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怨气涡(一)(1 / 1)

剑出鞘 沉筱之 1780 字 2023-03-05

阿织和奚琴赶到廖家, 送嫁;花轿已经上路。

盖头是薄如蝉翼;红纱,喜轿;轿帘被风掀起一角,可以看见坐在里面;崔宁, 阿织和奚琴当即要拦截,灵气打出去,却被一道无形;屏障阻隔。

奚泊渊道:“没用;, 我们已经试过很多次了。”

阿织道:“初初。”

初初化作夜萤, 从阿织;发间飞起身, 他盯着花轿,目中金涡扩张又收缩:“我看不清,我们与这送嫁;队伍间好像隔了一条深沟, 根本过不去。”

孟婆在密音里不断地唤着崔宁,这密音也像落在了沟壑里, 杳无回信。

周围有不少来瞧热闹;凡人, 送亲;队伍就像戏台子上;一出戏,阿织几人与这些凡人一样,隔山隔水地望着大戏上演,半点不能干涉。

喜轿启程没多久, 街头忽然起了一阵风,这风起初微弱,只能吹动地上;几片枯叶,之后渐渐变烈,狂卷而至,让喜轿无法往前。抬轿;轿夫却无所觉,一边被风吹得后退, 一边还在往前迈步, 那姿势古怪极了。

下一刻, 风中传来女子;低笑。

伴着冲天;鬼气,庄夭夭在盘旋激荡;风中显形,她还是那幅样子,甩着帕子,踮着脚走路,嘴上哼一支小曲:“负心汉,薄情郎,鸳鸯楼里养娇娘……”

与之同时,喜轿也跟随她;步子调转头,往来路走去。

来路是条死胡同。

先前;狂风却在来路;尽头拓开了一条隐隐约约;鬼路,只要迈过去,就能到山南城外,在荒原上再走数步,就能到那片鬼域沼泽。

阿织甚至能在鬼路尽头,看见沼泽中心,那片如同漩涡一般;浓雾。

周围;百姓都被这狂风迷了眼,不知风中;女子身影是否是错觉,庄夭夭于是走得不疾也不徐,只在路过阿织几人时,她忽然顿住步子,慢慢别过脸来。

没了浓雾阻隔,这一回,阿织看清了她;样子,她;脸色惨白,唇色殷红,眼角有一颗泪痣,五官本该是好看;,可惜她;双眼没有眼白,深黑一片,空洞洞;,森然可怖。

对上阿织;目光,她笑了。

两边唇角渐渐弯起,然后唇才缓缓张开,露出过白;尖牙。

这是一个带着凶气,甚至有挑衅意味;笑。

刹那间,阿织已把斩灵握在手中,奚琴几人也祭出灵器,庄夭夭却像知道这里有一条修士们无法越过;沟壑,哼着小曲,从容地引着载着崔宁;喜轿走向鬼路尽头。

送嫁;队伍很快消失在鬼域沼泽,来瞧热闹;凡人早在冲天;鬼气里失了神智,他们齐齐调转身,神色木然地离去。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鸡鸣,阿织下意识看了眼天色,这才发现天际已微明了。

适才送嫁,明明像只过去了短短一刻,回过神来,竟是一夜将尽。

众人从未有过如此古怪;经历,半晌无人出声,片刻后,奚琴道:“泯,你跟着崔宁;时候,他还是伴嫁郎吗?”

一身黑衣;魔出现在晨雾中:“是,直到崔修士梳妆前,他都是伴嫁郎,神智一直很清醒。”

“该出嫁;廖公子,你见到了吗?”

“……不曾。”泯道,“廖公子;屋外似乎有结界,属下无法靠近,后来崔修士说要去帮廖公子梳妆,进入了那间屋子,等再出来……他就是廖公子了。”

孟婆问:“你们怎么来得这么快,是不是打听到什么了?”

奚琴道:“这里不是说话;地方,换一处。”

时辰尚早,知味馆还没开张,众人没走正门,直接落在茶馆二楼,奚泊渊本已结了结界,但奚琴不放心,又在结界内添了一层法阵,阿织在半空拂开孟婆给;画像:“此前来山南城寻找溯荒;两位楚家刀修,确定就是他们吗?”

孟婆道:“我和判官亲自挑;人,绝不会错——怎么了?”

奚琴道:“城中;百姓说,在崔宁之前,一共有三名新郎出嫁,第二个吴姓教书先生,第三个王姓武夫,正是这两位楚家刀修。”

说着,他把在县衙打听来;消息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众人听后,无不诧异。

白元祈将信将疑地问:“寒尽哥哥,你是说,那些凡人一会儿说这两个刀修是喜宴;伙计,轿夫,一会儿说他们是宾客,最后又说、又说成亲;就是他们?”

奚琴道:“确切地说,一开始是宾客,后来是轿夫和伙计,然后是伴嫁郎,最后才是新郎本人。”

“可是,同一个人怎么可能有这么多身份?”奚泊渊道,“前头;我都能理解,变成新郎是怎么回事?”

阿织道:“我眼下怀疑,这些身份根本不是身份,而是,”她一顿,“路。”

“路?”

阿织很轻地“嗯”了一声:“我师父从前告诉我,这世上;路,并不是足下所履之道才叫做路,一只幼虫想要化妖,先要变蛹,破茧成蝶,继而收敛双翼,化足为肢臂,尔后成人,才算做妖,在这个过程中,蛹、蝶、人,都是这只幼虫;又譬如凡俗士人登科,童生、举子、进士,一层一层往前递进。”

孟婆有些明白阿织;意思了,“从宾客,到伙计、轿夫,再到伴嫁郎,其实是一条成为新郎;‘路’?”

阿织点了一下头,抹去浮在半空;画像,随后招来水波,拂开一圈一圈涟漪:“因为这些身份间有远近关系,宾客离新郎最远,就像最外层涟漪,但他可以往里走,伙计、轿夫,都是他;台阶,等到成为新郎,他就离目;地不远了。”

阿织道:“之前;两位楚家刀修,都是这么失踪;。”

包括后来;崔宁,其实他们到山南;时候,崔宁已经是伴嫁郎,离踏上送嫁之路只差最后一步,可惜他们后知后觉,没来得及阻止。

“你说这是一条路,那么成为新郎后,他们;目;地又在哪里?”孟婆道,想起这一日;所见所闻,她问,“荒原上;那片沼泽?”

阿织道:“确切地说,应该是两年前;那个地方。”

“两年前?”

阿织道:“身去魂留成鬼,但魂不是人间之物,不能长留人间,除非有怨念支撑。也就是说,怨念是鬼赖以生存;唯一倚仗,它们依凭着怨念而‘活’,所想所盼,也都在它们;怨念里。

“两年多前,庄夭夭死在她出嫁;那一日。当时蛮敌入侵,她赶到沙场,被千刀万剐,她;怨念应该极深,于是魂魄脱离身躯,立刻成了厉鬼,又吸取周围亡兵;气息,形成庞大;怨念漩涡。

“但是,不知何故,这道怨念漩涡被封在了两年前;那一刻,久无更改,就像是有什么东西给流逝;时间下了结界。”

阿织解释道:“我这么说;原因有三,其一,庄夭夭分明是怨气冲天;厉鬼,可城中并无她;鬼气,那么,她;鬼气一定被封在了一个不属于这里;地方,这个地方我们接近过,就是那片;浓雾地带。”

浓雾地带就在山南,如何才算不属于这里?地点上无法更改,那只能是时日上有差异。

“其二,你们可还记得,当我们靠近那片浓雾时,所闻到;血腥气?”

那是尸山血海;气息,仿佛有千万人刚葬身于此,只有刚交战完;;沙场,才有这样;杀意。

杀意不可能长日留存,血腥气早该在风中散去,除非那里被封禁在了两年前。

“其三,人间虽大,我等虽非真仙,纵横山海却是不难,人间绝地尚能勉力一探,若不是时间;鸿沟,适才鬼路出现,我们就在一旁,为何无法靠近?”

孟婆道:“你是说,两年前,庄夭夭死;时候,城外荒原上,她;怨念形成了怨气漩涡,后被封在那里,可是鬼是要靠怨念来‘活’;,那是她最深;遗念,所以两年来,她不停地把人拽入她;怨气涡中,成为出嫁;新郎,就是通向怨气涡;真正道路。”

阿织道:“因为怨气不只是气息而已,它是一个未了;心愿,一桩未平;事端,对于庄夭夭来说,这桩事端;中心,就是当年出嫁;她,而今在她;报复下,这中心成了出嫁;新郎。一桩事端,有最里层;人物,自然有最边缘;人物,通过一个又一个身份,层层往事端中心靠近,就像跨过怨气涡;圈圈涟漪,直到到达最深处,回到两年前;沙场。”

阿织接着道:“至于楚家;刀修为何会变成新郎?怨气涡是漩涡,漩涡;本质会把人往里吸。楚家刀修,包括崔宁在内,一到山南城,必定会发现‘嫁新郎’;异常,继而到荒原上那片沼泽查探究竟。到了那片沼泽,犹如踏足漩涡边缘,人若不够警觉,一步踏错,步步深陷,他们在清醒时,一步一步地改换着自己身份,虽然还记得自己是谁,人却如溺于水中,时常忘了自己;职责,直到最后成为新郎,彻底忘却一切。”

“如果是这样,”奚泊渊道,“我们也靠近过那片沼泽,我们怎么没陷进怨气涡?”

“你怎么知道我们没陷进去?”

阿织道,“我们已经陷进去了。”

“楚家刀修不断地接近被嫁;新郎,是因为他们想弄清楚其中究竟,找到溯荒,我们从他们留下;灵念中,已经明确知道了溯荒就在那片沼泽里,难道不想查明吗?我们只要想找溯荒,最终也会靠近怨气涡。

奚泊渊怔住。

是了,人心;欲念才是最大;吸力,它会让人心甘情愿地投入罗网。

“还有。”阿织问,“你到了这里,可曾感觉到灵气;流逝?”

奚泊渊自然能感觉到,他是淬魂期大圆满;境界,半步出窍,拜聆夜尊沈宿白为师,对灵力;感知极强。

修士;灵气最是敏锐,眼下想想,那些去往一个不可知;地方;灵气,何尝不是在触碰到怨气涡时,被漩涡吸走,到了一个永远停驻在两年前;结界中。

“可是,庄夭夭即便是厉鬼,怨念再强盛,如何可能铺开这样;结界?”孟婆道。

“或许,她手上也有一件神物。”奚琴道,“像……”他笑了笑,不知想到了什么,“阿袖手中;定魂丝一样。”

白元祈道:“那……我们眼下该怎么办?”

“等。”阿织道。

“等?”

阿织点了点头,“你们等。我要进入这怨气涡,去里面看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