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1 章(1 / 1)

暗恋 尼古拉斯糖葫芦 2364 字 2023-09-21

顾桢是怎么知道的,又是什么时候知道的,肆月无从得知。

或许是甄心,或许是他本就聪明又是刑警,这些都不重要。

十七岁的沈肆月曾想象长大之后,站在他身边的女孩是什么样子,她有多幸运又有多幸福。

也自虐一般地想,那个时候骄傲如顾桢也会眉眼温柔,他们会牵手会亲吻会拥抱……

唯独不敢想,那个女孩子会是她自己。

十一年的暗恋画下完美句点。

就此落幕,也可以死而无憾。

“沈肆月。”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出声喊她,声音近在咫尺,隔着听筒,似乎有清浅的呼吸拂过,让人心尖发颤。

“我很想你。”

脸颊刺痛,肆月才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湿热的眼泪流过脸上因口罩和闷热环境留下的水泡,幸福伴随痛感刺穿心脏,烙下无法磨灭的印记。

累到极致的深夜、情绪摇摇欲坠的刹那,全靠遗憾支撑。

遗憾他坚定坦荡的喜欢没来得及得到任何回应,遗憾表白的明信片阴差阳错始终没有抵达他的身边,遗憾命运无数个“差一点点”的瞬间、让她和他擦肩而过。

可是,如果一定要让他知道,她宁可选择在她回去的时候,而不是现在。想念一个生死不明的人,难过深入骨髓,她曾有亲身体会。

那一千个日日夜夜,她无数次梦见他安然无恙,醒来却是一场空。

又无数次梦见他牺牲,每道伤口每个细节都清晰,眼泪湿了枕头,睁着眼睛彻夜无眠。

无数个不经意想起他的时刻,心脏都像是被锋利的匕首反复横插、拔出时又带起皮肉,痛苦蔓延至四肢百骸。

这样的痛苦,她才不要他体会。

她一定要平平安安回到他身边。

这一年的春天,不止医护人员,所有人都很辛苦。

在一线的除了她们,还有无数新闻记者,冒着生命危险出入病房,第一时间向外界传达消息。

这家医院接诊的全部都是重症患者,而她们医院接管的这部分病人,是重症中的重症。

肉体凡胎非钢筋铁骨,感染的病例数目以让人心惊胆战的速度增长。

肆月的身边有人感染有人倒下,在精神高压身体高压的环境下,她却根本没有时间疏导自己的负面情绪。

每天出入病房,她还要做的一件事是宽慰患者,语言苍白,却依旧要用轻快的语气表达,即使在极度窒息压抑的环境里她已经快要喘不过气。

她的一个病人虽然情况好转,身上却有其他病症,现在的条件根本无法保证无菌的手术环境。

每一步都仿佛走在危险的迷雾之中,一点点曙光让人欣喜,可是转瞬而来的还有更大的危险。

无时不刻,都在接受死神的挑衅、应对死神的挑衅。

跟这些比起来,不能喝水、不能吃东西

、不能上厕所,

反抗生理本能都微不足道了。

她下夜班时,

仍有熬夜的记者想要拍摄,肆月没有拒绝,用嘴型问:“不是直播吧?”

女记者看不清样貌,只能凭借声音推断也就二十出头、大学刚毕业,她说想要拍摄她下夜班和上班的镜头。

穿着防护服的肆月比了个“OK”。

采取一切可以采取的防护措施之后,镜头完整记录,夜班结束的肆月脱下面屏、护目镜、N95口罩和医用外科口罩……

防护服让人格外臃肿,当她脱下那一层一层厚厚的屏障,记者才发现,她人其实瘦得不像话。

头发虽然凌乱、甚至还被汗水打湿,但镜头里这位女医生,有一张相当惊艳、不输电影明星的脸,能经得起任何角度任何高清镜头的特写。

外貌天生具有优势的人总会多得一份优待,这样的女孩子不管学生时代还是工作以后,都应该是被众星捧月的那一个。

可是现在,白皙精致的脸因为闷热的环境泛着红,那种红像是高温天气在室外劳作曝晒一整天,脸颊两边是被口罩压出的、深深凹陷的红痕,而眼下,她正在撕掉已经被汗水浸湿的创可贴。

“脸上受伤了吗?”记者问。

“水泡而已,”肆月音色柔软,并不在意,“不贴创可贴可能会被细菌进入。”

小记者定睛一看,只觉心惊。

说是水泡,倒更像是因为没有办法及时护理溃烂的伤口,在那张美得惊心的脸上,如此刺目扎眼。

问了几个问题,又补了几个镜头。

肆月轻声问:“给我的脸打个马赛克或者模糊掉可以吗?名字也用医务工作者代替?”

小记者点头如小鸡啄米:“可以的……但是为什么呀?”

“我不想给……”

不想给顾桢看到。

他的名字,是她心动的开关,现在好像也可以用别的词代替。

全国那么多电视台新闻媒体播报新闻,他不一定刚好看到她。

她就只是想说那三个字,起码让他属于她、在自己已然濒临崩溃的现在。

镜头里,肆月云淡风轻笑着:“不想给男朋友看到。”

记者鼻子莫名一酸:“那你有没有什么话想和他说?”

肆月沉默了下,清透干净的眼睛直视摄像机,眼底似有泪光闪烁。

翌日,电视台新闻记者播报最新消息。

站在市局电视屏幕面前的顾桢,警服笔挺,脸庞瘦削而五官冷峻,隔着屏幕和在一线的人四目相对。

即使屏幕里那张脸被特殊处理过,面容模糊不可辨认,他也知道是她,知道那双浅色眼睛没有任何杂质、笑起来时会有月牙一般弯弯的弧度。

“男朋友”三个字像针尖,照着他心尖最不设防的那个点扎下,将疼痛和想念缓慢而清晰而精准地推了进去。

最后,记者问她,有没有什么想说的话。

看不清她的眉眼

,不知道她嘴角弯起的弧度。

他却听见一句温温柔柔的:“我也很想你。”

是那天他在电话里说“我很想你”,她给出的回应。

画面一转,不再是下班的她,而是凌晨病人情况恶化,她急匆匆进入重症病房。

隔着屏幕,他的眼睛紧盯那抹白色身影,他执行任务的时候戴口罩都觉得压迫,她却将那么厚重的防护穿在身上,一穿就是十几个小时甚至是几十个小时,连喘息的机会都没有。

下一秒,顾桢漆黑的瞳孔骤然压紧,目光久久凝住。

有什么从脑海深处迸发炸裂,在一瞬间掀起滔天巨浪,地动山摇。

医护人员的防护服上都有标记。

或是名字,或者口号,或者是一句简单直白的加油。

她的防护服上是英文单词——

CanineTooth。

虎牙。

那句带着哭的控诉猝不及防在耳边蓦然响起:“她连你的名字都不敢写,就只敢写虎牙……”

脑海有个声音,和那一句哭诉重合,是隔着屏幕都能感到的小心翼翼——

“可以帮我看看这道题吗?”

某些无法捕捉的心绪突然清晰,所有细碎的片段在这一刻突然串联成面,自回忆深处井喷一样爆发。

关于那个叫【CanineTooth】的网友,关于那个艾斯头像,关于那个雨天买走自己二手书的高中生。

关于跨年夜的情绪崩溃,关于北大医学部,关于那句“故宫的雪很漂亮的,明年你要不要自己来看”。

回忆里的北京暴雪天寒地冻历历在目,此时此刻兜头而来,冷意顺着神经末梢一路渗入脑髓。

后来她真的去了北京。

她毕业于北大医学部。

他却失约了。

甚至在三四年的时间里杳无音讯。

那些年,她有没有试着联系过他。

顾桢站在那里,警服让清瘦高挑的身影棱角分明,如同不曾弯折的利剑。

可五脏六腑在这一刻不停撕裂拉扯到极致,疼痛让他想要蜷缩。

那些年她吃过的苦,加倍地还到他的身上。

他从办公室的案卷、书刊、杂物中,找到自己尘封的过去。

2015年9月执行任务之前,所有身份资料都被封存,手机上交,社交账号停用,统一交由组织保管。

直到四年后任务结束,他才领回属于“顾桢”的一切,可他甚至懒得打开再看一眼。

年少时的孤立无援让他习惯向前看,他向来理智到严苛,不是会怀念过去的人。

大一时买的旧手机已经无法开机,无法登陆的账号里面,有关于【CanineTooth】的所有。

防止有涉密资料,手机不敢送去外面的维修店,他拿给市局的同事帮忙恢复。

同事不解:“这么旧的手机已经没有办法修了,买个新

的就是。”

“修不好了吗?”

那冷峻眉眼间笼着阴霾,低垂的睫毛又密又长遮住瞳孔,声音也有种熬过无数个夜才会有的沙哑。

同事从没见过这样的顾桢,在印象里他一直都是刑侦支队最嚣张的那一个。

智商天花板、军警狙击手大赛冠军、闭着眼睛都能组装枪械,尖刀中的尖刀。

甚至在玩笑里,当年不敢让他去卧底,是因为梦见他在卧底结束后把人家老大取而代之、甚至还发展了一群小弟。

“能修,需要点时间,修好了我给你打电话。”

“谢了。”

高考结束的暑假,楚航在学校贴吧卖二手书,问他要不要一起。

他并不在意,他不会有一秒怀念那三年,很无所谓地答应下来。

楚航说有人竟然要高价买他的二手书,探花郎就是探花郎,这下充游戏的钱有着落了。

他笑着骂他一句“小孩子的钱你也骗”,直接把人从电脑前拎走。

他看到一个艾斯的头像。

因为喜好相同,又是“学弟”,所以他没有要人家的钱,虽然那个暑假他在打工赚大学的学费。

——自己来拿还是邮寄给你?

——我去拿。

后面的消息,他在大学报道的那天早上才看到,是“以后有不会的题,我可以问你吗”。

他觉得这小孩儿有点麻烦,谁卖二手书二手笔记一分钱没要,还要赔本承包终身售后。

本想拒绝,可莫名想到那份默默放到自己桌上的笔记,于是用自己的号发送好友申请。

大学报道那天,他是上午十点的飞机,按照约定把书放到学校门口的打印店。

明明距离出发时间还早,但他并不觉得有见面的必要。

如果那天他没有急着走,如果那天他肯回头,他是不是会看见十七岁的沈肆月。

是不是会看见大雨滂沱,那么多的书和笔记,她是怎样一个人抱回家、整个人都湿透了。

每往深处想一点,就有利刃深入心脏一分,疼痛蔓延数寸,血肉模糊的心脏在不受控制地还原那天的画面。

或许在她眼里,那是她最后一次见他的机会。

或许她会换下校服,或许心脏惴惴不安。

或许她还有话要对他讲,在他们毕业分开的夏天、终于攒够了勇气。

所以在得知他已经离开的那一刻,她是怎样的心情?

后来。

是不是每一次问他题,都用尽她所有的勇气。

是不是每一次的“可以麻烦你帮我看看这道题吗”,都是——

顾桢,我真的好想你。

-

肆月原本以为自己是最无牵无挂的那一个。

现在,只要有时间,她就会给顾桢报平安。

时间明明很不规律,可是任何时刻,她发出去的信息都是秒回,就好像是他一直在等她的信息。

这样的情况不免让她担心,

他的工作那么危险、那么忙那么累,

怎么可以不好好睡觉。

她给他发信息:【我会在拿到手机的第一时间跟你报平安,你不要等我,好好睡觉。】

他回:【我愿意等。】

肆月的心脏酸软,悄无声息融化。

换位思考,如果他执行任务那几年、他们是现在的关系,她恐怕也会一直等、一直等。

那天她送走第一个出院的病人,心情好得不行,那种满怀希望的开心、像黑夜里踽踽独行的人看到灯塔。

随行的记者抓拍了一张开心到模糊的她。

下了夜班,肆月把照片发给顾桢,成为“我一切很好”的强有力证明。

随后,她打了个电话过去,语调轻快:“你看到我发的照片了吗?我像不像大白?”

顾桢点开那张照片。

隔着一层又一层的防护,看不到她脸上的水泡、压痕、闷得发红的皮肤,甚至护目镜上也有水雾。

她对着镜头摆了一个胜利的剪刀手,难得有这样孩子气的时刻。

而防护服上,是更为清晰的“CanineTooth”。

那两个曾经被忽略、从未放在心上的单词,不断、不断地提醒,是他的不关心、不回头、不曾留意,才让她一个人吃了十一年的苦。

心脏像被带着指虎的手狠狠揍了一拳,看不见的皮开肉绽的刺痛,远胜当初身上汩汩流血的弹孔。

耳边,她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问:“顾桢?”

“我在。”

顾桢这才找回意识一般:“不像大白。”

那道声线不像往常清越冷淡,比当初住院的时候还要轻一些、鼻音重一些,无端端听得人难过。

他说:“像我喜欢的人。”

从没想过,单恋变暗恋,暗恋变初恋,是在每分每秒都可能面对生离死别的时间里。

一句话就让肆月鼻子酸涩,她本来很坚强的,可极度压抑看不到希望的环境让人绝望,心理防线摇摇欲坠。

她贪恋电话接通的每一秒,贪恋耳边有他呼吸的此时此刻,耳朵紧紧贴在听筒,好像这样就能离他近一点。

“对不起啊,我失约了。”

他突然这样没头没尾说了一句。

肆月一时半会没有反应过来,怔在那里。

“今年可能来不及了,”电话那边他呼吸很轻,语气温柔地承诺,“明年故宫下雪的时候,我带你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