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听了这话, 俱是一怔。
这也太快了。昨天晚上阿采身份才暴露,一夜过,官差已快搜到荒寺了。
凡人没有修士感知力, 阿织放出灵识, 片刻后道:“追兵在附近,四面都有。”
言出, 祁王和孟菁均露出忧色,们被官兵围困,八成逃不掉了。
初初一直看不惯阿采,得意地扬起头:“怎么样?求我们啊, 求了带你们走。”
“为要求你?我自有办法!”
阿采不由分说,左手掌心浮现一柄光刃,光刃一斩,半空忽出现一道裂缝。
裂缝中透着微光,单凭肉眼望,能看到缝隙扭曲景物。
如果说仅仅感应到锋芒,阿织还不能确定阿采身体中事物是“匕”, 眼下见这利器竟能劈开空间, 她确信它是神物无疑了。
是, 阿采一个凡人,这样滥用神物,她身魂如承受得了?
阿织冷声道:“你也太乱来了!”
阿采根本不理,转身便往裂缝走。,不等她迈入缝隙之中,她手边刃芒忽一黯, 下一刻,她如同被抽空了力气一般, 软身昏晕过。
祁王立刻把阿采接在怀中,连唤了她数声,她毫无回应。
追兵声音已经迫近,几乎在荒寺外,奚琴伸手召来一只玉鹤,唤道:“苏若。”
玉鹤另一头,苏若很快应道:“琴公子?”
奚琴道:“布置阵法,有凡人来。”
昨天夜,苏若回了前盘下茶楼,是为了在发生变故后及时接应。
凡人魂弱,经受不住仙阵拉扯,因法阵两端都需有仙人护持。
片刻后,苏若道:“好了。”
奚琴闻言挥袖一拂,几朵虚幻栖兰花坠地成阵,淡淡蓝华笼罩众人,刹那间,所有人身形消失在原地。
也是同时,官差们撞开了寺门,除了空中扬起尘烟,寺中已空无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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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是这样。祁王府之乱后,父皇一病不起,皇兄……裕王把持朝政,日日派人寻我。我和阿采逃出祁王府,东躲西藏了一段时日,但这么下不是办法,阿采说,镜中月有一种易容丹,相传用一种仙草制成,不但改换样貌,还能改换身形,只是服下后,轻易无法变回来,当时我们无选择,用了易容丹后,了相府。
“……‘最危险地方,是最安全地方’,这也是阿采说。孟相是裕王人,裕王很相信,轻易搜不到相府来。”
到了茶楼,苏若把阿采安置在内间歇息,祁王便把当年祁王府之乱种种告知阿织和奚琴。
“其实到了相府后,我们并不算顺利,有一次,我险些被孟相识破,还好孟四姑娘先认出了我,及时出言相助,我们才能继续在相府躲藏。”
祁王说到这,朝孟菁颔首致谢,孟菁耳根微微一红,她欠身回了一个礼,轻声道:“殿下多礼了。”
她是外室之女,十三岁娘亲过世,她才被接回相府。
赵氏不喜欢她,孟相不在意她,若不是后来相府要招上门女婿,她在相府处境,恐怕只比奴婢好一些。在相府几年,只有孟桓待她好,与祁王相识,也是因为有一回,孟桓与祁王相约打马球,顺道带上了这个胆小怕生妹妹。
当日还有不少女眷在,孟菁独自坐在角落,忽听一旁有人议她,说她枉为相府小姐,什么都不会,连马球都看不懂。
孟菁委屈极了,她生性胆小,不敢为自己分说,这时,一个马球落入孟菁怀中,祁王从旁路过,淡笑着道:“凡事从不会到会,都有一个过程,四姑娘,本王得回宫了,你要跟令兄玩一局吗?”
这事已经过好几年了,后来发生什么,孟菁也忘了,,虽祁王已用易容丹改换了样貌,两年多前,孟菁与在相府重逢,一眼认出了。
立在春光下,望向阿采那抹淡笑,与当年在马球场上神情一模一样。
这时,内间传来轻微动静,阿织隔着门看了一眼,道:“她醒了。”
阿采几乎是强行把自己意识从一团泥泞中拔出来,神智稍稍回笼,她右手下意识屈指握了握,掌中空空如也,阿采心中一空,猛地睁开眼,一下子从床上坐了起来。@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内间响动惊动了祁王,顾不得男女之防,很快屋,来到床边问道:“阿采,你怎么样了?”
阿采根本不应,她匆忙寻找着什么,直到看到拂崖唐刀在自己枕边,她一把把它抓过来,紧紧把它握在手中,后看向门边奚琴,“你没有夺刀?”
奚琴没有回答。
其实回到茶楼后,试着召唤过拂崖。
拂崖留下唐刀确应了,但唐刀第一反应,竟是浮起来,挡在阿采身前保护她。
奚琴拿灵视感知了一下,唐刀上确有拂崖余息不假,但这道余息,除了拂崖一抹神识,还掺有愈魂、护魂之力。
青阳氏有治愈魂伤力量,但奚琴依稀记得,青阳氏臣属中,除了楹所在祝鸿氏,元离所在玄鸟氏,其余部族并不擅长愈魂之术,尤其拂崖所在鸤鸠氏,应当和风缨一样,是骁勇善战。风缨使长戟,在探望流纱那个梦,奚琴记得拂崖手持双刃,沉默寡言。
没想到这一世,在生命最后,竟把自己所会不多愈魂之术注入生前兵器中,保护眼前这个小姑娘。
阿采因为吞入了白帝剑刃,魂魄早已残败,如果不是这一丝愈魂术在护佑着她,她只怕早已魂散身消。
及至今日,拂崖留下唐刀已与阿采命脉相缠,强行召唤拂崖,奚琴或许能与残留神识见上一面,但拂崖神识散,阿采……会立刻没命。
奚琴道:“我若夺刀,你恐怕也感受不到了。”
阿采怔了怔,她听明白了意思。
片刻,她垂下眼,低低地道了一声:“多谢。”
阿织问:“你是时吞下‘匕’?”
“匕?”阿采道,“你说‘流光断’么?”
或许是因为奚琴不曾夺刀,她看上比之前温顺了不少,“三年前。”
流光断,这概剑刃之名。
阿采望向阿织:“哥哥说过,流光断凶煞异常,会噬身碎魂,我是不是……没几日活了?”
这话出,祁王脸色立刻一变:“没几日活?这是意?”
银氅在一旁,自诩是一只见多识广鼠,说道:“这还用问?她是凡人之躯,却甘为神物作鞘,虽能暂拥神物之力,她每用一回,神物也会噬她身,伤她魂,眼下莫要说她这幅肉躯了,只怕她魂也快支离破碎了。”
祁王闻言,一刹失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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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明白了阿采为不跟商量,在薛深尸身旁留下簪花,明白了她为忽找计先生报仇。
也许……也许她不是莽撞,她只是感受到自己快支撑不住了,所想要尽快达成未完成心愿。
最起码,死得其所。
祁王心如同被无数针芒扎了一下,忽撩起袍摆,朝阿织与奚琴跪下身:“二位仙尊,求你们救救阿采——”@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阿采她还不到十六岁,她还这么年少,她才刚刚长。“
“只要你们能够救她,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孟菁见祁王如情切,微微抿唇,也在祁王身旁跪下,轻声道:“妾身也请二位仙尊救阿采一命,妾身能办到事不多,但,只要仙尊们有差遣,妾身在所不辞。”
“够了!”不等阿织与奚琴回答,阿采打断道,“我自己状况我自己清楚,该生则生,该死则死,不必你们帮我求人。”
她说着,看向奚琴,“哥哥事,你想问问吧。”
泯卷起一阵凉风托起祁王与孟菁,奚琴稍一颔首,问道:“流光断,当初是在拂崖身体中吗?”
阿采沉默片刻:“……是。”
奚琴心中一沉,果。
适才问起祁王府之乱,祁王说,拂崖与杀手们杀至最后,忽爆身亡。及至魂出现,又与计先生一战,重伤计先生后,是魂碎逝。
拂崖这一世纵为凡人,魂毕竟是鸤鸠氏魂,灵台上还有溯荒碎片,单凭一个计先生,如能把重伤至?
是,如果吞噬过神物,那不一样了。
神物存于肉躯,噬身侵魂,或许在入祁王府时候,已经快走到生尽头了。
奚琴道:“流光断这样一个神物,为会入身体中?“
“因为太锋利。”
“太锋利?”
阿采道:“流光断本也不是哥哥东西,它是司天监……也不知是哪一朝从外敌手中抢来,被当做贡品,辗转献入宣都。因为它太锋利,凡靠近它事物,都会被斩碎,除非有人肉躯做它血鞘,它才能被好好保存一段时日。所,最开始,流光断都被封存在周死囚身体中。
“后来……概是几朝之前吧,司天监中,忽有人称发现了流光断秘密。
“这个秘密是,流光断斩万物,这个万物包括时间与空间。
“它劈开时光裂隙,让人看清一段过往真相。不过,用流光断劈开时光,并不是每一个人都能办到,这个人,必须拥有与流光断契合肉躯,换个说法,必须曾经是流光断血鞘,且每一个‘血鞘’一生中,只能劈开一次光阴,劈开这段光阴,也必须与有关。
“发现流光断秘密后,流光断便转为由司天监保存,司天监,也成了周皇帝最信任衙门。”
阿采说到这,语峰一转:“你们知道当年祁王府之乱真起因是什么吗?”
她说这话时候,目光落在了祁王身上。
银氅道:“还能因为什么,不是储位之争?皇帝看重祁王,裕王却想自己当皇帝,所派人伏杀自己弟弟。”
“因为流光断。”阿采却道。
她垂下眸,这事她谁也没说过,包括与她相伴了三年祁王。
“这是秘密,除了皇帝,只有司天监每一任监知道。”
“发现流光断用处后,周皇帝料理政务时,常常会把司天监监带在身边,对外称是相信天命星象之说,其实不是,们相信,只是流光断罢了。因为自那后,流光断血鞘,从周死囚,变成了司天监监。皇帝在年迈时,让血鞘跟在自己身边,见们所见,闻们所闻,等到合适时机,血鞘便能劈开一段时光,勘破往日隐秘,为王朝挑选一个最为合适储君。”
阿采说到这,不知想起了什么,目色变得异常怅惘:“司天监上一任监,是一个很好人,因为成了血鞘,没有成亲,没有家人,但常常会慈幼局看无家归孤儿,会给们讲戏文听,带好吃,好玩给们。
“后来……八年前,到了周该挑选储君时候了,监是血鞘,自得履行职责。这一次,储君要在裕王和祁王当中挑。裕王出身好,朝臣们支持,今上当时也倾向选。但监是个刚不阿人,裕王虽是人心所向,但记得,裕王身上,其实是有一桩案子缠身。”
祁王听到这,反应过来:“粮仓案?”
阿采“嗯”了一声,“是这个。”
案子细节阿采记得不太清了,约是有一年,秀州一带发水,许多百姓流离失所,朝廷拨了银子,让裕王秀洲赈灾,裕王好不容易填足秀州粮仓,准备救济灾民,谁知一夜之间,粮仓中粮食忽不翼飞。裕王指责说是秀州知州贪墨粮食,暗中转移粮食,卖关外,知州却指责裕王说谎,称裕王其实根本没有筹够粮食,粮仓中许多担米粮,下头堆放全是石块。
这桩案子,裕王和知州各说各理,后来朝廷震怒,派钦差彻查,钦差在知州府中搜出了卖粮证据,定了知州罪。知州于是被斩首,知州之妻悲痛不已,悬梁自尽,余下一个少年,在案后消失无踪。
王朝挑选储君,储君不不仁德爱民,所老监劈开时光,看是当初粮仓案。
尔后发现,原来那笔赈灾银子一到秀洲,被裕王私吞半,秀州知州家中所谓证据,也是裕王遣人偷放,裕王被案缠身,每日只顾着脱罪,反倒是后来赶少年祁王,在事发后往来奔波,筹钱筹粮,半饥民才因免于灾荒。
阿采道:“老监看清过往后,便真相告诉了今上。事实摆在眼前,今上自不会立裕王为储,能是因为舐犊情深,也没治裕王罪。但这些秘密,裕王不知道,在看来,今上是听信了司天监谗言,所才不肯立为太子。无数次私下找老监,请老监改口,但老监一次都不曾答应。
“裕王什么脾气,你们都知道了,顺我这昌,逆我者亡。没多久,便派杀手老监□□上杀人灭口。老监是血鞘,斩开时光后,便已活不长了,一辈子刚,唯一觉得对不住,只有两个人,一个是秀洲知州家失踪少年,一个是祁王。老监说,裕王阴狠,其实应该等祁王羽翼丰满,才提议今上立祁王为储,眼下提出,无疑是祁王置于险境。
“至于秀洲知州之子,老监说,自己既身怀神物,便当担起社稷重责,早知道这桩案子有异,应该一早劈开时光,看清真相,如一来,秀洲知州一家也不至于家破人亡。”
好在,杀手杀入老监□□上那一日,老监最终还是见到了秀洲知州之子,那个父母俱亡后,独自离家少年。
混在杀手,成了杀手中一员。
阿采道:“说到这,你们应该也猜到这个知州之子是谁了。”
奚琴道:“……拂崖。”
“对,是哥哥。爹娘被冤死后,不甘心,想替爹娘翻案,所到了京中,顺着当年潜入家中放假证据贼人踪迹,找到镜中月,成了镜中月一名杀手。
“老监也认出了哥哥,当时已经快不行了,但是府上到处都是裕王养贼人。为了不让流光断神物落入裕王手中,老监当下把所有秘密都告诉了哥哥,包括流光断和血鞘。随后从身体中取出了流光断,交给了哥哥。”
取出流光断后,老监立刻咽气了。
拂崖拿了流光断,立刻要离开,这时,听到屋中传来一声压制不住呜咽。
这声呜咽来自屋角红木箱。
红木箱藏着一个年纪很小姑娘,看上只有六七岁。
“我当年是慈幼局一个孤儿,老监时时来探望我,我很喜欢。老监说了,我若实在想了,家中找,府上后院有一扇被藤蔓遮小门,我从小门。那日杀手闯入监□□,是老监把我藏入了红木箱子。”
阿采垂着眼,紧紧握着拂崖最后留下唐刀,低声说:“其实……我最初跟着哥哥那一段日子,都是讨厌我,嫌我是个累赘,恨不能把我甩掉。”
像……像当时掀开红木箱子,看到头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小小姑娘时,只是目光冰冷地把箱子合上,一句安慰话都没有,转身走。
“当时我太小了,老监话,我听得懵懵懂懂,我不知道……原来流光断离开血鞘,只能平安存放一月,一个月后,它会变得遇风斩风,遇火斩火,方圆十,无一活物。你们问,流光断是怎么到哥哥身体中……那时我总跟着,后来我们遇到危险,哥哥、……”
奚琴道:“把流光断吞入了身体中?”
说起来也不算她错,是她后来总是会想,如果那时她能聪明一些,不要那么没用,们是不是能有选择?
哥哥……如今是不是能活着?
好在,拂崖魂异常强,即便吞了流光断入身,即便频繁地使用过流光断,之后也好端端地活了五年,活到杀手们攻入祁王府。
祁王道:“所,拂崖那时救我,是因为裕王把持朝政,一手遮天,若任裕王做了皇帝,即便拂崖手中有证据,也无法为父母翻案?”
“是。”阿采道,“其实证据我们已经拿到了,但裕王在朝廷势力太,我们拿出来,根本没用,除非……你做皇帝。”
惜们刚拿到证据,祁王府出事了。
祁王道:“阿采,你为不早告诉我,我——”
“早告诉你有用吗?”阿采道,“哥哥已经不在了,我无做什么,都回不来了,我眼下能办到只有——”
阿采说到这,蓦地呛咳出声,嘴角接连不断地涌出泛黑鲜血。
祁王看得心惊,却丝毫不嫌脏,直接伸袖帮她把血揩,为她倒了水,看着她吃水当口,轻声道:“你放心,既拂崖心愿,是你心愿,那我……”
那么无前路有多凶险,都会试一试,哪怕豁出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