魂身分离这一难于登天的事,于己而言不算遥不可及。
可是,修行可不单单是让魂魄脱离肉躯。
修士想要提升境界,需要日积月累化入灵,充盈内虚,需要坚持一生行之道,在此道上有顿悟,甚至彻悟。
从分神走到玄灵,这不是单单靠着养魂,靠着榑木枝的愈魂之力就能做到的。
那么,她境界的提升,还有什么原呢?
阿织在浩瀚的灵之海中陷入沉,渐渐感到疲倦。
魂魄已完全原身契合,她就快新生儿一样,陷入出世前的无边虚无黑暗中,等待着再次苏醒。
就在这个候,阿织忽然觉察出一丝异样。
今日,她一到古神库就觉得不安,一进入禁室,就不觉生出忐忑。
阿织是个谨慎的人,她用灵识检视过禁室数遍,什么都没有发现。
她以为己草木皆兵。
原来不是,眼下随着境界提升,她终于敏锐发现这一丝异样来何了。
那是一个她永远不会怀疑的——她的佩剑,祺!
有东西藏在祺的剑身里面!
非常难以觉察的东西,是个……居然是个人!@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阿织不知道这个究竟是谁。
但她知道,在这个,在伴月天的古神库,不可能有她的盟友。
而且,较之正大光明她对上,这种藏在暗处窥视着她,默然不语看着她找回己身躯的敌人更加可怕。
此刻,初初就抱着祺守在禁室外。
阿织不知道他还有奚琴会面临什么。
她想给他传音,提醒他当心的,可是魂魄回归原身困于原身,尚需辰适应融合,这是她最无力的刻,无边的黑暗来袭,她甚至不能动弹分毫。
她挣扎着,在心中送去一声:“初初,当心……”陷入混沌之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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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织的这一声“初初当心”缥缈得同呓语,为太轻微了,落在初初心里,初初都在困惑,是不是为己正在担心阿织,以产生了幻听。
他还是站起身,用赤金的兽瞳仔细环视了整个古神库一圈。
可惜什么都没发现。
他阿织一样,忘了拎在手边的剑。
倒是,那是跟了阿织很多年,被封入禁棺,陪着她一起沉睡至今,宛亲人的灵剑,怎么会有问题呢?
于是在初初分心之,一股黑息从剑尖流淌出来,渗入古神库的底,再从最前的神兵区钻出来。
黑息本想从古神库的正门出去的,但他远望过去,发现看门人不太对劲,应该是奚家的那位公子化形,他退了两步,雨落深潭一般浸入墙面,消失无踪了。
外间已月上中天,伴月海的明月总是大得惊人。
黑息再一次从底钻出来,是在这一轮巨月之下。
这一次,他总算不必再用这幅诡异之姿行走,可以变回原身了。
黑息的原身是一个身着银灰外衫的男子,眉眼有些寡淡,连带着他整个人看上去亦是沉闷乏味的。
此刻,男子眉头紧皱,双指掐诀,送出一道传音:“调虎离山,速回。”
然后他朝眷风岭望了一眼,疾步往那处而去。
虽然已入夜,伴月天不是没有守卫,见了男子,非但不拦阻,反而躬身唤一声:“封堂主。”
原来这个可以化作黑息的男子,正是仙盟四堂之一,浮屠堂的堂主。
在玄门中,修至分神以上,大都会有尊号,仙盟四堂的堂主,沈宿为聆夜尊,连澈为霰雪尊,宫羽堂的堂主尊号绪风君,唯独浮屠堂的堂主封无弃,为他仅是出窍修为,没有厚颜给己取仙人尊号,是以仙盟的人只唤他一声“封堂主”。
洄天尊在眷风岭闭关,封无弃没有理会沿途仙卫的问候,径上了仙盟的最处。
将要登岭峰,却被峰下的一人拦住。
此人正是洄天尊的亲信仙使。
“封堂主?盟主近日闭关,您是知道的,何故在这扰盟主?”
封无弃道:“我有要事,但请盟主一见。”
他一顿,心想着眼前之人不算外人,唯恐耽误大事,道出实情,“青荇山那个问山之徒来了。”
“谁?”亲信仙使一惊,“那个端木氏族人?”
封无弃颔首:“沈宿近日发现了此人的踪迹,以为她会逃,把精力都放在了外头,你知道,盟主早就交代过,让我看守好此人的尸身,我无事,向来沉睡在此人的佩剑中,没想到她竟然在这个机回到了仙盟,还潜入了古神库,图回到己的身躯。”
“既此,你为何不阻拦她?”
“我何是她的对手?且她有凶兽护法,奚家那位公子守在古神库外……”
封无弃到这里,压低声音,“奚家的琴公子是什么人,你还不知道吗?盟主和那一位早就了,此前春祀剑动过,青阳氏的主上应该回来了,他查了许久,最后怀疑奚家……果琴公子真是青阳氏之主,我才露面阻拦,赔上己不,怕是要将整个浮屠堂都赔进去。”
封无弃的言下之,亲信仙使听得明。
此间事态紧急,最好请出盟主。
亲信仙使原徘徊数步,对封无弃道:“可你知道,近日正值盟主的关键之期,万不可误了。”
封无弃道:“那一位呢?”
亲信仙使冷笑一声:“那一位和霰雪尊不会管这事的,不定他巴不得这个端木氏回到己的身躯。”
他想了想,问封无弃,“你可告知沈宿了?”
“然,想必他已在赶回来的路上。”
“这就好,而今仙盟大小诸事由他做主,他若回来,得知当年不死罪人潜入古神库,必定下令整个仙盟捉拿罪人。端木氏身躯融合尚需辰,凭琴公子一人,是加上一个奚家,难不成还能是仙盟四堂,万千仙卫的对手?他若不敌,端木氏又亲送上门来,休想活着离开这里!
“你且去部署,暗中合围为上,我在此等着,盟主已闭关多,很快可出关,我必第一间将此间消息告知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