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电视新闻报刊上，711禁毒案的消息铺天盖地轰动全国。

新闻播报抓捕多少毒贩、缴获多少毒品，无数禁毒警察的牺牲付出凝结成冷冰冰的数字,而他们自始至终不能见光。

作为这起案件的大功臣之一，顾桢身体好转之后，从省厅到市局的领导们开始一波接一波地探望。

他无可奈何又行动不便,觉得自己已然变成动物园里可供观赏的动物。

领导们关心问题的角度刁钻且全面，从工作到生活三百六十度无死角，最后的归宿总是——“小顾,成家了没？”

只要他说没有，领导就会顺势接上一句——“我女儿L今年刚硕士毕业”、“我有个外甥女很是不错”、“我有个哥们儿L的孩子也在北京工作”……

每每这个时候,楚航就在旁边憋笑，他公大的同窗江砚倒是稳重得多，还是面无表情的冰山脸，但他清晰看到他的嘴角在抽搐。

顾桢挺混账地想，这种精神折磨能不能回单位申请工伤？

走了一波,又来一波。

这次来的是市局刑侦支队的魏队魏长青。

魏长青曾是顾桢外公的下属，队长一职就是从顾桢外公那里接过来的,说是看着顾桢长大的都不为过。

他抽了把椅子在他病床旁边坐下：“伤好之后回北京？”

顾桢淡声回：“没想好。”

魏长青：“还不找女朋友？你看你住院这么多天眼前都没个人照顾。”

“又来，”顾桢无奈，“我现在只想把顾桉接到身边。”

他从小跟妹妹感情好，吃了很多苦,对此魏长青再清楚不过,但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他从裤子口袋拿出手机,点开相册往顾桢面前一戳：“你看这女孩——”

魏长青还没来得及细细介绍，顾桢漫不经心垂了垂眼，面无表情道：“性别女,年龄25岁左右，长发，国字脸，身材中等偏瘦，身高目测162至165……”

“你是一点这方面的心思都没有啊？”魏长青忍无可忍打断他，“我是让你看看这女孩儿L怎么样！没让你当嫌疑人描述特征！年纪轻轻的怎么职业病这么重？”

这小子正经的时候是真正经，智商能力血性都有，西南边境禁毒形势严峻，他去之前就写好了遗书做好了再也不会回来的准备，子弹擦着太阳穴飞过去眼睛都不带眨一下，是尖刀中的尖刀。

但混蛋的时候也是真混蛋，比如现在，间隙性耳聋，持续性叛逆，你跟他说他不想听的，他能自动封闭视听。

“算了算了，你就不配有老婆，本来这个相不中，我还想给你介绍我爱人科室新来的医生呢！”

魏长青收起手机，没好气地看他一眼，这混账东西模样是真周正，比电视上那些偶像剧小生看着更棱角分明，就是脑子不开窍，说啥都没用：“人家沈医生名校毕业，学历比你高，工资不比你少，干的还是救死扶伤的工作，配你真是糟蹋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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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长青临走撂下一句：“就是给你手术的那位，沈肆月沈医生。”

楚航瞧了眼病床上的人，没忍住问了句：“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啊？”

顾桢的头发长了点儿L，从眉峰滑落，睫毛在眼睛下方投出一圈阴影，难得在走神。

高考前一天，楚航也这样问过。

那人面容模糊，只有字迹清晰。

-

顾桢出院前，最后一个来探望的是甄心。

她、楚航、顾桢虽然从小学起就是同学，但顾桢性子冷淡，所以两人的关系算不上多亲近。

为了自家亲姐妹，甄心斥巨资买了果篮来探望病号，热情洋溢：“顾桢！”

她在哪都不会有冷场的风险，明黄色娃娃衫搭配蓝色短裤，明朗的小太阳一个。

顾桢轻轻扬眉：“甄心。”

甄心把果篮放下，并没有久留寒暄的意思：“上次见你还是大一，你们公大执行安保任务。”

顾桢嘴角轻轻一弯：“是。”

甄心感叹：“时间过得真快啊。”

眼睛看向病床上的年轻警官，她恨不得把顾桢看出个窟窿，看看他到底有什么本事勾了她家四月的魂儿L。

以前大家总说顾桢长了一张以后会上交国家的脸，眉眼间凛凛有杀气，如今清冷干净的少年长大，就变成英俊禁欲的男人，现在这模样看起来更祸害了。

他是很典型的中式帅哥，不笑时容色冰冷而眉眼漆黑，五官深邃立体，禁毒任务一去三四年也没把那张脸糟蹋了，也不怪她家小四月对他念念不忘这么多年。

她来不是为了叙旧，是为了把月老落下的那根红线在顾桢和四月之间打个死结。

甄心：“听说你手腕这里是四月给你处理的？”

顾桢“嗯”了声。

年轻警官的手腕清白，那里皮肤很薄，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

那道横亘的疤痕很是狰狞，现在看来仍触目惊心，甄心忍不住想，四月看到的时候一定很疼。

楚航直言道：“如果不是她顶着台风天赶过来，以后这手恐怕是拿不了枪了，那么黑的天，那么大的雨，她一个女孩儿L怎么敢往外跑……”

甄心没想过会这样严重。

那句“你是不是得好好谢谢我们家四月”到了嘴边，又咽下去。

四月顶着台风暴雨跑回医院的时候，不是为了被他感谢，换成任何患者她都会竭尽全力。

顾桢也不是会把别人的好当做理所当然的人，他这样的人一直都是天之骄子，学生时代受尽追捧和喜爱，却从没有被宠坏，就算她不说，他也会去做。

但必要时刻，还是要点拨一下，不然每每想起自家姐妹十一年的暗恋，她都觉得心揪着疼。

“我还有事，”甄心从羊皮包包里拿出手机，她没有顾桢微信，便说

：“我拉个群，

§(格格党♂文学)§，

楚航把你拉进来，我们四个有空聚一聚。”

顾桢轻声：“有劳。”

甄心是个行动派，前脚刚走，后脚就把群建好了。

之后，她等在地下停车场，接了下班的肆月，一起吃午饭。

“这才上班多久，就瘦成这样了。”甄心心疼，手指捏上她的脸。

工作日，沈肆月素面朝天，长发挽成低丸子头，几绺碎发随意垂在耳侧，下颌弧度美好。

她是偏冷的长相，骨相极佳，但笑时眼睛会弯成月牙，声音也是温柔偏软的音色：“可能最近健身房去得勤，又刚好在上拳击课。”

甄心瞪圆了眼睛：“这么酷的吗？”

沈肆月忍俊不禁：“其实还好，流汗的时候烦恼会变少。”

甄心看着对面的人，眉眼间已无半分学生时代的怯懦。

她只觉得心酸，要多疼才能让自己脱一层皮，那是一种吃过很多苦才会有的云淡风轻。

甚至，抑郁症都是在没有告诉任何人的情况下、一个人熬过来的。

如果不是在去她家的时候看到没来得及收的药瓶，她根本不会知道这些年她经历了什么。

甄心：“采访一下，和高中时期的暗恋对象久别重逢，是怎样一种体验？”

这些年沈肆月不敢和任何人提他，因为害怕想起他已经不在的可能。

她看着真心的眼睛，浅色瞳孔没有一丝杂质：“就是突然发现什么都不重要了，跟他还活着比起来。”

“你这样想不行，他可都送上门了，”甄心斗志满满，“你没觉得他比高中更帅更男人了吗？这小子长大之后不得了啊，必须拿下呀！”

沈肆月手里的白瓷勺轻轻搅动碗里的粥，纤长低垂的睫毛遮住眼底情绪：“可他伤好还是要回北京的。”

“那又怎样，让他留下或者你跟他去，先泡到手再说。”

甄心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我建了个群，说改天聚餐，你说他会不会来加你微信？”

高中的时候，她看过千百次他的企鹅名片，不敢按下“添加好友”。

后来他加她，也是在不知道她是她的情况下。

他有什么加她微信的理由吗？

她想不出来。

沈肆月的声音轻不可闻：“不会。”

病房里，顾桢收到被艾特的消息提示。

甄心：【@顾桢@四月@楚航：大家哪天有时间，我们约饭！】

楚航：【不出警的话我都行。】

甄心：【我随时都有时间~】

四月：【我明天夜班，后天的话应该可以^_^】

他看到非常老年人的荷花头像，上面写着“好运莲莲”。

下一刻，那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似是无意，点开沈肆月的微信。

-

沈肆月回到医院的时候，护士台一群小姑娘们正在聊天。

小师妹

看到她热情打招呼，并且邀请她加入她们的群聊。

“怎么这么开心，”

沈肆月直截了当，“发工资了？”

“沈医生眼里怎么只有钱，”小赵护士嗔怪，“我刚才去给顾警官最后换了一次药，明天他不就出院了吗？”

旁边的人起哄：“快说说，我爱听我爱听！”

小赵护士红着脸：“当警察的就是不一样，那个胸肌腹肌那个肩背，简直要人命……而且他腰好细啊……”

沈肆月莫名脸热。

最初那段时间她给他换过药、检查过伤口，所以语言会被大脑处理成画面。

年轻警官皮肤冷白，肩颈线条教科书级别的完美，身上那层肌肉是多年从警多年高度自律的证明，没有过分偾张，甚至是禁欲冷气的……

她不敢看，多看一眼都觉得亵渎了他。

而他住院，不经意在这个楼层引起了一点轰动，委婉打听他是否单身的医生护士好多个，他天生长了一张容易让人心动的脸，在哪里都容易吸引女孩子的目光。

面前的小师妹眉眼兴奋：“顾警官那个子得将近一米九了吧，眉眼又正，腿又超长，冷冷看我一眼，我都差点腿软……”

小赵护士遇到同好：“你没觉得他越是冷着脸一派正经越是让人想作乱吗？”

小师妹猛点头：“这就是禁欲系的魅力！”

沈肆月笑：“这么夸张？”

她扫了眼小师妹面前摊开的专业课本：“好好学习吧小朋友。”

小师妹现在大学实习，还在准备考研，闻言皱了皱鼻子：“师姐，你不是跟顾警官高中同学吗？你有没有他的微信呀？”

小赵护士插话：“加我一个加我一个！我也想要！我最近上班的动力就是能看到他！”

沈肆月如实相告：“没有。”

小师妹：“你们不是高中同学吗？”

小赵护士：“对呀，又是高中同学，又是他的医生，怎么会连微信都不加呢？”

“但我们高中的时候其实没说过几句话……”沈肆月抿了抿唇，“其实不太熟。”

甚至直到现在也算不上很熟悉，只是单纯的医生和患者的关系，交流仅限于查房时的例行检查。

而明天他就要出院了，出院之后他回他的北京，她留在她的荆市，以后又会像两道不相交的平行线，各自向前。

那种突然蔓延的失落，竟然像高一得知他要去竞赛班的那一刻。

“原来是这样啊……”

“好啦，快看书吧。”

沈肆月捏捏小师妹的脸，语气温温柔柔：“你看顾警官一百遍，顾警官也不是你的，但是你看《临床诊断指南》一百遍，知识就是你的，醒醒吧，我们的目标是建设美丽中国。”

她说完，小赵护士脸颊绯红地扯了扯她白大褂的袖口。

沈肆月茫然。

而就在这时，很好听的轻笑声从头顶落下，清冽的气息拂过鼻尖，是她最熟悉的味道。

似有感应，她倏然回头，猝不及防撞入年轻警官笑意未散的眼睛。

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走近的，就在自己身后。那近一米九的身高压迫感十足，身上是宽大的白T恤和黑色运动裤，恍惚之间回到少年时，俊秀利落一如最初。

于是，目光所及，都是他弯弯的眼睛和弯弯的嘴角。

他不知道自己笑起来有多好看，才敢这样对着女孩子笑，轻易让她目眩神迷。

沈肆月回神之后，满脑子自己刚才的中二发言。

脸颊热意来势汹汹，她口不择言：“我还有工作，先走，你们聊。”

从他身边经过，耳朵尖儿L红得滴血，快要烧起来。

擦肩而过的那一秒仿佛被无限拉长。

他轻声开口，久违地叫出她的名字：“沈肆月。”

年轻警官咬字清晰，声音带着清晰冷意，干净好听。

每个音节都像是小小的魔咒，让她定在那里，不受控制。

沈肆月仰起脸，他的气息铺天盖地。

因为个子太高，所以他微低着头。

那卷翘浓密的睫毛轻轻覆下来，有种她从未见过的温柔——

“那要不要跟不熟的高中同学，加个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