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生时代,只要能在满操场的人里找到他的背影,就够她开心一整天。 上课他起来回答问题,她装作不经意地回头看他一眼,就甜得像是小熊吃到蜂蜜。 在他杳无音讯生死不知的时间,她最大、最大的心愿,不过是他还活在这个世界上。 而现在,他一字一顿地告诉她,我喜欢你。 时间空间交叠,面前的年轻警官和少年顾桢一点一点重合,医院走廊变成附中的教学楼,苹果再次摆在面前。 她本能地想说“可以”,理智和感性相互拉扯,因他一句话心底天崩地裂,汹涌而至的情绪犹如滔天巨浪快要挣破胸腔,她想逃也想要拥抱,看着他,眼泪断了线。 她生怕再发生那样的遗憾,让她在无数辗转难眠的深夜一遍遍地回想,如果当初没有落荒而逃,会不会有不一样。 只是在她开口之前,他的声音已经落在耳边。 他说,这次我不会只问你一遍了。 我不会再像那次站在学校走廊,只问你一遍,就放任你逃跑。 死里逃生的恐慌、强忍的难堪、想要抓住又不得不放手的苦涩、经年累月的爱而不得,在这一刻决堤。 眼泪簌簌掉落,肆月点头,湿漉漉的睫毛又密又沉。 一双泪眼,一眨不眨看着眼前的人,生怕美梦一场,醒来化作虚无。 顾桢眼尾轻轻弯折,是安抚的弧度,弯腰给她擦眼泪:“吓坏了吧?好了,不哭了。” 他的语气又轻又软,落在耳边,像一个温柔而不冒犯的拥抱,让人想要时间暂停、无声溺毙在此时此刻。 肆月的脑袋发懵,等顾桢回市局停下警车、换下警服,带她去吃饭。 她没有什么胃口,只吃一点就饱,他把她送回家,哄哭鼻子的小朋友一样:“回去睡个好觉。” 洗澡、换睡衣、躺在床上,人漂浮在云端一般没有实感,睡意全无。 索性下床,又从衣柜深处翻开那个尘封的大箱子,那里面是她封存的所有跟他有关的东西。 高考准考证、考试考号、他的笔记、他给她写的解题步骤、她的日记本还有他的背影的照片…… 当目光触及被撕碎的《海贼王》和书信,她竟然已经不会再难过了。 她曾经觉得她无疾而终的青春像这一把碎片满地狼藉,现在好像正在被慢慢拼凑完整。 难言的酸涩,被铺天盖地的心动掩埋,满脑子都是那句——我喜欢你,我可以追你吗? 这是真实发生的吗? 肆月点开顾桢的对话框,手机右上角显示已经凌晨三点。 她分享了一首歌到朋友圈,是Coldplay的《Yellow》。 下一秒,手机提示新消息。 艾斯的头像旁边有一个红色的“1”,心脏蓦地提到嗓子眼。 他问:【怎么还不睡。】 肆月:【失眠,睡不着。 】 “” ◦尼古拉斯糖葫芦提醒您《暗恋》第一时间在[格格党。文学]更新,记住◦ 寂静的夜晚,他压低声音说话,透过电流传到耳边,莫名亲昵,像恋人间缱绻的低语。 肆月小小声说:“不是,就是睡不着。” “睡不着不会找我吗?” 酷哥还是酷哥,这温柔又霸道的语气,他的音色干净,耳边的声线和说“我喜欢你”的声线重合,肆月心脏发软,悄无声息融化。 “你怎么也没睡?” 他懒洋洋应了句:“失眠。” “为什么?” 他也会失眠吗? 也会像自己这样辗转反侧吗? 他明明看起来很淡定的,从高中的时候起,就是不为任何人和事所动的样子。不像她,今天情绪崩溃,好不丢人。 也许是他的声音足够令她心安,也许是这一天心情起伏对于身体是莫大的消耗。 睡意缓慢侵占大脑,肆月的眼皮很沉,后面说了什么,她已经记不清了。 半梦半醒间,他好像在耳边说话,柔声问她是不是要睡了。 她太困了,根本分不清梦境现实,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意识坠入梦境的前一秒,顾桢的声音软软的、沉沉的,全然不见平日里的痞气散漫,落在耳边—— “是因为今天跟喜欢的女孩子表白了。” “晚安。” - 翌日。 肆月睁眼的时候,第一反应是糟糕,上班要迟到了。 摸起手机解锁,界面停留在和顾桢的对话框,显示通话时间三个小时。 脑袋疼得如同宿醉,昨天的细碎片段一帧一帧在眼前回放——跟他打电话、收拾东西、他的告白、天台上的小姑娘……所有画面如同过眼云烟,唯独那句“我喜欢你”久久不散。 肆月给顾桢发了条信息:【早】。 她把他的备注,从【不太熟的高中同学】改成名字,看到那两个字竟然也会脸红心跳。 想了想,又把名字改成【预备役男朋友】。 改完之后,脸埋在枕头里,嘴角上扬,耳朵尖儿发烫。 若男跳楼的事情没有被任何新闻媒体流出。 不知道是医院压下去了还是警方参与干涉,又或者是发挥人道主义精神、考虑到若男本人的意愿。 至于医院的同事有没有在背后议论过她,肆月不得而知。 她向来不是情绪外露的人,当着那么多领导同事的面自揭伤疤,她本以为自己会无法忍受。 很奇怪的,再想起那惊心动魄的场景,她对自己说了什么印象模糊,却唯独记得他警服外套沉甸甸的重量、安全治愈的怀抱,和那句表白。 心酸苦涩可以忽略不计,只剩大片大片的甜。 肆月的燕麦片里刚刚倒入酸奶,门铃就被按响。 甄心鞋子都没来得及换 , ④()④, 先把她三百六十度看了一遍:“你有没有事啊?听楚航说的时候我都要吓死了!稍微不注意你就会被带着坠楼啊……” 肆月给她晃了晃手:“就只有这里擦伤而已,这不是好好的吗?” 甄心快哭了:“你要是……” “怎么还和高中的时候一样,”肆月用左手捏捏她的脸,云淡风轻,“没有那个要是。” 甄心眼圈通红。 这些年,肆月过得太苦了。 现在,她终于摆脱窒息的原生家庭、拥有优秀漂亮的人生履历、和喜欢十一年的男孩子重逢,却又差一点为了救人,失去这些年打碎牙齿和血吞所得来的一切。 “甄心。” “嗯?” “顾桢跟我表白了。” 果然如肆月所想,这下甄心难过都顾不上了,眼睛瞪得滚圆:“亲了没!抱了没!上床……” 肆月赶紧制止,防止话题往过分成人少儿不宜的方向发展,脸颊却像着了火:“我们还没有在一起。” 甄心脑袋短路:“表白之后不就应该牵手拥抱亲亲嘛?他当时没说在一起啊?” 肆月窝在沙发一角,怀里抱着抱枕,和甄心相对:“他说的是‘我可以追你吗’,不是‘我们在一起’。” “这位哥明明看起来攻击性很强啊!他是那种看上了就要拿下的人,怎么会这么……嗯……小心翼翼?” “可能,就算是顾桢这样的天之骄子,遇到喜欢的人也会胆怯……以及他没有那么自信你喜欢他,毕竟高中我每天跟你在一起,我都没看出来……”甄心自顾自分析道:“笔记也说明不了什么,毕竟跳楼的小姑娘你也扑上去了……” 肆月若有所思,甄心兴奋溢于言表:“宝贝,好好享受一下被人追求的感觉!” 肆月眉眼如画:“嗯。” “你打算让他追多久?” “一个星期?” “什么?” “有点久是不是?”肆月眼眸清澈,看起来竟然有点好骗,“要不五个工作日?” 甄心忍无可忍,哭笑不得:“沈肆月!你给我有点出息!” 肆月笑得眼睛弯弯,小小声说:“怎么办,我想现在就跟他在一起。” 好友得偿所愿,甄心心脏却像是被什么攥紧,又酸又涩。 她闷声说道:“如果昨天……他都不知道你暗恋他十一年。” 甄心的眼睛又红了,愤愤地说:“他都不知道,你怎么敢,怎么就能忍这么多年……” 肆月的手臂抱着曲起的双膝,下巴点在膝盖上:“我如果出事,更不会告诉他。” 她的皮肤清透,浅色的瞳孔似有水光轻轻晃动,纤长卷翘的睫毛轻轻覆盖下来,挡住眼底所有情绪。 “我希望在他眼里,我只是一个有点好感的女同学。” “告诉他我喜欢他十一年,就算他没有那么喜欢我,也忘不了我了。” 甄心心疼得要疯了:“那你就要一直都不告诉他吗?” 肆月温温柔柔地反问:“为什么告诉他?” 甄心:“心疼死那小子!让他好好爱你啊!” 肆月语气轻而柔和,软得像一吹就散的薄雾。 “我希望如果我们在一起,我们是平等的关系,我希望他没有任何心理负担,不要觉得对我有所亏欠。” “他本来就不欠我的,是我自己要喜欢他的不是吗?” “我也没有要喜欢他这么久,怪就怪他真的很难忘……” - 甄心没有久留,买了好多好吃的,塞满肆月家的冰箱。 午饭时顾桢回了她的信息,问她是否有东西吃。 肆月表示自己只有擦伤而已,不要担心不要小题大做,并把冰箱拍照给他看。 她睡了一个好饱好饱的午觉,睁开眼睛时,外面天色已经完全暗了。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突然觉得心里空空荡荡,好像世界只剩她一个人。 拿起手机看时间,密密麻麻一堆消息,来自各个工作群。 而在那堆信息中间,他的艾斯头像简直是一颗明媚阳光的小太阳。 他问:【一起吃晚饭?】 空空荡荡的心脏瞬间被填满,肆月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 他简明扼要:【我在楼下。】 顾桢喜欢自己这件事,好像还是没有实感,可是心脏已经变成一只欢脱的小兔子跳个不停。 肆月飞快换好衣服奔下楼,脚步轻盈,发丝飞舞,每一步都踩在心跳的频率上,越来越快。 那辆黑色越野车停在楼下,顾桢帮她拉开副驾车门,车里清淡好闻的柠檬香拂过鼻尖。她知道他长得好看,但还是被清俊白皙的侧脸给冲击到。 他的第一句话是:“还疼吗?” 肆月笑笑:“已经开始结痂了。” 她上车,轻声问:“上班的时候给你发信息,是不是会打扰你工作。” 顾桢顺势弯腰给她系安全带,安全不冒犯的距离,可是那一瞬的靠近,气息仍旧铺天盖地占据所有感官,肆月不自觉地屏住呼吸,好像稍微不留神,鼻尖就能碰到他的侧脸。 “任何时候看到你发信息,都是开心的,跟我在做什么无关。” 猝不及防被喂了一颗糖,副驾驶的车门被带上。 顾桢发动车子,肆月偏过头去看窗外街景,嘴角的笑意压不住。 晚饭在赵怀瑾山脚下的小院子吃的。 眼看入冬,头顶都被玻璃罩了起来,璀璨星河触手可及。 灯光星星点点,远不如他漂亮的五官,自带氛围感。 路飞唱的《白痴之歌》就在这时响起,完全不讲道理,破坏气氛一把好手。 肆月跟顾桢交代:“我接个电话。” 隔着电流,女孩的声音跟平时不太一样,肆月听见一声“姐姐”。 她轻轻“嗯” 了声,嗓音柔软带笑:“我听你小赵姐姐说,你明天就出院了对不对?” “⅝()⅝” 了声,迟疑好久,肆月也不催促。 不知道过了多久,隐隐的哭腔落在耳边:“姐姐,对不起,因为我你差一点也……” 顾桢抬眸,肆月无声用嘴型告诉他:是若男。 男人点头,人往后靠,黑色冲锋衣显得身形干净利落棱角分明,两条长腿大喇喇敞着,很闲散的姿势,月光笼着那双锋利至极的眼睛,他垂眸看向她,目光直白。 “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肆月轻声细语,“就算,有万一,那也是我自己的选择,和你无关。” 若男吸了吸鼻子:“姐姐……其实我暗恋的那个男生不喜欢我……” 肆月的心脏被猛地揪扯了一下,那种难过她太感同身受。 暗恋就像落入水面的石子,叮咚一声响,之后了无痕迹才是常态。 肆月柔声:“那你要自己做自己的太阳。” 电话那边若男重重应了一声:“我只要想到好好努力,以后说不定也会像你一样优秀,我就觉得充满能量。” 肆月被逗笑,暖色灯光下眼睛柔和又明亮,像天上的弯月:“就算出院,姐姐说的那句话也不会失效,心情不好的时候,可以给姐姐打电话。” 顾桢撩起眼皮,看向对面的女孩。 她曾经在写给他的卡片上,写着:你那么好,世界会爱你,命运会偏向你。 那个应该被全世界温柔地爱着的人,是她才对。 电话挂断,肆月对上顾桢的视线,猝不及防的目光相撞,心尖发颤。 “不好意思,电话一打就打时间长了……”一不小心把他忽略了个彻底。 如水月光中,男人气质出挑,白皙的脸庞更显凌厉,不咸不淡地说了句:“有点羡慕那个小孩儿。” 肆月眨了眨眼,有些不明所以。 “姐姐可真温柔,”男人眉眼散漫,垂眼看人时睫毛微微遮住瞳孔,嘴角笑意并不厚道,反而有种勾人的风流气,“以后我心情不好的时候,也可以给姐姐打电话吗?” 他这副勾人不自知的模样,哪像什么警察叔叔,完全就是个浪荡公子哥。 肆月的脸几乎是在一秒之内红了个透彻,热意来势汹汹,根本无法忽视。 姐姐,多正常的称呼,从若男嘴里说出来是软软的、甜甜的,怎么同样的字眼从他嘴里说出来,就像是在勾引人。 更别提,他的声音巨好听,低沉偏冷带一点点磁性,每个字音都好像长出小小的翅膀、环绕在她耳边,让她心尖都跟着发痒。 肆月吃掉半分杨枝甘露才冷静下来。 怎么她脸红心跳,他光风霁月…… “顾桢。” 他的名字,像是她心动的小小开关。 曾经无数次走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她都想喊出这两个字,只不过那个时候没有身份也没有资格。 “嗯? ” “‘’✒(格格党文♂学)_✒” 顾桢居高临下睨着她,语气没有温度:“哪个男生跟你表白?” 肆月一怔,嘴角抿了抿,老实巴交道:“那可太多了……” 声音很小,尾音里却有种故意挑衅的得意,可爱得不行。 顾桢看长相是完完全全的酷哥类型,天生锋利的眉眼自带戾气,那么好看的一张脸,走在路上都没有几个小姑娘敢上前要微信,冷淡的眼神一扫,刀子似的。 此时他修长剑眉一挑,眼神无可奈何却又带着点儿威胁,完全就是一副我能拿你怎么办的样子。 肆月有点被那个眼神蛊到,板着脸一本正经继续说:“重点不是谁,是这样更方便迅速,行就在一起,不行就赶紧下一个,大家都很忙的,可你说的是‘我可以追你吗’。” 职业使然,他看起来永远冷淡肃杀游刃有余,荷枪实弹全副武装的时候简直是尖刀中的尖刀,穷凶极恶的亡命徒见过了,生死一线的边境去过了…… 这样的人,也会因为喜欢一个人小心翼翼、甚至,没有自信自己喜欢他吗? 顾桢久久看着她,冷峻眉眼间依稀有坦荡的少年气,直白而戳人:“你说我这样的人肯定没有暗恋过。” 夜晚风凉,他的声线清澈,泉水一般划过耳际:“可是考多少分、读什么样的学校、从事怎样的工作,都不是理所当然被喜欢的理由。” 大多数时候他漫不经心,有痞气的、坏的一面,可也有很认真很正经的时刻,那种反差很蛊惑人心,正如他轻声细语跟她剖白心迹的此时此刻,那双漆黑冷淡的眼睛,心无旁骛地看向她。 “我会因为看到她的信息开心,无心工作。” “也会因为跟她表白整晚失眠,想她有没有喜欢我。” 被他喜欢这件事,好像在这一刻才真正有了实感。 肆月屏住呼吸,越来越疯狂的心跳震耳欲聋,让她头晕目眩。 顾桢顿了下:“我可以追你吗,意思是……” 漫天星河辉映在他眼底,变成温柔璀璨的光,当他看向她,眼眸深处只剩柔情万丈。 “我希望至少在我这里,”他的手覆在她的发顶,很轻很轻地揉了揉,“你是那个永远占上风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