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琴愣了一下。
他不是说他楚家了么?
“阿织?”奚琴尾音微扬, 带了一点疑惑,接着他耐心了一些, 语气非常温和, 一次道,“我山阴楚家,因果崖, 你呢?我去找你?”
阿织看向周遭, 覆剑坡上剑痕累累。
当年眼睛不好,不知道沧溟道外孤峰上, 是否也残留着同样痕迹。@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阿织道:“不必。因果崖是吗?”
说完这话, 就不再声了。
看着手中传音石光华渐熄, 奚琴稍稍一怔,他能听阿织言语间异样,究竟因什么, 他无法确定。他浸完骨,立刻就来楚家找了, 此刻他所因果崖,不楚家那一片殿群中,是一个悬浮深渊中孤峰断崖, 与生死殿遥遥相望, 上面开满了朱红彼岸花, 矗立着嶙峋怪石,奚琴很喜欢这里, 有种异界遗世独立之感。
奚琴并没有等太久, 阿织很快到了。
是一个人来, 身负斩灵剑,身上似乎沾了些风雪气息。
一见到阿织, 奚琴就笑了:“苏若说你流光断交给楚家就走了,我还以你不会这么快回来,正说去找——“
“我去覆剑坡了。”不等奚琴说完,阿织道。
“……嗯?”
“覆剑坡。”阿织问,“你知道这个地方吗?”
奚琴一时沉默,他笑容淡了一些:“似乎有点耳熟。”
“极北一片雪原上,相传,这个地方跟一个古遗族旧址很近。”阿织说着,目光也随之移向北方。
山阴深渊中,入目只有彼岸花与世族边界若隐若现法印,“覆剑坡有许多剑痕,当年,有人了找一样东西,那里结了无数次问剑之阵。我用溯荒逆阵看了看,现结阵人中,除了我师父,还有一名青阳氏族人。”
阿织看向奚琴:“你听说过青阳氏吗?”
“……听说过。上古东夷部族,以凤鸟图腾。”奚琴说着,似是不意,解释了一句,“古籍遗族记载很少,但不是没有,忘了哪里看过了。”
“是很少,古籍上还说,当年白帝少昊教给人族一种封印之术,被青阳氏习成、传承,术命‘溯荒’,很巧,与我要找溯荒之镜同名。”
阿织语气染着凉意,“何要找溯荒?”
奚琴听了这话,眸底笑意彻底消失了。
片刻,他嘴角应景似地弯了弯:“这话问,整个玄门找溯荒,当初誓仙会,你我不是……”
“我问是你——奚寒尽这个人,何要找溯荒?”阿织打断道,注视着奚琴双眼,一字一句道:”我是了我师门,你呢?“
或许因目光太灼人,奚琴移开眼,语气很淡,“阿织什么时候我事这么有兴趣了?”
“因我忽然知道了,溯荒究竟是什么。”
阿织道,“你知道何古籍上,溯荒记载如此稀少吗?因本不是一件完整神物,而是一个神物一部分。”
“是,上古白帝之剑剑心。”
“白帝少昊教人族以溯荒印封印浊气,但人族灵灵气弱,施展溯荒印威力不足,所以少昊神上人族铸剑无名,后称白帝之剑。
“只有结合白帝剑用溯荒印,才能彻底将浊气封印。
“铸剑初衷就是溯荒,所以剑心得名溯荒。”
阿织说着,忽然祭斩灵,斩灵浮半空,流泻幽白剑光。
“当初你说,奚家人幼时择天命灵器,斩灵是你天命剑。现你告诉我,你天命,何会是剑?”
“还有,你这一副仙骨源自何处?“
所谓仙骨,如今指是有修士天生百骸自通,能将天地灵气化己用。
但仙骨最早意思不是这样,远古人神共居,有些部族与神关系极近,甚至继承了神一点神性与血缘,这样人生来就是半仙,谓之天生仙骨。
阿织浑身灵气忽然一荡,眼下长藤蔓状封印。@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你当初还说,我眼下溯荒印,与你有些关系。那么你告诉我,你和溯荒关系,究竟是什么?”
字字逼问,句句追溯他与前尘渊源。
奚琴垂眼看着满地彼岸花:“……我以不回答吗?”
当初立下约法三章,是不他打听过往,时移世易,到头来竟是他被逼到退无退。
“好。你不回答。”阿织道,“那么我换一个问题。”
“溯荒是白帝剑心,后来我与师父师兄结阵,寻来白帝剑一丝剑气,融入溯荒中,是故溯荒碎片以找到剑袍、剑柄与剑刃。”
“长寿镇阿袖,山南洛缨,宣拂崖,他再得到白帝剑一部分以后,交给了你。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有能力寻找白帝剑人,必须与此剑相关。满足这个条件,除了持剑人端木氏,只有古青阳氏。如果阿袖、洛缨、拂崖是青阳氏臣属,你是青阳氏谁?”
“真正青阳氏族人,我其实认识一个。”
阿织目不转睛地盯着奚琴:“他是青荇山叶夙,我师兄。”
听阿织提起叶夙,奚琴心忽然像被一根极细针扎了一下,疼是后知后觉,穿过血肉时,仿佛带来了覆剑坡风雪,寒意遍地疯长。
说来笑,虽然早就知道前尘渊源,这还是他第一次从口中听到叶夙之名。
“……你究竟问什么?”奚琴道。
阿织道:“你真听不明白吗?”
“我问是,你和青阳氏,究竟是什么关系?”
“你和青荇山,究竟是什么关系?”
“你认得我师父吗?你认得我师兄叶夙吗?还是我该称呼他,青阳氏·夙?”
奚琴沉默许久:“我说没什么关系,你信吗?”
阿织斩钉截铁道:“我不信。”
而今细细来,疑点只有更多。
击碎楚恪行幻铭衣那一式分神以上剑气,究竟自谁之手?
无间渡结界散去,无数凡人伤魂,他是如何重入轮回?仅凭着剑柄神力么,还是有谁用了愈魂之力?
奚琴语气变得很淡,听上去竟有一丝凉薄:“我以,仙子是个重诺之人。当初约法三章,说好不探知彼此过往,我以仙子做得到。”
阿织道:“那也分人。如果事关师父师兄,我做不到。”
奚琴一怔。
凉薄是假象,是他好不容易筑起来了一道防线,惜听到阿织答案后,这道防线瞬间溃散,他忽地笑了,笑意有些苍凉:“青荇山人,你就这么重要?”
“是。”
“上回我问你,你心中,我排第几,你说我排第,除开你叔,除开……问山剑尊,叶夙他,排第二?”
阿织根本不明白他眼下何要提这个,这不重要不是吗?
奚琴执意要问:“是不是?”
“是。”
“眼下依旧是?”奚琴问,“排序从未变过?”
“……是。”
“你是个一诺千金人,承诺于你,重逾性命。你肯了他……他弃诺,是不是意味着,你他,看得比你命更重要?”
“比我命更重要。”阿织直言不讳,“所以你告诉我,青荇山、青阳氏、我师父、师兄,这些你来说,究竟意味着——”
阿织话未说完,因果崖结界忽然一动。
有人找来了,这里是楚家地盘,来人修不低,不好拦。
不一会儿,楚家判官现两人视野中,虽然早知阿织真正身份,他还是言笑晏晏地称了一声:“琴公子,三小姐。”
“凌芳圣与奉雪、渊公子到山阴了,渊公子寻不着琴公子,正下找呢。”判官说着,似乎这才注意到奚琴与阿织之间异常沉默气氛,“下……是不是打扰到二位了?”
半晌,阿织道:“不曾。”
判官笑了,如释重负道:“这就好,二位是楚家贵客,如果有怠慢,那便不好了。”他转向阿织,“了,家主听闻三小姐回来,称是有事相商,生死殿中等着了,三小姐这便随下过去?”
阿织“嗯”一声,风声中折过身,毫不迟疑地随判官离开了因果崖。
因果崖上,只余奚琴一人。
奚琴抬目看向阿织方才站立地方,幽白斩灵浮风中,没有带走。
能真动了气。
气他什么不肯说。
其实此之前,奚琴无数次到过今日,他也早早好了该怎么做——如果追问,他会坦白。
他知道阿织最恨欺骗,概同样也不喜欢被隐瞒。
惜这一切预,生今日之前,这次浸骨之前。
每次浸骨,回忆纷繁涌来,一段接着一段,目不暇给。这一次,他记起一些被叶夙放心底,看似不太重要小事。
还是生他去人间那一年。
山中岁月寂,那年似乎是青荇山生涯中,最跌宕起伏一年,年初,慕家了事,他赶去沧溟道,阿织带回来;一整个春,他不知道该如何安慰阿织,只能沉默伴朝暮;夏初,问山终于回来了,他一起去了人间;秋是阿织生辰,到了深冬,问山忽然要离山。
问山离山那日,特地让叶夙多相送一程,说是有话他说。
“那日去人间,我和小阿织提起问剑之阵,你似乎师有些不满?”天云之端,问山闲适地立一柄剑上,含笑问道,“忍了半年了,说说吧,青阳氏主上师究竟有何不满?”
叶夙沉默许久,声音很静:“不满不敢,只是……当初我恳请师父收下阿织,并非因是端木氏族人,以与我成阵,我不曾过这些。”
“我知道,你当初是怜惜么。”问山笑道。
他接着道,“所以,你如今和师说这个,还是因怜惜?”
叶夙垂眸道:“是我师妹,我自当关心。”
“关心包括——撇下青阳氏一族俗务,留山中陪?”
阿织亲人没了,最关心慕樵再也不会来青荇山探望,这一年,青阳氏主上春祭诸事交给了元离,留了青荇山中。
叶夙没有回答。
问山看着他:“夙,你知道何怜惜么?怜惜以很简单,也能很复杂。这世上,许多情愫起点,就是怜惜。
“自然,师不是说,你小阿织就有些别什么。你问师何爱恨由心,要由心,先学会面自己。”
他说着,语峰忽地一转,“你东海邂逅那个女修请你去族中授剑,你不愿是吗?”
叶夙道:“不愿。”
重责身,族务繁多,他还有青荇山,无暇其他任何人分心。
“那么你再,如果慕家还,提这个要求是你小师妹呢?你肯破例吗?”
问山道:“怜惜就罢了,破例一次两次很多次,那就不止是怜惜了,是不是?”
那日问山说完这话,很快消失云端。
他没有等叶夙回答。
之后许多年,他亦再也没有问过。
或许因他知道青阳氏主上,也是慧极之人,有些话,点到止就够了。
所以没有人知道那时叶夙答案是什么。
除了奚琴。
因他不是旁观者,前尘记忆涌来时,他就是彼时彼刻夙。
他能清晰地记起那个时候,叶夙是怎么。
隔世远眺,他甚至能复刻当时叶夙心境。
问山问起他能否阿织破例时,他心里自然而然地浮现了答案。@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他是愿意。
怜惜与多次破例独一无二加起来是什么?
前生叶夙来说,这或许不到喜欢。
今生今世奚琴却能清晰分辨,这份情愫,只是被深深地藏了起来,生了根,从不曾芽。
奚琴闭上眼。
因果崖彼岸花似乎感受到分神仙尊心念,一刹之间通通覆霜凋零。
所以,奚琴,到头来,连他这一世阿织这份心意,亦不是今生独有。
沾染了前尘因果,并不那么纯粹。
那么他呢?
他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