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小姐一走,慕韶光就敏捷地跳到了花丛中,拨开东倒西歪的花枝,总算找到了那枚被扔掉的檀木扣,用小爪子扒拉了出来。 解君心也跑了过来,两只猫咪围着一个木扣看了又看,解君心刚才没有听见郭碧云的话,便问慕韶光道:“这是什么?” 慕韶光说:“赵嗣诚从小戴到大的护身符,上个月初五的时候,他把这东西转赠给郭碧云了,后来他就和夹谷闻莺在一起了。” 话都是刚才听到的信息,但慕韶光把这些信息连起来说,表达的意思就很微妙了。 解君心道:“他的生辰是上个月初五……那么这一天正好是阳年阳月阳日。只是不知道是不是正好阳时出生。” 两只猫再次对视了一眼,可惜,这样的光线下,解君心依然是黑漆漆的一团,什么也看不清楚。 “……” 真的好黑。 慕韶光默默地挪开了眼神,问道:“试试?” 解君心知道他在说什么:“好,回去。” * 在夹谷家,见到郭碧云伤心离开,赵嗣诚忽然感觉到心里传来一股仿佛刀割般的疼痛,这让他控制不住地向前追了几步。 可是到了门口,脑海中又隐隐有一道无形的力量阻止他再继续追下去,就好像这样做是极其不对的。 赵嗣诚只好停了下来,扶着门框看着郭碧云的背影。 正是魂不守舍的时候,他忽然听见夹谷闻莺“啊呦”一声,回过头去,见是对方扶着额头,摇摇晃晃的坐倒在了椅子上。 赵嗣诚一惊,那一刻立即就把郭碧云的事情抛在脑后了,过去扶着夹谷闻莺的肩膀,问道:“你怎么了?” 夹谷闻莺抬起头来,也不知道是不是赵嗣诚的错觉,那一瞬间,她原本美丽的脸上仿佛充满了苍老和疲惫,让这张面孔的魅力一下子大打折扣。 赵嗣诚怔了怔,情不自禁地放开了手。 夹谷闻莺疲惫地说:“我没事,就是突然有点累,你能不能抱抱我?” 赵嗣诚犹豫了一下,还是俯下身,将夹谷闻莺抱住了。 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是背对着窗子的,说时迟,那时快,就在此刻,解君心一闪身就跳上窗台撞开窗户,跟着将刚才那个木扣一甩,就如同套圈一样,精准地套在了赵嗣诚的脖子上。 那个瞬间,檀木扣上突然放出一道白光,紧接着,就听见夹谷闻莺惨叫了一声,猛地将赵嗣诚推开,而后一下子回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赵嗣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整个人都愣住了,紧接着,房间里不知道什么地方突然有一团阴影暴起,直向着窗户外面的两只猫袭去! 解君心冷笑一声,威风凛凛,不躲不闪,抬爪在地面上一踩。 顿时,那道阴影仿若受到重击一般,被重重向后甩出,砸在了地上。 周围的黑雾散开,露出其中一个人身蛇尾的女子,头上还长了双角。 这东西大概也知道是遇见了厉害的对手,不敢恋战,风一样地狂奔了出去。 慕韶光和解君心见发现目标,也同时跟在后面狂追。 小花猫猫小腿短,落后了几步,解君心追着追着回过头来,一矮身就把慕韶光驮在了自己的背上,说道:“待稳了!” “……⌅()_⌅” 解君心已经冲了出去。 只见黑色的威风猫咪虽然背上还背着一只猫,依旧剽悍敏捷,身子轻盈,飞檐走壁的追击着那只怪物出了夹谷家,一路向城外狂奔。 慕韶光趴在解君心的背上,感觉就像是腾云驾雾一般。 这怎么说呢?省力气倒是省力气,就是实在太颠了,让慕韶光不得不用两只爪子扒住解君心脖子上的毛,有点担心妖怪还没抓到,解君心就要被他拔秃了。 他在风中凌乱了一会,终于忍不住说道:“解尊使……解师兄。” 他一叫“师兄”,解君心的耳朵就立了一下,问道:“怎么了?” 慕韶光斟酌着说:“我有点想问,咱们两个明明是人,身手也不错,为什么一定要用四条腿追妖怪呢?” “……” 片刻之后,两只毛茸茸的小猫咪变成了两个长身玉立的青年。 他们御剑飞行,风驰电掣一般追在了妖怪身后。 慕韶光在半空中抬手,挥了一道剑气出去,击中了那只妖怪。 妖怪一下子落在地上,然后便消失不见了。 慕韶光和解君心也御剑落地。 此时,月至中天,却有几团乌云随风而至,将月亮掩映住,整片天空呈现出晦暗的明亮,显得十分诡谲,也把地面上的树木花草、山丘起伏,照的都如同憧憧的鬼影一般。 他们两人找了一会,发现了两处洞口,都是通往地下。 慕韶光站在洞口,说道:“好浓重的妖气。” 解君心站在慕韶光的身后,也望着那洞口,表情不大好看,但片刻后,他还是语气平静地解释道: “这东西应该叫做‘妄獞’,最了解人内心的软肋。它往往喜欢蛊惑别人去得到最想要的东西,等到那个人夙愿得偿,功成名就的时候,妄獞就会将这一切全部毁掉,并且把那时人心中迸发出来的极致痛苦当成美味的养料吃掉。” 妄獞听起来很可怕,但它也十分识趣,并不敢妄图招惹慕韶光和解君心,见到两人就拼命逃离躲藏起来了。 慕韶光:“山洞里面已经被它布下结界了,如果照这样的说法,结界中就更有可能是攻心的幻境。要不,咱们进去看一看,把它抓出来?” 以解君心的修为和性格,原本应该是天不怕地不怕的,这妄獞能够迷惑夹谷闻莺,那点手段在他们两个跟前,却对不够看。 而且这样的幻境是属于防御型,顶多是把人困在其中,并不具有攻击力,只要能保证内心坚定就可以了。 但不知道为什么,听到慕韶光的提议,解君心却犹豫 了。 他看了慕韶光一眼,见对方注视着自己的眼神似乎也带着几分探寻,不由心里一顿。 解君心说道:“要进去的话,只能魂体进去,若是我们两个都离开了,本体留在这里,容易发生变故,我看……还是进去一个人,留一个人在外面守着吧。” 慕韶光道:“有理,那我去吧。” 他正要走,解君心却忽然道:“你——” 慕韶光转头道:“嗯?” 解君心一时没动,时间久的几乎让慕韶光以为刚才那个“你”字是自己听错了,却见他上前两步,抬起手,像是要去摸慕韶光的脸。 慕韶光犹豫着没躲,但解君心的手却倏然又放下了,垂在身侧攥紧,动作又快又重,慕韶光甚至听见他的关节“喀”地响了一声。 “速去速回。” 解君心终究没有再说其他,退开一步,用那双沉冷深邃的眼睛看着慕韶光,声音中不露情绪:“一切小心。” 相处了这段日子,慕韶光也习惯了解君心种种反复无常又有些神经质的表现,只是点了点头。 他想转身,眼角的余光却又不经意瞥见解君心垂在身侧攥的死紧的手掌,心中微微一动,抬起手,握住了解君心的那条手臂。 解君心一怔。 慕韶光在解君心的手臂上用力握了一下,凝视着他,说了句:“你也小心。” 解君心看看他握着自己的手,又看看慕韶光。 慕韶光冲他一笑,松开手挥了挥,转身而去。 * 慕韶光离开之后,解君心背对着山洞的入口坐着。手按着被慕韶光抓过的地方,许久未动。 他不怕妄獞,但他不能让慕韶光看见自己的内心,那肮脏的、卑劣的内心。 他是解君心,强大,残忍,令人生畏的魔神首徒,可他也是解十一,生来即在黑暗之中,被世界抛弃,被亲人遗忘。 曾经有过关于光明的幻想,但都在漫长的黑暗中一点一点的消耗殆尽,他唯一要做的事,就是残杀与求生。 虽然不知道活下去的意义是什么,但,就当为了能够一直唾骂这个世界吧。 可是,这样的信念,却在见到那个人之后溃不成军。 他爱慕韶光,不是因为慕韶光是他在黑暗里遇到的光,绝境中抓到的温暖。 慕韶光眼中只有步榭,甚至都从不曾知道他的存在,更不用提给他任何。 他只是本能地被美好的事物吸引,没有理由。 他没有得到过任何人的爱,却不顾一切地爱上了。他的爱情中没有任何美好甜蜜的回忆,只有“求不得”三字而已。 这种本能而生的渴望,没有顾忌、束缚、只是不顾一切的疯狂地痴迷,固然热烈,却也容易伤人。 所以,在无数次强迫的压制之下,他变成了如今克制内敛,对待心上人小心翼翼的解君心,心底却又保留着一隅作为解十一的热烈痴狂。 烈焰之 外罩下冰壳,硬生生将灵魂撕成两半,越是深爱越是痛苦,越是痛苦却又越是不能割舍…… 他一次次地告诉自己,要克制,要远离,只有这样做,才是对慕韶光最好的选择,可是内心近乎疯狂执念又在顽固地抵抗。 为什么不能告诉他我是谁? 为什么不能相信我也可以保护他,陪伴他,让他感到快乐? 为什么别人行,而我,我就不行呢?我明明那么爱他。 解君心恍然惊觉的时候,竟发现自己已经坐到了慕韶光的身体旁边,并且正紧紧盯着他安静闭着双目的面容。 他能从这张脸上看出独属于慕韶光的神情,但也知道这只是慕韶光幻化出来的面容。 解君心忍不住用指尖在半空中虚虚描摹着对方真实的眉眼,心里想,也不知道慕韶光如今是什么模样了。 无关美丑,只是真的,很想看看他的样子。 已经太久、太久没有见了。 看一看吧,看一看吧,看一看吧…… 心中那个魔鬼又在蛊惑他了。 解君心的指尖,终于点在了慕韶光的额头上。 那整具躯体的表面泛起一重如水波般晃动的光,当波澜终于平息之时,解君心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他一时间竟然有些不敢去看,闭了闭眼睛,方才望去。 那一刻,心跳都仿佛凝滞了。 这具身躯,这幅面容,无一处不是绝美无伦,连最伟大的画卷和雕塑都难以复刻万一,任何一种语言都描绘不出其光彩的半分。 也只有这样一幅相貌,才配得起如此圣洁无瑕的灵魂。 但动心,不是因为美貌,因为是他。 只能是他。 就仿佛连天上的乌云也不忍心遮蔽这样的美貌,正在慢慢地散开,清透的月光洒在慕韶光沉静的脸上,甚至连每一根眼睫都纤毫毕现。 大概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够不爱他。 解君心甚至能够想象,当慕韶光以真容在他的门派中来来去去时,有多少人会如自己一般对他痴迷地凝视,当他这张脸上露出那些忧伤的、笃定的、狡黠的、愉快的迷人表情时,又是多么令人神魂颠倒,不可自拔。 那么多的人爱他,以后,他又会属于某一个……不是自己的、别的人吗? 心好像在滚水里泡着,又疼又苦,却又烫的发胀,解君心着了魔似的俯下身去,轻轻吻了下慕韶光的眉心。 他的动作小心翼翼,双唇几乎只在慕韶光的皮肤上碰了下就离开了,但那种心理上的满足更加大于实质,似乎每一根神经都在发抖,那倾尽心力的克制和冷淡,苦心隐忍的遗忘和回避,都在巨大的欲望之下溃不成军。 他双手撑在慕韶光的身体两侧,怔了一息的功夫,跟着再一次猛然低下头去,狠狠地,重重地,却又满怀珍惜地,吻上了对方的唇。 刻骨的爱恋如滔天巨浪,将一切席卷,他幸福的浑身都在战栗,熟悉的气息如同甘美而令人上瘾的毒汁,明知道不能继续,却总想索取的多一些,再多一些。 得到他,占有他,与他密不可分,血肉相融,这样,是不是就可以再不分开! “停下,不能再继续了!你会伤到他!” “……❦()” 两个人格艰难地斗争,解君心的手颤抖着伸向慕韶光的衣襟,顿住片刻之后,忽然一偏,狠狠砸在了地上。 另一半的人格挣扎着占据身体,强迫着他一点点同慕韶光分开。 解君心剧烈地喘息着,他的眼底几乎变成了通红一片,看上去极其骇人。 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片刻之后,抬起手来,“啪啪啪”,接连给了自己几个重重的耳光。 “该死。” 解君心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一字字说道:“你真是该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