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卫于是停在宣和门前, 不愿前进了。
阿织的剑气并没有让凡人感受到威压,它是肃穆的,以问心势直逼人心。
它似乎在说, 你们真的愿意效忠这的王吗?
不断地叩问下, 禁卫们乎要提不起手中长矛。
奚琴仰头看着阿织,她孤绝的影已融入云端, 无边的剑意阻绝开天下兵气涛涛红尘。
奚琴便不耽搁,落在丹墀台了形。
“有一妖……”
离近的大员惊呼出。
他本想说妖邪的,他看清奚琴的子,不由地息。
来人一霜白, 模……已不能用惊为天人来形容了,因为他本就是仙。
折扇浮在奚琴后,扇柄展开了一条缝,冷寒的刃气从缝中漏出来。
裕王第一时间就感觉到畏惧,他从来不是这位分神仙尊的对手。
他道奚琴杀意已决,慌乱中道:“你们、你们竟敢拦兵气……你纵是拦了兵气,也不能动我, 你道的, 我是大周朝的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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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同时传去密音, “仙尊,我干涉了人间秩序,轮回路已绝,您和我不一,您的修为高,寿数长, 此生终了,您还有下一世。为了一拂崖, 您把自己的轮回赔进去,违背玄门定规,属不智,我答应您,只要您放过我,我以——”
不待裕王把话说完,奚琴已经抬起了手。
他的神情淡漠极了,根本听不进裕王的恳求,很快,无数冷寒的刃气从扇缝中拂出,直接朝裕王掠去。
裕王被逼无奈,御起灵障。
岂分神仙尊的刃气碰到裕王的灵障竟碎了,为数不多的道打在他,一点不疼。
裕王一愣,以为自己有人间真龙气护体,露出狂喜的神色。
他预备次吩咐禁卫擒下反贼,对面的奚琴忽地一笑。
下一刻,丹墀台下传来群臣惊讶的议论。
“裕王、裕王怎变成了这?”
“不,他不是裕王——”
裕王看向群臣,每人望着自己的目光都是惊恐的,包括孟相。
他意识到什,垂目看向自己的左腕,左袖的袖口不何时被割破了,露出左腕中间,拂崖留给他的青莲魂伤。
这还不止,裕王浑的肌肤迅速皱了起来,他整人忽然矮了一大截,背脊佝偻,须发花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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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奚琴的刃气只是虚晃一招,他将破除伪装的灵诀混在了其中,
此时此刻,裕王终于露出了他真的模,他甚至不是镜中月那俊美的道人,他干涉人间气运,借着溯荒中的灵气残喘至今,魂已残,已衰,不过是一行将就木的丑恶妖叟。
群臣惊怒不已,高呼道:
“这根本不是裕王!”
“原来他才是妖人!”
是,裕王在凡间做了这多年的红尘美梦,早也醒不过来了,面对群臣的质疑,他依旧争辩:“不,不是的,我是裕王,我是——”
狡辩太苍白了,事摆在眼前,已没有人听进他的话,他想到什,忽然抬头望向天际。
不何时,属于他的那颗星已经消散,坠落。
玄门有玄门的定规,干涉人间气运,本就是逆天妄为,怎能成功?
家国命数已定,从此,他无瓜葛。
奚琴缓步朝裕王走去,语气不疾不徐:“如何,眼下以要你的命了吗?”
“不、不……你我同是修道中人,你应该懂这条路有多苦,我修行难有进益,这才误入凡尘,我……”
“让我来。”
不等裕王说完,一旁传来一清脆的音。
阿采在祁王的掺扶下,终于站了起来,她此刻已经虚弱不成子,脸一点血色都没有,青丝也化作雪白,茂密地垂在瘦削的双肩,这还不止,从仙人的眼中看过去,她作为血鞘,五脏已损,魂亦残,乎已经走到此生的尽头。
她目不转睛地看着奚琴,说道:“能不能……让我为大哥哥报仇?”
“我拿不起流光断了,您是仙人,能不能帮我?”
面对拂崖等了一生的主,她终于有了恭敬的姿态,低眉请求道:“请仙人帮我。”
奚琴看着阿采。
在寻找端木氏的那段前尘往梦里,慕氏族长慕怀曾向叶夙相借一段榑木枝。
据说那是春神句芒留给留给青阳氏的神木残枝,有愈魂力。
奚琴见到阿采,道她拂崖的瓜葛后,曾想过无数办救她。
他想过去找榑木枝,或是回到青阳氏古址,看看有无以治愈一切魂灵的强大的愈魂术。
他也道阿采只是一凡人,她的魂在太弱了,伤太重了,也许根本无承受神物神力。
但无论如何,他都保有了一丝希望。
而此刻,他如果帮她,让她度拿起流光断,等同于立刻绝了她性命,让她魂散人亡。
丹墀台的时间静止了,似乎每人等在等待奚琴的抉择。
苍茫无边的风中,奚琴在密音中唤道:“泯。”
魔隐在暗处,像一凡人看不见的影子,“尊主,属下在。”
“如果……我说如果,夙在这里,他会怎做?”(注)
泯想了想,说道:“属下昔日的尊主只见过两回,了解不算深,但属下想,如果昔日的尊主在此,他应该会行该行事,然后……尽力周全。”
行该行事,然后周全?
该行事是什?
不让阿采复仇,让她苟活日,然后在这日间,尽力去找愈魂,以求周全?
这是夙吗?
奚琴道:“那我,能和他不大一呢。”
至少他认为,应该先问过阿采自己的心愿。
“我会先周全,然后行该行事。”
奚琴看着阿采:“你若执意自己报仇,那你的魂会碎,命会耗尽,你的今生会在今日走到尽头,也不会有来生。”
他问:“如此,你愿意吗?”
阿采毅然决然地点了一下头:“我不道什前世今生,我只活这一刻。”
此生命,此世愿,此时尽兴。
奚琴于是不多说,他的掌心聚起春雾般的气泽,顺着阿采的眉心,缓缓送入她的体中。
这是青阳氏真的愈魂术,乎是一瞬间,阿采就有了重新握住流光断的力气。
虽然它只是支撑她,然后,令她彻底消亡。
无尽的风中,祁王唤了一:“阿采……”
阿采回过头,最后看了他一眼,把他目光中的担忧、伤悲、不舍尽收眼底。
片刻,她笑了,笑容如此明媚。
她说:“就陪你走到这里啦。”
“你很好。”
“将来的你,一定会更好。”
言罢,她一手握着流光断,一手握着唐刀,娇小的影奔向裕王,跃高空。
流光断于是在裕王周遭劈开无数时空裂隙。
每裂隙中都包含着阿采的一段记忆。
或是拂崖打开红木箱子,她大眼对小眼;或是她跟着拂崖回家,蜷缩地睡在他的门口;她在巷口找到他,借来牛车推着他去药铺;他为她梳头,把红绳给她;他教她念书,教她怎做一杀手;他爆而亡,化为魂,护着她走……
而阿采的形如影,携着流光剑刃,不断地穿行在这些裂隙中。
她乎刃光融在了一起,每穿梭一次,便在裕王的、魂,劈开一道断裂伤,快令人目不暇给。
这是碎魂。
拂崖那时纵是碎魂而死,残魂尚能拼凑齐全,而眼下裕王的魂碎程度堪比凌迟,或许阿采作为血鞘的这些年,早已想好了该如何复仇,所以她选择了最残忍的方式。
她把自己化为刃,让裕王变作齑粉。
所以她停下来,裕王也崩塌开来。
是崩塌,不是羽化,轮回已绝,满地碎尘。
下一刻,流光断也从阿采手中脱落,“啷”一坠落在地。
被神物劈开的时间裂隙本就是方外地,凡人进入,岂能不亡?
流光断坠地的一瞬间,阿采的躯也随崩碎消散。
她连尸都没有留下,散作风烟,散作飞灰。
祁王看着此情此景,伸手急握,只握住了一缕风,他茫然地唤道:“……阿采?”
“阿采——”
这世已没有阿采了。
她适才站着的地方,只余下两根鲜艳的红绳一柄残破的唐刀。
唐刀的余息也没了守护的人,它脱刀而出,在半空中,化成一非常稀薄的影。
一黑衣,手持双刃,英挺而沉默。
他不是拂崖,只是他的一缕气息,看到奚琴,他还是认出了他。
他垂下眼,抚心朝昔日的主一拜,亦随风化散,去往他该去的地方了。
或许因为见到了拂崖,前尘记忆忽然翻涌,体内魔气压制不住往事,度溢骨而出。
奚琴闷哼一,他道他的骨疾又犯了。
泯立刻化形而出,在一旁掺住奚琴:“尊主?”
凡间事已了,凡间君已定,溯荒神物也已世,苏若道此地不便久留,他打出一道灵气,从太子玉冠收回溯荒碎片,要前取流光刃,这时,奚琴忽然觉察到不对,他立刻出阻止:“苏若,回来!”
乎是同时,一道无比锋利的刃气从流光断溢出,直接四方拂去。
若不是奚琴反应快,甩出一道灵气推开苏若,苏若只怕要被刃气重伤,饶是如此,离近的两名内侍还是被刃气切割成两半,尚未反应过来就失了生息。
所有人都慌了。
奚琴凝目看着流光断。
从前这剑刃劈开时光后,有血鞘束缚,所以它消耗的只有血鞘性命,不曾伤人。
今日它两度斩光阴,却失了血鞘,汹涌的剑气自然难以抑制,眼下,它尚处在震荡前夕,只是流溢出些许剑气,已让所有人防不胜防。
看着两名内侍顷刻间被神物斩裂,丹墀台下所有人都慌了。
这是比无间渡、定魂丝更加凶厉的神物,神物即将施放神威,饶是仙人在此亦不阻。
奚琴机立断,他对祁王道:“让所有人离开,退去宣都三十里外。”
言罢,他立刻落下结界,手中结出重重印,将流光断封在其间。
祁王道流光断的厉害,听了奚琴的话,他毫不迟疑,立刻下令让群臣撤出宫禁。
阿织回来,看到的便是这幅场景。
禁卫大臣们争先恐后地往宫外奔逃,宫内,太极大殿已经坍塌,烟尘四起,失了血鞘的流光断刃气外泄,飞斩八方,被奚琴封在重重结界中,就快要外溢而出。
人间天地亦感受到神物威,天际层云度翻滚,风亦汹涌澎湃。
阿织本想前襄助奚琴的,就在这时,她感受到一丝异。
她目不转睛地看着结界中,流转着华光的刃。
不是否是错觉,她莫名觉这剑刃,在呼唤她。
鬼使神差地,阿织撩开结界边界,朝流光断走去。
奚琴在密音中唤道:“阿织?”
但阿织没有回应。
结界中风更甚,人间风物已在刃气中颠倒混乱,阿织一步一步走向流光断。
二十年前,她是青荇山天资过人的小师妹,一剑在手,能劈天斩地。
二十年后,她在徽山姜遇体中醒来,从此灵剑无缘,每一次拔剑都要耗尽力气,艰难无比。
就像有某难以抗衡的力量在阻止她。
阿织一直不解其因。@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而此时此刻,她站在流光断前,凶厉无比的神物骤然收敛了所有锐芒,化成三尺青峰如水,乖觉地靠近她,安静浮空,似在等待什。
阿织伸出手,缓缓触及剑。
(卷四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