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9 章(1 / 1)

暗恋 尼古拉斯糖葫芦 2154 字 2023-09-21

顾桢同学,展信佳。

之后呢?

她写了什么、想了什么、为什么要写给他、想要告诉他什么,他通通无从得知。

他只是蓦地想起他问她,那个人有让你哭过吗?

她云淡风轻笑着,如同在说别人的事情:在我因为遇到他开心,他却不耐烦地皱眉的时候。

尘封在记忆深处不见天日的雨天突然去而复返。

大雨滂沱,他接到外公电话急着去医院,不耐烦地等雨停。

身侧女孩子面容模糊,直到她顶着书包跑进雨里的那一刻。

所以写了十几l个开头的信件,那一句句的“顾桢同学,展信佳”,是否是在说:顾桢,我喜欢你。

如同溺毙在深海,回忆自脑海深处爆发,猝不及防之势让心脏瓣膜都被一层一层撕扯开。

他像失忆的人猛然找回记忆,过往画面一帧一帧在脑海回放,每一帧有她的画面都无比清晰。

她在看到他的伤口时,怯生生送他药膏,生怕逾矩。

她在兄妹分离的时候送给他苹果,卡片上面写着:想念的人会再相见。

她在学校广播站里给他点了最喜欢《OneDay》,告诉他,我的少年,不要难过。

她在他生日的时候悄悄给他放了一份笔记,告诉他,世界会爱你,命运会偏向你。

命运何曾偏向过他一分一毫。

自始至终爱他偏向他的人都是她。

她说话时无意带出路飞的名言:思考过度,要发烧了。

她的手机铃声是路飞唱的《白痴之歌》,和他的起床铃声一样。

她说她也喜欢《OneDay》,更喜欢那个不插电的版本。

她说她最喜欢艾斯,他说他也一样。

她很好很好地长大了,在台风天顶着暴雨跑回医院给他手术,他以为她不会记得她。

她当着所有领导同事的面自揭伤疤,在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刻冲上去抱住轻生的女孩子。

她即使遇到医闹也是温柔没有戾气的模样,任由那人指着鼻子破口大骂,情绪崩溃,最多最多,也只是一个人躲起来无声地哭。

她小心翼翼而又带着挑衅地、叫他哥哥。

她害羞到快要躲起来,最后轻轻说“有”。

最后的最后,是她弯着眼睛坐在那里。

安静而又无害地、任由同事一点一点推掉她的长发。

他几l乎是自虐一样任由那副画面在脑海不停回放,回放到每个细节都清晰,她眼尾的弧度、没有悲喜的瞳孔、和那一句轻轻软软的“以后再长嘛”。

每个字音都像不锋利的匕首,钝刀割肉,慢慢、慢慢地推进他的心脏,看不见的疼痛,让他五脏六腑都蜷缩起来。

阁楼书架上,《海贼王》的漫画占了半壁江山,另外一半是刑事侦查著作。

满满当当的相框没落半点灰尘,是顾桉

从小到大的照片,

l♫,

兄妹俩每年都有合影。

最不起眼的,是那个四四方方的盒子,只占了很小的一块位置,沉默温柔、从不期待被发现,自始至终安安静静被遗忘在角落。

如果你想起它,它就给你看一看。

如果想不起来,它就永远尘封不见天日。

像她之于他的人生。

盒子里寥寥几l样东西,是高中时代唯一一点好的回忆。

现在看来,竟然是他所拥有的跟她有关的一切。

“想念的人会再相见。”

他曾想过这个人是谁、是什么样子。

可是现在,脑海里却有她的声音,是凉而柔和的音色。

顾桢在书房坐了整晚,无数记忆碎片在眼前闪过,锋利刺骨。

最后一幕,万里高空,她说他不喜欢我,所以在很多年里,她都只是希望他健康平安。

对话框里的消息,停留在她跟他开的那句玩笑:【你猜我现在是什么样子了?】

他回:【看到了,依然很漂亮。】

之后,不再有任何回音。

-

天边亮起鱼肚白。

书桌上的手机屏幕亮起,顾桢几l乎在震动的下一秒就拿起手机,奢望电话来自那个没有回音的人。

看到名字之后,心脏重重下沉,他按下接听。

电话那边甄心声音焦急:“这几l天肆月有没有联系你?”

缉毒一线下来的人,枪林弹雨生死一线都经历了,神挡杀神佛挡杀佛,从不知道害怕是什么。

可听到她名字的瞬间,曾经强硬到极致的冷静全然消失,被推入心脏的匕首好像猛地被人拔出来,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顾桢低声开口,声音不像平时冷淡清越,是干的、哑的:“没有。”

这天的天气很好,空气里的浮尘都被阳光染得金灿灿、在轻轻晃荡,楼下却安静得要命,没有小孩子嬉笑打闹,也没有街坊邻里聊天,所有人家门紧闭将病毒拒之门外。

她那里呢?

她是不是被困在医院的楼里,出不去,也不能出去,眼里心里只有救死扶伤一个念头,势必要成为最后一个离开的人。

那么善良那么柔软的一颗心脏,是不是又在逼着自己无坚不摧、是不是又在像那天在天台上一样,哪怕是牺牲自己也要挽救自己的病人。

顾桢久久沉默,这才发现层层恐惧、担心之后还有想念在隐秘发酵,在被他发现的这一刻已经不可抑制。

甄心失魂落魄,低声喃喃:“我前天前发出去的信息她都没有回……也许是太忙了顾不上看手机……”

她迫切地想要从他这里找一点支撑,故作轻快道:“肆月肯定不可能有事,是我想多了对吧?她只是看起来柔柔弱弱,其实比谁都坚强……”

顾桢却说不出话,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咽喉。

换作任何一种情形,他

都可以去找她,不顾一切,如果可以,他宁可在吃苦的人是他自己。

唯独现在,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任由她将自己曝光在最危险的情况下,活生生当病毒攻击的靶子。

他几l乎以旁观者的视角,用冰冷严苛的目光审视着眼下这个痛苦不堪的自己,一层一层撕裂他冷静的伪装,残忍直白地告诉他——

顾桢,你还是那个九年前那个懦弱没用的你。

你是警察,你是二等功,你保护了那么多人。

在父母离婚的时候保护不了妹妹,在危险来临的时候保护不了她。

“我再给肆月打个电话试试,不跟你说了啊……”

甄心迫不及待想要挂断电话。

联系不上肆月极度慌乱的情况下,她的理智已经不剩几l分。

十一年的暗恋,终于要见天日,却在这一年的除夕戛然而止。

她生怕晚一秒,自己就要忍不住告诉顾桢那些肆月不让她说的事情。

就在她要按下挂断的那一秒,男人清冷肃杀的嗓音透过电流传过来。

“她高中的时候有喜欢过什么人吗?”

那道声线干净冷质一如从前,却无端听得人难过。

甄心的心脏连同那些汹涌的情绪,一下子堆积到嗓子眼儿。

肆月,我可以告诉他吗?

他已经很痛苦了不是吗?

她突然就不知道应该怎么办。

而后她听见顾桢继续问:“有喜欢一个让她哭、自己却什么都不知道的混蛋吗?”

甄心的鼻子一下子就酸了。

她紧紧攥着手机,手指关节泛白,指尖在不受控制地颤抖,心酸、心疼、害怕、担心乱糟糟绞在一起,胸腔无力承受如此大的情绪翻涌,难以克制地剧烈起伏。

她用尽全力,才问出一句:“你还是知道了是吗?”

空气安静,落针可闻。

电话里静默一瞬,彻底证实她的猜想。

所有情绪找到出口,几l乎是井喷一样的爆发。

为这些年压抑的、隐忍的、默默吃了很多苦却总以温柔示人的肆月。

为这些年她心甘情愿却又爱而不得的暗恋。

甄心没有再抑制那不能抑制的哭腔,她哭着问:“顾桢,你不是警察吗?你不是很聪明吗?你为什么现在才来问我啊?”

呼吸、心跳、时间在那一刻凝滞,顾桢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攫住心脏,清晰的痛苦自神经末梢翻涌而上,每一分每一秒都无比清晰。

是啊,他是警察,他很聪明,他什么都知道。

唯独不知道她喜欢过他,放任她一个人难过。

过往的画面如同玻璃碎片,轻而易举割裂他的心脏。

他想起他问她,最后一次见面是不是高考那天。

她说不是,是毕业典礼那天,她看到女孩子和他表白。

所以那个时候的她,有没有一个瞬间想要叫住

他,是不是也有话要跟他说。

而他只想要离开,自始至终没有回头看过她一眼,甚至不知道那天她出现过。

听筒那边,甄心缓缓开口——

“她说,她每天都要控制收拾书包的时间,因为收拾快了你还没好,收拾慢了你走得太快她跟不上……”

“她说,她为了遇见你每个假期都去图书馆学习,可是那天下雨,她因为遇见你开心,你却在皱眉……所以她顶着书包就跑了……”

“她说,她特别喜欢体育课,因为你去竞赛班之后,就只有体育课她才能看到你了……”

“我问过她,为什么她的辅助线总是从‘HY’开始,英语例句的主人公也都是‘HY’,我问她HY是什么……她说是虎牙,只有你有……她都不敢光明正大地写你的名字,就只写虎牙……”

“送你笔记的那段时间,她天天手腕疼到需要贴膏药,写一会字就要停一会儿,一疼得冷汗都下来了……”

巨大的悲伤蔓延,甄心想起肆月毕业回来的那一天。

她温温柔柔、第一次承认自己喜欢顾桢,在顾桢生死不明下落不知、所有人多说他已经牺牲的时刻。

五脏六腑在一瞬间被拉扯撕裂,甄心极力忍哭,可是根本于事无补——

“她说她是不婚主义,她才不是什么不婚主义!那是因为你不喜欢她,因为你不喜欢她啊!除了你她谁都不要……”

“你知道有多少人喜欢她吗?你知道她一个都没有答应吗?她只跟我说过一个学弟,因为那个学弟跟你一样,有一颗小虎牙……”

“除夕那天,所有人都有家人送行,只有她没有……顾桢,她就是这样一个人长大的,毕业的时候没有爸爸妈妈接,开学的时候没有爸爸妈妈送,一个人拉着行李上大学、考研、毕业、去北京,甚至是生病,她一直都是一个人……”

“可是,你知道在车上,她跟我打的最后一个电话,说了什么吗?”

那个除夕夜仿佛近在咫尺,如果可以回去,她一定会把肆月拦下来。

甄心语速很慢,这样才能让每个字都清晰。

于是每个字都像烧红的钢钉一样、一根一根缓慢而又没有障碍地刺穿顾桢的神经末梢。

“她说,如果她回不来,一定不要告诉你,她暗恋你……”

“她说她希望她在你的回忆里,只是一个面目模糊的同学,一个有好感没有在一起的医生……她说幸好没有在一起,这样更容易忘记一点……”

“顾桢,肆月去一线,你难过吗?”

“是不是每分每秒心脏都像被人揪扯着、难受得快要喘不过气?是不是想到她可能再也回不来难过得快要死掉了?是不是痛苦得一天都熬不下去了?”

“可是顾桢,你执行任务,生死不明消失了三四年,所有人都说你已经牺牲了……这样的日子,肆月过了三四年啊……”

甄心终于崩溃,哽咽到字不成句、断断续续。

带着哭腔的字音如同刀锋一样,照着他心尖最柔软最不设防的位置,猛地捅了下去——

“她才二十多岁……”

“在你喜欢她之前……她已经沉默又不抱希望地暗恋你十一年……”

……

世界好像在一瞬间安静下来,轻如鹅毛,恍如梦境。

他曾经经历过很多很难的时刻,少年时孤立无援,执行任务时夜夜枕着枪声有今天没有明天。

在带着汩汩流血的弹孔功成身退之后,他以为他再也不会难过,再也不会有任何恐惧。

直到她离开。

尖锐的痛苦,被那一声声带着哭腔的控诉、深深地注入他的骨髓。

电话是什么时候挂断的,甄心还哭着说了什么,一切都模糊不清。

顾桢的目光定定落在手里那张卡片。

卡片泛黄、泛旧,曾被他经年遗忘在回忆深处,不见天日。

有什么落在上面,像雨天屋檐上的雨水滴答落下了无痕迹。

那上面一笔一划写着:想念的人会再相见。

沈肆月。

如果真的如你所说。

那我想念的你现在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