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氏毕竟是相府的女眷, 官差押送没用囚车,用的是一辆窄身蓝顶的马车。
了大理寺,天已经黑了, 官员把郑氏和冬采引内衙, 正待审,忽见内衙庭中立着一名身着玄衣的吏目。吏目似乎早就等在这里了, 看郑氏,快步上前,在官员耳边低语了几句,官员听后, 当即蹙了眉,说:“这不合规矩吧?”
吏目稍一思索,又低语了一句。
大理寺的官员是个秉公办事的,然而,吏目不知是传达了谁的意思,官员一时难起,片刻, 他朝押送郑氏与冬采的官差们递了个眼色, 官差们退去庭外, 玄衣吏目上前,礼数周地对郑氏道:“少夫人,请。”
衙门办差有衙门的章程,郑氏并不清楚章程是什,见接引的吏目态度温和,以是他是孟相派的, 便甘愿跟着他走。
在马车上又颠簸了近一个时辰,被引了一间楼阁前, 楼阁上有个牌匾,写着“镜中月”三个字。
郑氏是土生土长的宣都人,虽然闹不白“镜中月”究竟是处,但认眼下处的街道。这是城西一条喧哗的长街,街上茶肆酒楼繁多,京中的达官贵人都爱此。
方至此时,郑氏心中才生出一点怯意。下意识握紧了冬采的手,然而一路上一直在安慰的冬采此刻却没了声音。郑氏转头看了冬采一眼,只见双唇紧抿,目光死死地盯着牌匾上“镜中月”三个大字,仿佛认这个地方。
镜中月的外间是个酒楼,进里处别有洞天,偌大的庭院一眼望不头,们穿花过径,被带东边的一间厅堂。一进堂内,门就被关上了,堂的左右两侧分立着几名神情冷肃的黑衣人,上首垂着纱帘,纱帘后似有一人端坐。
引路的紫衣吏目快上前,隔着帘对里头的人作了个揖,说:“计先生,人带了。“
帘里的计先生应了一声,抬手挥了挥,吏目便从厅堂一侧的暗门离开了。
厅堂静了下,过了会,计先生抬手撩开帘,冬采和郑氏跟前,他笑了一声,不疾不徐地问道:“这说,近京中死的这多人,都是你杀的?”
郑氏听了这,极不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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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不小心遗落了簪花,是单凭一朵簪花就推测是凶手,还推测青莲印案的其他死者也是杀的,未免也太草率了,衙门不是要审,就是这审的?
“你、你不要含血喷人!”郑氏立刻道。
一抬头,对上计先生的目光,不由一怔。
这个计先生竟是出乎意料的俊朗,虽然两边鬓发已染微霜,模样看上去才刚至而立。
他没应郑氏的,继续道:“每杀一个,就在他们身上留下一枚青莲印,怎,你在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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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记性倒是好,当年在祁王府,伤过他的,害过他的,都被你一个一个记住了,眼下你觉报仇报差不多了,以在尸身边留下簪花,就是引我寻你?”
“杀了我‘镜中月’这多人,你还敢见我,你以我会放过你?”
如果说郑氏起初只是不解,听这里,完懵了。
什青莲印是了找人?什报仇?什说……杀了镜中月这多人?
但郑氏不傻,从计先生的语中,隐约捕捉了一条线索,沿着这一条线索,一点一点地厘清了些许真相。
三年前的祁王府乱知道,当时反贼攻入祁王府,杀了王府中不少人,祁王也在此乱后失踪了。
甚至知道,这场叛乱,其实是裕王和孟相策划的,目的是了不让祁王继承储君位,攻入祁王府的反贼也不是反贼,而是裕王私底下养的杀手。这些杀手行踪隐秘,都有现实的身份作掩护,以后朝廷去查,也没有查出究竟。
郑氏一念及此,忽然想在青莲印案中死去的这些人,这些人,什身份的都有,卖肉的屠夫,跑腿的小二,轮班的守卫……难不成,他们都是裕王养的杀手?
计先生说死的都是镜中月的人,也就是说,镜中月,就是裕王养杀手的地方?
以,青莲印案的真相是,有人在一个接一个地杀死当年参与祁王府乱的杀手?
了报仇?
郑氏一下乱了,虽然还没完看白真相,但知道自己被卷入了什——朝廷党争,那是一个妇人根本碰不的东西,况这场党争这样血腥。
郑氏颤声道:“你、你在说什,我根本听不懂,我也没有杀人!那簪花我早就弄丢了,我不知道它会出现在薛校尉尸身旁,你若不信,以问我的丫鬟冬采,冬采——“
郑氏说这里,蓦地顿住。
是了,计先生这些,摆着不是对说的,的身边只有冬采,那冬采……
郑氏一下别过脸看冬采。
冬采还是刚进水中月那幅模样,双唇紧抿着,一言不发,但的目光变了,眸深处透出凌厉的戾气,死死盯着计先生,一瞬不移。
郑氏从没见过冬采这般模样。
嫁入相府,本是带了陪嫁丫鬟的,但是这丫鬟没多久就病了,后冬采便跟了,两年多的时间,冬采服侍服侍周,与薛深有染,也尽心尽力打掩护。郑氏从未想过,跟在身边的丫鬟能有第二张脸孔。
计先生笑了一声,对冬采道:“其实我早就知道你是谁,三年前,祁王府乱,你跟拂崖那个贱骨头是第一个找祁王的,但这贱骨头不知恩,镜中月养了他这多年,他最后竟然反水,非但不领命杀了祁王,还反过对着同伴下手,怎,他让你带祁王逃走后,没叮嘱你要仔细躲着,轻易不要惹事吗?“
郑氏听这里,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呼。
知道计先生在说什了。
当年祁王府乱,最后有两名杀手寻祁王,当时祁王身边的护卫已死,孟桓也被落下的屋梁砸中。祁王孤身难保,他最后非但没死,还莫名失踪了。原……竟是这两名杀手反水,一人护着祁王逃走,一人留下对付其他追的反贼。
照这看,计先生口中的拂崖,就是留下的那人,而冬采……是护着祁王逃走的?
郑氏这一声惊呼终于引计先生侧目,被一个妇人听去这许多秘密,他却一点不着急,他看着郑氏的目光,仿佛在看一只蝼蚁。片刻,他竟笑了笑,赞赏郑氏道:“适才没瞧出,你这个凡人竟是不蠢,只这一会工夫,什都弄白了。”
他说着,唤道:“人。”
左侧一名黑衣人上前一步:“计先生。”
计先生不温不火道:“把带下去,处置了吧。”
黑衣人听了这,却是难:“计先生,这名妇人是相府的女眷,虽然做了些腌臜事,镜中月不好越过孟相处置,回头孟相跟裕王说了,裕王会怪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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计先生淡淡道:“本座也没说要杀。”
他伸出手,勾起郑氏的下颌,笑道:“难一个凡人长如此貌美,杀了怪惜的,本座也不是不懂怜香惜玉人,帮把这段记忆拔除就是。”
郑氏双目露出骇然的神色,拔除记忆?记忆如能被拔除?
他还称是凡人,难道他不是?
然而不待郑氏细想,计先生已经甩开,叮嘱道:“下手轻点,别把人弄傻了。”就不再管了。
说的黑衣人上前,不知用了个什法,伸手在郑氏眼前略略一拂,下一刻,郑氏便如同失去神智般,跟着黑衣人去往一旁的隔间了。
计先生的目光重新落在冬采身上。
眼前的女就是一个寻常的丫鬟的打扮,十八|九的年纪,样貌平平,放在大街上,他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真会藏,居然混入了相府中。
隔间传郑氏的惨叫,计先生浑不在意,他对冬采说:“我记你的名字。你叫……阿采,对吗?你跟拂崖不错,易容成这个样,骗骗凡人足够了。但你莫要忘了,他的易容术,也是镜中月教的,若不是这几年,我不曾费心找你,你以你会藏下去?骗我,你还嫩了些——”
“些”字的音一落,计先生忽然伸手拂出一枚药丹。
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冬采忽然动了,的右手不知时出现了一柄唐刀,唐刀的刀刃已残,但极其锋利,带着汹涌的凶邪气,一刀便将药丹劈开。
药丹被斩,汹涌的灵息爆裂开,化肉眼见的黑雾,直直扑冬采。下一刻,冬采脸上的皮便溃烂发黑,一团一团往下掉落。冬采却一点不觉疼,伸出手,沿着下颌,将覆在脸上的这一层皮直接揭掉,连带着的身躯也变比先才更矮。
弥散的黑雾中,阿采终于露出了的真容。
年纪非常小,看上去只有十五六岁,一双杏目黑白分,苍白的脸颊稚气未脱,揭开易容皮时,的丫鬟髻不小心散了,变成两根红绳系着的马尾。
的神色比方才更冰冷,但这幅真容,又比身丫鬟的冬采鲜活不少。
“杀镜中月的人?”计先生问。
虽然已经猜答案,但看这个小姑娘,还是忍不住跟确认一遍。
阿采终于开口:“你们害死大哥哥,我自要他报仇!”
“拂崖?”计先生笑了,“当年他反水救祁王,本就是他自寻死路。”
他不欲在拂崖身上多做纠缠,左右是一个死了三年的人了,接着道:“下一个问题,祁王在哪里?”
阿采没吭声,抬起眼皮,冷冷地注视着计先生。
“怎,不肯说?”
“我以告诉你。”阿采道。
“不过——”说着,忽然举起手边那把翻涌着凶邪气的残刃唐刀。这把刀已经陪伴了三年,那是拂崖留给最后的东西,少女的身形一闪,与刀风一起突袭计先生的面前,“拿你的命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