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0 章(1 / 1)

暗恋 尼古拉斯糖葫芦 2196 字 2023-09-21

十一年。

从2008年高一到2019年他们重逢。

他2011年毕业,他们有8年的时间没有见过面。

高中三年,你每天晚自习下课的时候走在我身后,是在想什么?

是我迟钝,是我只想逃离、想告别那个懦弱的自己,才会在你失去联系的现在才知道一切。

所以那些年,我在边境的那些年,你也是这样难过吗?

难过得像被匕首狠狠抵住心脏,每一次跳动都是难言的刺痛,五脏六腑都被撕扯,每寸骨血都被碾碎。

在我问你苹果是不是你的时候,在我最后一次升旗仪式跟你说谢谢的时候,你是不是很难过,难过我没有认出是你,难过我没有再问你一次,难过我自始至终没有回头看你一眼。

强大到残忍的冷静在这一刻分崩离析消耗殆尽。

一直以来,命运不会眷顾他,世界也没有爱他。

是她温柔而又沉默地为他停留,在他跌倒的第一刻伸出手。

面前盒子里、他执行任务前写的遗书下面,是那份泛旧泛黄的笔记。

2011年2月17日,他照常第一个到教室,出去接水回来,桌子上就多了它。

同桌告诉他,那是风靡全校的“提分神器”,他甚至也刚去买了一份,而笔记上的便签刚好写着:打印资料多打印了一份。

他没有半分怀疑,如此轻快随意的语气,就好像是她口袋里有好多糖,随手给他一颗,根本不需要他放在心上。

时至今日,他都记得,数学笔记里每一道辅助线,都是从字母“H”和“Y”开始。

英语笔记里,例句的主人公不叫“To或“Marry”,从来都是一个人,那个人叫“HY”。

他曾以为“HY”或者是笔记原主人的名字。

而就在刚刚,甄心告诉他——

“HY”,虎牙的首字母,她不敢写他的名字。

自始至终,从头到尾,每页每页,都是“HY”。

都是他。

那天放学,他走进学校打印店,问在此之前是否有人来打印这份笔记。

打印店老板赚得盆满钵满,他说那可太多了,他不可能记得他手里这份是哪个学生打印。

他甚至咧嘴跟他炫耀,笔记的原主人年纪太小、不懂商机,只问他要了一千块钱,可他赚了几十倍。

一千块钱,学校门口书店的《海贼王》漫画,刚刚好是九百多。

盛南说不知道她从哪里来的钱,买了整套的漫画,漫画里夹着书信,开头是“顾桢同学,展信佳”。而她怒不可遏,将它撕得粉碎。

仿佛溺毙深海的人,猛地被巨浪拽出水面,那一刻的头脑清明伴随着滚烫的刺痛,自神经末梢蔓延至全身,深入每寸血肉每寸骨髓。

原来笔记根本不是她随手打印的,也不是谁都能用几块钱买到的“提分神器”,是他的女

孩一个字一个字给他敲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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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时候不止他高三,她也在读高三。

不眠不休整理三年笔记,最后还要告诉他,是打印资料多打印了一份。

字字句句,都是十七岁的沈肆月干干净净的一颗真心。

-

顾桉开学延期,老早就给亲哥订了生日蛋糕。

出门去取的时候她认认真真十八般防护,到家之后酒精喷遍外套和手里的蛋糕包装盒。

冬天天黑得早,到家时客厅没有开灯,窗外冷白的月光落了一地清辉。

亲哥坐在那里,后背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连日来市局加班,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

某天深夜回家的时候,他身上带着血腥气和医院的消毒水味道。

她又要哭鼻子,他却浑不在意地笑着说:“只要死不了人就不是什么大事。”

此时,他身上是宽大灰色帽衫和运动裤,头发微微有些凌乱、软趴趴落在眉宇,月光落了他一身,分明的棱角也变得无比柔和。

他好像又瘦了,脸庞的轮廓更加清晰瘦削,下巴似乎还有隔夜的没来得及刮的胡茬。

顾桉屏住呼吸,久久注视着自己的哥哥。

原来无坚不摧、无所不能如他,也有这样脆弱疲惫的时刻。

“回来了。”

顾桢长长的睫毛翕动,像鸦羽,而嗓音又低又哑。

兄妹与生俱来的默契,她对顾桢情绪的感知比对自己的还要敏感,只几个字音就让她意识到他不对劲,于是小心翼翼叫了一声“哥”。

他抬手捏了捏她出去回来就冻红的鼻尖,眼尾轻轻一弯,嘴角的弧度浅得可以忽略不计:“去哪了?”

顾桉按开了身边墙壁上的灯,当她看清眼前顾桢的模样,鼻子蓦地一酸。

顾桢眼睛红着,眼底尽是红血丝,低垂的睫毛甚至有些湿漉漉的。

上次见他这样,还是爸妈离婚、她哭着要留在他身边的时候。

那双天生锋利的眼睛,太清澈也太干净,以至于那巨大的悲伤无所遁形。

顾桉嘴角的笑意收敛,轻手轻脚走到顾桢身边,问他:“哥哥,你怎么了?”

顾桢长睫低垂,在眼睛下方投下柔和的阴影,低声说:“没事。”

顾桉不知道怎样才能让他开心一些,只小小声说:“哥,今天你生日,我给你买蛋糕了。”

顾桢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甚至说了一句“谢谢桉桉”。

语气温柔得似曾相识。

而顾桢只有一种情况下会对人温柔,那就是他特别难过的时候。

那些年被爸爸打,他把她护在怀里,在她抽抽搭搭问他疼不疼的时候,他就会用这样温柔的目光和语气,告诉她“桉桉不哭,哥哥不疼”。

从小到大,

哥哥一直是为她遮风挡雨的庇护所。

时至今日都记得她第一天上幼儿园,

不想让哥哥走,

他不答应,说她要自己上学。

却在她被同学弄哭的下一秒就出现,像从天而降的守护神。

他从小就比同龄的小男孩高,在她印象里总是需要仰视的高度,除非他把她抱起来,所以哥哥在她眼里一直都意味着“大人”。

直到她生日那天,想了想顾桢十六岁的时候是什么样子,而后恍然发现,原来在父亲家暴时、那个把她护在怀里不让父亲动她分毫的哥哥,其实跟现在的自己一样大。

她突然觉得很难过。

因为有哥哥,所以她可以无忧无虑地做个小朋友,比任何人都娇生惯养。

她却忽略,因为有妹妹,所以顾桢没有当过小孩,一直在逼着自己长大。

这一十多年来,他的身份是哥哥,是警察,唯独不是顾桢自己。

现在她眼前的这个,会难过、会痛苦、会红了眼眶的,好像才是顾桢本身。

顾桉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手里的蛋糕放在茶几上。

“对啦,我刚才在楼下遇到一个快递员叔叔,说是有你的信,但是因为太不起眼了,不小心被落下了……”

她从自己的斜挎包里拿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想要哄亲哥开心:“快拆开看看,是谁这么有心给你寄信,还刚好在你生日的时候到?”

顾桢伸手接过来,几乎是机械地撕开了外面的牛皮纸信封。

里面是一张材质偏硬的明信片,憨态可掬的熊猫映入眼帘。

身旁的顾桉忍不住感叹:“哇,好可爱啊,是从熊猫基地寄来的吧?我也好想去看熊猫呀!”

顾桢勾了勾嘴角:“等有机会带你去。”

当他翻开背面,目光霎时凝住。

那清秀的字迹,一点一点和记忆深处重合——

“顾桢,我喜欢你,我们在一起吧。

——沈肆月,2019年12月7日于成都”

-

肆月忙到不知今夕何夕,只是脱下层层防护,就已经让她大汗淋漓,近乎脱力。

人在防护服里,不敢喝水、不敢吃东西、不敢上厕所,每时每刻都在争分夺秒和死神抢人。

她看着镜子里的人,只觉得陌生。

她的短发被汗水打湿,有长有短,格外乱糟糟。

脸因为口罩的关系泛红,鼻梁处已经磨破皮,不知道以后会不会留疤。

以后,以后。

不知道还有没有那个以后。

她洗了把脸,鼻梁处传来清晰刺痛,忙到极致无法运转的大脑却一下清醒了几分。

这才有时间看一眼手机。

未读消息很多,来自各个工作群、来自知道她驰援的同学,甚至是盛南,在这其中,顾桢和甄心的信息,就像明媚的小太阳。

他问她“你还好吗”,时间是三天之前。

她回“一切

都好”,

又给甄心回复“不用担心”。

手机屏幕显示2020年2月17日。

累到麻木的大脑却在一秒之内意识到,

今天是顾桢的生日。

想要给他打电话,想要听听他的声音,可现在已然是深夜。

就在她回完消息的下一秒,手机屏幕亮起,显示他的名字。

她本可以很坚强,却在看到他名字的瞬间,难过、委屈、无法排解的压力和抑郁兜头而来将她淹没。

她像是靠着一根浮木在深海漂浮的溺水者,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获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次上岸。

时间珍贵到每一分每一秒,都恨不得掰成无数份,谁也不能保证这次离开,会只是“生离”还是变成“死别”,电话接通,她的眼眶突然酸疼难忍。

今夜月光温柔,映在肆月清透的瞳孔中。

不想说那些沉重的、难过的、辛苦的事情,她深吸口气笑着说:“我剪头发了。”

顾桢嗓音清越冷淡一如从前,透过电流,干干净净的很好听:“剪头发也漂亮。”

明明离开几个星期,为什么却像是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以至于听到他的声音都好想哭。

肆月弯弯的眼睛里,闪烁的泪光如同碎钻,故作轻快地跟他开玩笑:“一点都不漂亮,我头发多,所以一剪刀没有剪齐,其实有点丑。”

“你什么样子我都喜欢。”

他的声音很软,没有惯常的玩世不恭和漫不经心,让人无比想要抓住却又抓不住。

你什么样子我都喜欢。

听到他说喜欢,她应该欢喜,欢喜她一次又一次地逃避,而他一次比一次坚定,可为什么她觉得好难过,难过得想哭。

天知道她多喜欢这个人,多想此时此刻他在身边,多想牵住这个人的手再也不分开,多想除夕夜的拥抱可以成为永恒,可此时此刻,她连一句喜欢都不敢说,连一点想念都不敢流露。

谁知道,谁知道是病毒先来,还是明天先来。

于是,她在本该开心的时候尝到了痛彻心扉的滋味。

她必须让自己狠下心来,假装自己没听见那一句喜欢

再多一秒,她就要告诉他,顾桢我喜欢你,我很想你。

过去的十一年,每一天每一天,我从来没有忘记过你。

挂电话吧,沈肆月。

肆月柔声开口:“顾桢。”

顾桢轻轻“嗯”了一声。

肆月努力笑着:“生日快乐,出警平安。”

就那么简简单单八个字,她的声音抑制不住地发颤,到最后,已经发不出声音。

九年前,我本来不想写卡片的,我本来想亲自跟你说的,可是那个时候我太胆小了。

这次,我终于可以亲口跟你说一句“生日快乐”,却不知道是不是此生的最后一次。

她的语气,自责又温柔:“我没有准备礼物,等……”

话音戛然而止,意识到什么,肆月突然噤声。

没有说的后半句话,是“等我回来给你补上”。

而她根本不知道,她还能不能回去。

每一天穿上防护服走进病房,她都做好了牺牲的准备。

空气在这一刻突然安静下来,安静到他清浅的呼吸扫在耳畔。

思念达到峰值,每个细胞都在叫嚣在反抗,想要说出那一句想他。

如水的月光中,顾桢低声开口:“我高中想买《海贼王》的漫画,可那个时候,我连交学费的钱都没有。”

那道冰冷的声线此时此刻温柔得致命,软软的、沉沉的、落在耳边,甚至带了某种小心翼翼的祈求,轻易听的人难过。

“等你回来,把那套《海贼王》送给我,好不好?”

肆月霎时怔住,猝不及防的窒息感,让她如同溺毙在深海。

恍惚之间她看到那一把碎片纷纷扬扬,那是她无疾而终的暗恋和青春。

大脑空白一瞬之后,只剩一个想法——他知道了,他什么都知道了。

你为什么要知道……

你为什么要在这样的时刻知道……

为什么要在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平平安安回到你身边的时候知道……

眼泪终于无法抑制,在这一刻夺眶而出。

十一年不见天日的暗恋在这一刻见了光。

一十六岁的顾桢回头,看到了沉默跟在他身后的、十七岁的沈肆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