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天生锋利的眼睛会下蛊,让她身体先于意识作出反应。

沈肆月拿出手机，点开微信二维码递到顾桢面前。

距离很近，这位短暂住个院就能惹一身桃花的顾警官,清瘦挺拔站在自己面前，面容冷白而睫毛漆黑，眉眼漂亮得像水墨。

而那平时总是冷淡抿起的嘴角,难得轻轻弯着，看起来格外柔软。

于是她的心脏也跟着变得很软，小心翼翼地跳动。

视线无处安放,不敢再看他勾人的眉眼，悄无声息下移。

余光是他下颔尖削紧绷的弧度,修长脖颈往下、白T恤一尘不染的领口，隐约露出一点锁骨深陷的端倪，分外引人遐想。

手机响起提示音时，沈肆月看到艾斯头像，还有那句：顾桢请求添加您为好友。

是梦里都没有过的的画面。

手机放回长裤口袋,他轻轻扬眉：“我去办手续。”

沈肆月点头：“出院之后还要修养，不要急着拿枪……”

她说话时,他很专注地看着她的眼睛。

那微微遮住瞳孔的睫毛比女孩子的还要长，垂眸看人时真的很蛊。

他太危险了。

这明明是一种社交礼仪，谁能想到对象换成他，她竟有些扛不住。

沈肆月极力克制过快心跳、稳着声线说完：“饮食也要清淡为主。”

顾桢点头,眉眼间依稀有少年时清秀的影子：“谨遵医嘱。”

那种看不到他要找、看到他就像逃的心情,有如高中。

他再不走开,她可能就要因为心率过快去给心脏做全面检查。

沈肆月转过身，毫无防备对上一双双炯炯有神的、吃瓜群众的眼睛。

小赵护士眯了眯眼：“不熟？没有微信？”

小师妹往前凑了凑，不怀好意：“师姐你脸红什么？”

沈肆月镇定道：“现在不是夏天吗？脸红很正常。”

小赵护士意味深长：“你说这顾警官是不是对我们沈医生有意思呀？”

小师妹摸了摸下巴：“师姐说不熟、没有微信,顾警官就说‘那不要不要跟不熟的高中同学，加个微信’，那不就是要熟悉一下的意思？”

小赵护士瘪着嘴：“而且你发现没有，顾警官对沈医生比对我们温柔？虽然他平时很有礼貌啦但是眼神冷说话也冷，但刚才声音都要轻一点软一点？”

小师妹猛点头，手拍心口：“我的妈呀有生之年要谈一个这样的，蛊死我算了……”

马上就到上班时间，沈肆月说了句“我去工作了”逃离话题中心。

心跳完全不对劲，她用手背试了下脸颊温度，竟然烫得不像话……

小赵护士工作之余的爱好，只有看帅哥这一样，一天能看上八百个。

眼看顾桢要出院、且对沈医生表现出兴趣，她哀嚎道：“算了算了，顾警官走了，不还有个江sir吗？”

……

难得天黑前下班，沈肆月出了医院直奔健身房。

拳击课上完大汗淋漓。她本身体脂低，很容易练出优美的肌肉线条，手臂、腰腹都有明显锻炼痕迹，比起变瘦，她更想变强。

到家之后，洗澡、洗衣服、头发吹干，这一天满满当当，躺到床上时，终于迎来一天中最轻松惬意的时刻。

这才点开那个不熟的高中同学的微信。

他真的长情，头像是艾斯，动态寥寥无几，都是转发工作新闻。

日期最近的一条，停留在2015年8月。

是在那之后他就去了西南边境吗？

是做好了回不来的准备，所以才会在出发前带妹妹买裙子、从十几岁买到二十几岁吧……

少年时未曾示人的血性，在从警之后展露无遗。

这样的人就算没有她没有暗恋他十一年，现在遇到，恐怕也会难以抑制地心动。

他明天就要出院了，以后再想见面要用怎样的理由？

聊天框里的消息停留在“你们已经成为好友”

的提示，以及那一句他发的验证：顾桢。

音乐软件恰好有推送——

“分分钟都盼望跟她见面

默默地伫候亦从来没怨

分分钟都渴望与她相见

在路上碰著亦乐上几天……”

竟然完完全全契合她此时的心情。

她看了一眼名字，《初恋》。

沈肆月分享到朋友圈，成为她第一条动态。

很快，消息提示那里就有了小红点。

他也会看朋友圈吗？

那他会给她点赞吗？

小赵护士：【吃瓜群众上线！沈医生深夜分享《初恋》是否意有所指？】

小师妹：【这首《初恋》是否和不太熟的高中同学有关？】

甄心：【哈哈哈要不是我没有某人微信，我一定要艾特他！！！】

她从不发动态，突然发一次，点赞的消息片刻不停，可是没有一条是来自于他。

倒是微信群里甄心提问：【大家工作安排有变吗？时间定在周五晚上可以吗？】

楚航：OK。

沈肆月还在措辞，看到他已经回复：【我都行，在休假。】

他会休假到什么时候？

休完假是不是就要回北京了……

而后看到他又补充一句：【看沈医生什么时候方便。】

隔着手机屏幕，她能想象他说这句话时松散的语气。

如果垂着那双漂亮眼睛看向你，一定很专注。

心脏好像被不轻不重的力道捏了一下。

沈肆月回：【好啊，就周五晚上吧。】

-

周五晚，甄心的“局”组了起来。

沈肆月到时，甄心、楚航还有顾桢都已经在等她，赶忙说：“不好意思，下班耽误了会儿。”

她

长而浓密的卷发挽成很随意的低丸子头，工作一天略显凌乱，垂在脸侧的碎发意外慵懒。

黑色背心打底外面套了一件宽松白色衬衫搭配短裤，有种极致压抑之后的放肆和冷感风情。

吃饭的地方在室外，朦胧夜色自带氛围。

甄心看她一眼便被惊艳：“怎么样？累不累？

最近是台风季，突发意外事故陡然增多，医院比平时更忙。

连轴转让沈肆月的脑袋有些发懵，闷声说了句：“思考过度，要发烧了。”

甄心听了，直接伸手探上她的额头：“没发烧呀？你测过体温啦？”

沈肆月眼睛一弯，那种冷淡的疏离感瞬间消失：“不是真的发烧。”

甄心更加疑惑：“那是什么？”

“是路飞的名言。”

沈肆月抬头，对上顾桢看过来的眼。

月光笼着那道极致修长利落的影子，他是宽肩长腿的大帅哥，穿什么都很“衣架子”，就只是没有图案的白T和黑色运动裤，都能衬得那道身姿笔挺利落，至于现在的他穿制服会有多禁欲多吸引人，她都不敢想。

目光在空气中轻轻触碰，好似有心照不宣的默契在蔓延。

沈肆月心尖发颤，落落大方笑着跟他打招呼，明眸皓齿。

高一时她打开搜索引擎，第一次输入《海贼王》三个字，不过是因为他喜欢。

总想着，也许有一天自己可以跟他说一句：你也喜欢《海贼王》吗？

只可惜高中三年他们都没有变熟悉。

任何情况只要有甄心在，就不会冷场，更何况楚航也很开朗外向。

甄心大大咧咧的：“楚航这家伙从小就很有赚钱的头脑，我是万万没想到他会当警察。”

楚航一脸的不可置信，他是同学眼中的“地主家傻儿子”：“你说的是我？我怎么有赚钱的脑子了？”

甄心斜他一眼：“高考结束在贴吧卖二手书的是你吧？”

楚航愣了下，一拍脑门想起来了：“我那会儿想给游戏充钱，家里不给，所以我还顺手把顾桢的课本笔记搜罗来，准备大赚一笔。”

甄心惊讶：“顾桢，你的书也被他卖掉了？”

顾桢“嗯”了声，淡而无所谓。

他不言不语时，身上有种带着职业特征的肃杀气，英俊却也让人望而生畏。

几个踌躇着过来要微信的女孩，被他冷冷扫一眼，到最后也没敢近他的身。

时隔八年，楚航依旧对没赚到的钱耿耿于怀：“当时有个女孩儿，眼神是真好，上来就说想买顾桢那摞书，多少钱都可以。”

沈肆月沉默不语，攥着玻璃杯的手指慢慢收紧了。

甄心：“全是前三的课本笔记，你这个黑心商家肯定卖得很贵吧？”

楚航：“是，我就等这笔钱给游戏充钱了，结果被顾桢看到，白送给人家了。”

记忆深处的某些细节，在脑海一帧一帧回放。

关于她晚了一步所以没能见到他，关于她翻遍那箱书却没看到她送他的笔记，关于那场北京暴雪里他给她看的、她的未来……

一直以来想要问他却没有机会的问题，在这一刻又到了心口。

“我高考结束的时候也想卖书，可是仔细看看，每一本都不舍得，”

“✿✿”

“留了。”

他望过来时，沈肆月心口一滞，毫无预兆的窒息感袭来，让她无法呼吸。

顾桢漆黑澄净的一双眼，黑白分明，目光没有任何缓冲落在她的脸颊：“留了一份笔记。”

楚航：“还有笔记啊？你的笔记本不都在那里面吗？”

“是不是高考前最后一次升国旗，你当学生代表讲话提到的笔记？”甄心记忆力超群，“当时我还纳闷你最不喜欢这种事，怎么会被校领导给逼上台？所以你是不是为了为了说那一句谢谢？”

顾桢没说话，是默认，不笑时眉宇干净到冷淡，似乎某一刻，那目光在她身上短暂停留。

沈肆月睫毛轻颤，心里已然山呼海啸。

原来真的如她所想，他只留下那份笔记。

那句“谢谢你”已经够她记一辈子，却没想过，那次国旗下演讲都是为了她。

她的音色凉而柔软，状似不经意地问：“所以只留了那份笔记？”

男人的五官英俊标致，看她的眼神似乎别有深意，那漆黑澄净的瞳孔在月光下特别的亮。

沈肆月被他看得心跳怦然，想逃，却见他垂着眼睫，忽而一笑，连带冰冷的声线都变软——

“嗯，唯一一点好的回忆。”

每个字音都清晰，像是有什么小小的机关，让她的心跳失去控制。

她借口去洗手间，平复情绪顺便偷偷买单。

服务员小姐姐告诉她单已经被买了，是一个高个子长腿帅哥。

回来时，手机刚好在响。

甄心递伸长手臂递给她：“你这个手机铃声咿咿呀呀的太难听了！”

沈肆月一本正经：“明明就很可爱。”

电话按下接听，陆明说医疗队群里发了工作通知，怕她没有看到，所以特意打这个电话来。

沈肆月语气很淡地道谢：“如果没什么事我先挂了。”

甄心八卦：“男的哦？大晚上打电话是在追你？”

沈肆月把手机反扣到桌子上：“没，一个同事。”

甄心皱着鼻子吐槽：“你这个手机铃声什么时候换掉？”

“不好听吗？”沈肆月眼神真挚，“可是我很喜欢呀。”

甄心：“楚航，顾桢，你俩都听到了，是不是很奇怪很难听！”

楚航好脾气地笑了下：“大晚上的是有点瘆得慌……”

甄心：“顾桢，你觉得呢？”

顾桢闲散靠在椅子上，难得勾着嘴角，看了沈肆月一眼，回道：

“《白痴之歌》？我的起床铃声。”

沈肆月说“对”

，眼眸清亮。

楚航一头雾水：“什么《白痴之歌》？”

甄心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来来回回：“你们俩在对什么暗号？为什么我们都听不懂？”

顾桢无声笑笑，没有解释，嘴角的弧度很吸引人。

沈肆月忍不住多看了两眼，为不必明说的默契心跳加速。

吃完饭，已经晚上九点。

楚航和甄心还住爸妈家，两人顺路。

沈肆月到路边打车，背着帆布包的身影纤细，短裤下长腿笔直。

天好像又阴了下来，晚风拂过脸颊，发丝飞舞。

顾桢：“去哪儿？”

她笑：“不远，我打车就可以。”

旁边的甄心听不下去了，这四月同学怕给人添麻烦的毛病什么时候才能改。

她拉开楚航的车门，给两人留出独处时间：“她租的房子在市公安局家属院，请顾警官务必把我家四月护送回家。”

楚航：“公安局家属院就是洲际佳苑吧？局里给顾桢安排的住处就在那。”

顾桢修长指尖勾着车钥匙：“我去开车。”

黑色硬汉越野在面前停下，像他的风格。

没有想过，有一天会坐上他的副驾，鼻尖都是车里清淡好闻的香气。

沈肆月刚系上安全带，雨滴开始拍打车窗。

密闭的只有两个人的空间，她不可避免有些紧绷。

余光是他干净修长的手指，和黑色方向盘对比鲜明。

顾桢点开车载播放器，歌单停留在他之前听了一半的歌。

旋律熟悉，沈肆月下意识去看，正是那首《初恋》。

这也太巧，她的眼睛很亮：“你也在听这首？”

顾桢应声：“是看到你的朋友圈。”

手指轻轻蜷缩，沈肆月偏过头去看街景，其实在看车窗上映出的他。

年轻警官眉目英挺，侧脸轮廓俊秀冰冷，下颌到脖颈的弧度很好看。

心里好像有一尾小鱼，在不停跃出水面，扑通、扑通的声音敲击在耳膜。

播放器到下一首，热血前奏瞬间把人拉回到高中时代。

“每当抬头仰望雨后的天空

就会回忆起曾经还是个爱哭鬼的自己……”

“会觉得太吵吗？”顾桢调低音量，问她。

“不会，”沈肆月笑，“是《OneDay》对吗？好多人说它唱的是顶上之战后的路飞和艾斯。”

顾桢扬眉：“喜欢这首？”

沈肆月“嗯”了声：“这首歌还有一个不插电的版本，我更喜欢那一个。”

《OneDay》有两个版本，同样的旋律歌词，现在车上播放的“TVversion”热血励志，而”acousticversion”更加温柔，甚至温柔得有些悲伤。

沈肆月喜欢后者，高三时

学校广播里播放的，

也是后者。

顾桢指尖轻触“下一首”：“这一个？”

他的手很好看，

手指又细又长，甚至因为太白关节透出一点淡粉，手背皮肤很薄，微微凸起的青筋脉络清晰，恰到好处的男性荷尔蒙。

前奏响起时，仿佛一下子回到那个下初雪的夜晚。

她站在他的身后，沉默看着他听完一整首歌。

沈肆月怀疑顾桢的整个歌单都是《海贼王》的OP：“对。”

他问：“《海贼王》里喜欢谁？”

十一年前她没有问出口的问题，如今他问她。

情绪在胸腔翻涌，沈肆月深吸口气，替那个高中的胆小鬼说：“艾斯。”

年轻警官眼底有微微讶异，语气松散：“跟我一样。”

车窗外，街景飞快倒退，又是一个湿漉漉的潮热盛夏。

而你就在我身边。

心里吹过一阵夏日晚风，一派清明。

原来十几岁喜欢的人，二十几岁还是想要据为己有。

说只要他平平安安就好，都是给自己的懦弱找的借口。

突然就舍不得这一天结束了。

突然就想要这段路长一点、再长一点。

当越野车在楼下稳稳停下，那首《OneDay》也刚好到了结尾。

没有理由停留，沈肆月柔声道谢。

推开车门下车的前一秒，他低声开口：“沈医生。”

车里没有开灯，路灯的光柔柔照进来，密闭空间里光影朦胧，似乎有触碰不到的情愫在蔓延开来。

暗恋十一年的少年已经长成危险禁欲的男人，五官立体深邃，下颚弧度流畅锋利，在昏黄的光影里，甚至有些勾魂摄魄的感觉。

他直视她的眼睛，声线一如既往的冷淡清越——

“其实我听过的最好的《OneDay》，是在学校广播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