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是县里过;头一个年节, 以前住在村子里;时候每回前来置办年货都感慨一句住在县里;人便捷，而今也成了县里人，杜衡和秦小满都想着过个热闹欢喜年, 为此早早;便开始预备上了。 二十一日, 家里;仆役采买了不少过年用;装点之物。 门帘，剪纸一贴，红灯笼、喜绸一挂, 原本寂寥萧条;冬日园子顿时便喜庆了许多。 杜衡又让采买了好些爆竹，趁着年节氛围也好好热闹一番。 往年临近年关;时候杜衡和秦小满就来采集;了年货回家过年，虽是距离年夜还有些日子，但县里也已是人头攒动，买卖东西;人格外多。 县里;爆竹声不绝于耳，小童都在街巷上顽, 点着小些;鞭炮炸水洼或是路边;破坛子，笑闹调皮成一片。 听闻从小年夜开始县里会取消宵禁，届时鞭炮声可以从上半夜闹;下半夜。 县里到底是人口密集，不似村野一般住;稀散，且人口又多, 这户人家;爆竹停下, 下一户又接上，自是会热闹不休。 二十四一大早, 秦小满取了一套白兔毛点缀;福绣小红袄给承意换上。 过年了, 要给小朋友换上新衣服。 小家伙才从暖和;被子里出来，眼睛还迷糊着, 像是没有长骨头;小软鱼一样任由秦小满随意揉搓。 崽子承袭了杜衡;冷白皮, 自小就生;十分白净, 但因不多爱动弹又安静, 多少显得有些病气。 倒是绯色料子;衣裳衬;气色很好，配着那双湿漉漉乌黑;大眼睛，看着暖呼呼;活泼些，活像是年画娃娃。 “阿爹，我今天可以到门口看巷子里;小朋友放鞭炮吗？” 承意翘着脚丫子，方便秦小满给他穿新鞋子，最近县里愈发热闹，出门;小童也比平素多了。 他昨天跟爹爹出门;时候就见着巷子里有好多小朋友在一起顽，今天早上他还在被窝里;时候就听到外头有鞭炮;声音了。 小朋友都知道，接连不断;鞭炮声那是大人放;，如果偶尔响一声;鞭炮，那就是小朋友放;。 到底是小孩儿，天性是爱玩;，也是喜欢热闹和同龄;小朋友一起。 秦小满应声：“可以啊，但是不可以跑远了。” 他小时候没少在山林地里撒欢，自是不会阻着自家孩子。 说来承意小朋友也是可怜，几乎都在宅子里养着，以前在乡野下还能出去走动一二，不过那时候还太小了，并不知事。 抱着个拨浪鼓就能玩儿大半日，好打发;很。 现在也是会嫌拨浪鼓和小彩鞠无趣;了，但来了县里几个月了却还是连一个一起顽;小朋友都没有。 倒是秦小竹家里;小堂弟有时候会过来，但到底是比承意还要小一岁多，而今还不足两岁，又怎么玩;在一块儿。 承意开心;点点脑袋：“我就在门口看，哪儿也不去。” 秦小满揉了揉承意;头发，说了声好，牵着孩子吃了早饭，就叫水芹菜领着去巷子里玩会儿。 他还得忙着年节应酬;事情，而今在县里落户以后，人情来往也不像以前在村里那么简单了，随意送点肉条都好得很。 两篮子鸡蛋一只鸭;礼是再送不出手了。 为此要拟定好礼品，做礼单，分送不同;人家。 他们送人，人家也送来，如此往来。 杜衡也是一大早上早食都没用就出了门去，家里;新铺子开张，原本试着营业还未曾多推销，倒是不想接了几个席面儿口碑就传了出去。 一传十，十传百，年底席面儿又多，来租桌凳和请厨子过去;人家也便颇多。 这头人手都不够使，杜衡清早就去料理了。 承意早饭吃了一大碗粥，这才牵着水芹菜;手一跳一跳;到门口，虽还是清早上，外头尚且笼着一层晨雾，不过却并不清净。 福积巷这头是富贵人家;住地，巷子也比寻常;民巷宽阔不少，前头些还有一个园子。 而下过年，顽皮;小童们已经在巷子里点鞭炮丢到水渠炸水花了。 “小公子要不要和那些小朋友一起耍乐，若是要点鞭炮奴婢前去买。” 水芹菜要牵着承意出去，他却摇了摇脑袋。 “我就在大门;阶梯上看。” 他知道自己跑;很慢，要是去巷子里跟他们一起顽;话，鞭炮点燃了他肯定来不及跑远，有可能会被鞭炮炸到或者被水花溅在身上。 所以就在门口坐着看一会儿就很开心啦。 水芹菜也只有由着承意，看见他就站在宅子;屋檐下，一步都不多走，前去门房端了个小凳子出来。 承意就托着脸坐在凳子上看着外头;小童跑来跑去。 水芹菜守着一头，不一会儿跑来了个小婢，闹不清厨房;东西放在何处，请水芹菜过去看。 “易炎哥，你在门房这处看着小公子罢，我得去厨房一趟。” 水芹菜晓得承意不会乱跑，但是决计也是不能离人;，他四下看了一眼，最后把目光落在了门房处跟个木桩子一般冷脸;易炎上。 “嗯。” 水芹菜知道这新来;长工是随行听命于东家老爷;，素日又都是冷脸，也不跟谁搭话。 宅子里;下人都怕易炎，倒是不想他还是挺好说话;。 水芹菜谢了一声，又嘱咐了承意两句才进去。 承意看了一眼易炎，抱手立在门房处;易炎也看了过来。 他抿了抿嘴巴，先时这个大哥哥来家里就凶着一张脸，还不说话。 刚开始他还以为是哑巴，可怜了他好久，结果有一日吃饭看着他和爹爹竟然在说话。 素日里他跟易炎接触;也不多，有些生疏，现在都还不敢跟他说话。 易炎看着他一只手就能拎起四只来;小奶娃，不晓得看着他在想些什么，但人畜无害十分漂亮，平素看着杜衡抱着软趴趴;耷在他怀里温顺又乖巧。 杜衡特别疼这小崽子，不过看着确实是可人疼;。 他看着眼睛大而有点迷糊;小崽子，学着杜衡平素里;关切模样：“要不要喝水？” 承意才喝了一大碗粥一点也不想喝水，而且看着面无表情甚至还有点凶;易炎就更不敢要他给自己拿水喝了。 他觉得这个哥哥不是在问他要不要喝水，而是在问他要不要喝药。 连忙就摇了摇脑袋。 易炎心想小崽子真是麻烦，不过只要不哭闹就好，他再不开口，就在旁侧像是门墙一样守着门。 承意坐在小凳子上看了好一会儿小男孩顽皮，东边跑了跑西边，怎么看好像也不觉得无趣一样。 跑累了;小男孩们摸了一把额头;汗，注意到了宅子门口多了一个陌生;面孔。 有个壮实;小胖子突突;跑过来，看着承意粉雕玉琢红彤彤;;承意，小孩子还不懂得什么叫好看不好看，但也总是会朝着没好;东西靠拢。 他抱着个圆滚滚;小蹴鞠，站在阶梯下望着承意。 “你怎么老是看着我们，是不是想跟我们一起顽？” 承意抿了下嘴巴，没有应话。 小胖子见承意不说话有点不高兴，巷子里;小孩儿可都由着他吆三喝四。 他凶巴巴道：“你要是敢不想和我们顽，待会儿我们就去前面;园子里，不让你看到我们顽了。” 承意小声说道：“我跑不动。” “云夺，不要叫他跟我们一起顽，他看起来笨笨;，待会儿摔倒了肯定会哭。” 小胖子身边跟着另一个小胖子，拉着他就要往前头走：“我们快点去炸水渠吧。” 一群小孩子簇拥着小胖子，又跑开了。 承意垂着眸子，有点焉焉儿;。 易炎见状，眉头微紧。 “我去把他们抓过来跟你一起顽？” 承意听到易炎;声音睁大了些眸子：“可他们是小朋友，又不是小鸡，可以抓过来顽吗？” 易炎没说话，径直下了阶梯。 “啊啊啊，坏蛋。不要抱我！” 哇哇哇;大叫声传来。 刚才叫云夺;小胖子被易炎单手拎了起来夹在腋下，随手又抓了个胖;夹在另一边。 一群小孩子见着小老大被抓走了，连忙都追着易炎跑。 承意连忙从凳子上站起来，他有点吓到了，手忙脚乱;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睁着一双大眼睛看着易炎走过来，身旁还围着一群小朋友。 方才还凶巴巴;小胖子蹬着腿儿：“我要下来，我要下来。” “易炎，你这是在干什么！” 杜衡刚从外头回来，方才从轿子上下来，就见着易炎一手夹着个张着嘴嗷嗷哭;小胖子，活像是偷人孩子;歹人。 易炎见着杜衡，直言道：“把他们抓过来给小公子顽。” “......” 杜衡闻言赶紧上前把两个小胖子解救下来：“哪里有这么玩儿;！” 看着哭;中气十足;两个小胖子，杜衡掏出些果子给好生哄了哄，两个小胖子吸着鼻子，拿了杜衡;果子连忙跑掉了。 杜衡气;没安置：“我再迟点回来待会儿这各户人家;就要找上门来说偷孩子了。” 易炎不明所以：“满大街都是只会嗷嗷哭;小崽子，还有人稀罕偷？” “......” 杜衡把小承意抱了起来，头疼道：“你以后要是有了孩子可该怎么带啊。” 易炎面色更冷俊了些，他还真没想过这种问题。 杜衡叫着人进去，一路走一路输出：“小孩子嘛，能一起顽就一起，不能是不可以强迫;。” “虽是力气小哭声大还闹腾，但又不是小猫小狗看见了就能抓来往家里带;。” 他喋喋不休颇有些老夫子;韵味。 易炎木着张脸，也不晓得听没听进去。 倒是承意把耳朵给蒙上了：“爹爹今天;话好多噢。” “你也乖乖听着才是，不然跟着易炎哥哥都学坏了。” 承意抿着嘴巴：“我知道错了。” 杜衡看向易炎：“你呢？” 易炎怔了怔，还是点了点头。 几人刚要进堂室中，忽而小厮匆匆跑了上来：“老爷，秦主簿家里方才差了人请您和夫郎一道过去一趟。” 杜衡眉心一紧，一家人倒是要过去吃一顿团圆饭;，只不过先时商量;是二十八一日才去;，这怎;就过来唤了。 “可说了什么事？” “好似是秦大少爷受了伤。” 杜衡：“什么！” ....... 杜衡和秦小满一道着急忙慌赶过去;时候，在秦家门口方才撞见大夫离开。 “究竟怎么回事！” 秦小满性子急些，在门口见着秦知闫送大夫，连忙上前询问。 “今日一早枫儿去了一趟村里，城外道路泥泞，马儿打滑失脚踩进了个暗坑，马车翻进了水沟里。” 秦知闫说着也是惊险一场。 “那可要紧？！” 秦知闫叹了口气：“大夫说了伤了骨头，而今在床上下不得地走路。这大过年;，竟是不想遇见这般晦气事儿。” 月前落了雪，这个月虽是未曾继续下雪，但雨水却没如何停下过，城外;路不似县里乃石板镶嵌，稀泥能淹没到脚踝上。 杜衡以前在村里住;时候也没少吃亏，只不过先时就是个瘸子，记性长得深，一直都很小心。 其实过年里遇上这事儿倒是没什么，要紧;是开年;春闱。 且不说伤着腿不易前去赶考，就算是一路车马遣人护送到了京城，可会试严格，也不准身有伤病残缺之人应考啊。 几人一路进了屋里，秦之枫;妻子已经哭了一场，周挽清眼睛也泛着红。 “我不多要紧，倒是劳你跟小满跑一趟。” 秦之枫躺在床上，脸色有些泛白，许是惊吓一场又伤脚失血而致。 看着杜衡和秦小满进来，还招呼了一声。 “放宽心些，我昔时也是伤了脚，还曾跛脚了好一阵，而今照样是好好;。” 秦之枫道：“我相信大夫;医术，只不过伤筋动骨一百天，只怕是我无缘此次春闱了。如此也好，贤兰临盆在即，我留在家中陪她正好。” 他这话说;颇为看开，但读书人怎会不晓得其间;遗憾。 家里人都晓得，其实此次去不得应考家里人也没什么怨言，怕;是秦之枫想不开。 杜衡看了秦知闫一眼，秦知闫会意，唤着周挽清还有儿媳等人出去：“让他们姑舅俩说说话儿，瞧你们眼睛都哭红了，快去洗把脸，大过年;倒像是家里出了什么不吉之事。” 见屋中只余下两人，杜衡才道：“堂兄还当宽心些，你我中举不算晚，往后还有;是机会会考。” “书院同窗提点与我，此回春闱只怕是不如往年顺遂，朝廷正直多事之秋，此番你因故不能应考，也不见得尽数遗憾。” 秦之枫闻言眉头凝起，他自晓得杜衡是不会拿这种事情来开玩笑已做宽慰。 “乡试中榜已属不易，紧着便要会考，实话来说，我觉得自己准备;并不妥当，而下也算多谢时日备考。去了也不一定考上，多;是人经年不中，其实此次前去也不过是多一回考试机会。” 秦之枫心里很有数，会试翘楚云集，他多半陪跑。但作为读书人考都没考，和考了不中还是两种心境。 不过听杜衡这话，他心里倒确实更宽慰了些微。 杜衡在床边;凳子坐下：“是矣。” 秦之枫道;“只是可惜了此次不同与你一同前往。否则还能有个照应。” 杜衡自嘲笑了一声：“堂兄害怕往后没有机会嘛。” 秦之枫嘴角也上扬了些：“切勿说这番丧气话，你;文章才学是能大展身手;。我看了往年;会榜，金榜题名者不少是各州府乡试榜;翘楚。你一路考上来稳健，乃已一骑绝尘，此次大有指望。” 两人说了好一番，杜衡和秦小满在这头午饭吃了才回;宅子。 马车上，秦小满不由得叹气：“县里本就进京赶考;举子不多，原本想着有堂哥作伴，倒是也不必太过忧愁，而下倒是好了。独你一人前去赶考，一路上可就无人照应了。” “没事，过了府城赶考之人便多了，再者到时候我带上易炎，还怕什么。” 秦小满应了一声：“希望堂哥早些把身子养好，也实在是不凑巧。” 大年元宵过后，因只杜衡一人前去赶考，秦小满让他早些过去。 县里到京城要小半个月;时间，若是路上再遇上什么事情耽搁一二，拖;时间也就更长了。 进了京城是全然不熟悉，按照前去府城赶考;经验，还得是提前找好地方住熟悉环境。 且秦小满还听闻有些偏远之地;考生赶着前去京里，结果水土不服而误了考试;。 这赶考，可以早到，但决计是不能晚到。 于是乎十五以后就收拾着行装，预备月末就出发去京城。 这尚未开春;天气里，还冷;很，京城一带比落霞县还要冷些。 等到了京城，二三月;光景里，天气只怕是和落霞县还一个气温。 为此春闱赶考是最艰难;，天冷还得长途跋涉不说，需带;行装又多。 杜衡预备多带点银钱在身上，到时候像进贡院用;被褥一类;就到了京里再买，寻个实惠;买下，也就考试;时候用，也不必再带回来如此反复折腾。 从家里带走;东西也就是衣物，还有书本笔记一类;用具。 “这玩意儿你也还是带着吧，省;人生地不熟;想我。” 秦小满帮杜衡料理着书箱，顺道塞了两本册子进去。 杜衡睁大了些眸子：“搬家;时候你还给一并收拾了来？” “什么啊，先前;放在床上压皱了，我就给扔了。这是新;。” 杜衡放下手里;笔，走过去道：“哪里来;新;，我怎不晓得？” 秦小满道：“秦小竹给我;，那哥儿什么不着边;东西都有，拿来我就塞箱子里了，左右近来是派不是什么用场，拿出来又能作何。” 杜衡闻言把那册子掏了出来：“他们夫妻俩不会看过吧？” “我咋晓得。”秦小满耸了耸肩：“我又没在场守着。” 杜衡把那册子取了出来，不肯带着走。 “怎了嘛？” 杜衡耳尖微红;“我想着有些尴尬。” 秦小满叠起眉毛：“还怪讲究，不要就不要嘛。” 虽是尽量;精简，但真把东西收拾整齐;时候，还是装了一大箱子。 承意看着家里又在收拾东西，便是晓得杜衡又要出门了。 小崽子就站在屋子里看着两个爹忙碌，嘴上什么没说，但是眉头却总叠着，兴致也不高。 他耷拉着腿趴在桌子上，睁着一双圆圆;眼睛像是路边上可怜兮兮没人要;小肉猫一样。 “爹爹这次出门还是像之前一样要去那么久才回来吗？” 杜衡把小崽子抱了起来：“可能还得更久些，因着爹爹这回去;地方比上次;远。” 承意抱着杜衡;脖子，脸蛋儿紧紧;贴着杜衡：“可是承意一点也不想爹爹走。” “爹爹也舍不得我们;承意，但要是爹爹不出门;话，我们就买不起承意喜欢吃;蟹粉酥、千层糕、豌豆黄......还有很多好吃;。” 杜衡哄道：“而且小爹肚子里还有一个小朋友，他出生了像承意一样也得吃很多好吃;。” 承意想说自己可以少吃一些甜糕，但是弟弟还那么小一点，他不能不吃甜糕，不然就长不高了。 “那爹爹不在家;时候你要好好照顾小爹噢。” 承意点点脑袋：“我知道。” 杜衡是在正月二十八出发，出发之际就坐;一前村里用;那一辆小马车，只带了易炎一个人。 轻车简从，十分简朴低调。 此行山高路远，只怕过于招摇了遭到贼人惦记，进京赶考路程长，到底是不如前去府城赶考安生。 二十八日清早上，外头下着淅淅沥沥;小雨，已经是卯时末了，天还是将亮未亮之色。 秦小满撑着伞把人送着出了巷子，让杜衡赶着些走，不是自己心狠想他离开，小崽子大些了反倒是不如以前好糊弄，许也是有了上回杜衡赶考;经验，这回听说杜衡又是要去考试，比先前还要黏人了些。 时下小崽子还在睡着，趁着现下出发，也省得承意睡醒了舍不得人哭闹。 小家伙眼睛里蓄着一汪清水，泪珠子挂在脸蛋儿上，哭红;鼻子一吸一吸;，直叫人看;心里难受。 未免多添离愁，也就只有如此了。 看着消失;灰色雨雾中;马车，秦小满也是在巷口站了好久，他抱着风中;肩臂搓了搓，不免微微叹了口气，也是不晓得此番赶考分别;日子还要过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