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5 章(1 / 1)

暗恋 尼古拉斯糖葫芦 4103 字 2023-09-21

2012年6月8日,高考结束,沈肆月炼狱般的高四画上句点。

她走出考场,校园门口都是学生家长,他们抱着花、拿着礼物,目光殷切地看向校园里。

有穿校服的男生女生不断不断地从她身边经过、跑向自己的父母,有一双双温暖宽厚的手接住他们、把他们拥入怀抱。

她知道不会有人在等她,不管是校门口还是家里,但目光还是忍不住停留。

原来她还是期待被爱,期待被人放在心上,期待不被抛弃。

似曾相识的场景,过往片段兜头而来。

去年今天,少年与她擦肩回归人海渐行渐远。

她跑回考场撕下他的高考准考证,留作最后的纪念。

这一年好漫长啊。

没有家人没有朋友,支撑她走下去的,只有那句——

“故宫的雪很漂亮的,明年你要不要自己来看?”

而现在,就是那个明年。

沈肆月最后看了一眼校园里的粉紫色晚霞。

再见啦。

做不完的习题,熬不完的夜,提不上去的成绩。

再见啦。

我的中学时代。

高考结束没有狂欢。

沈肆月找了一家奶茶店打工,来赚大学学费,每天的工作内容是切水果煮珍珠,被香香甜甜的气息萦绕。

这种重复的机械动作很适合放空大脑,每天晚上累到极致躺在床上会有种心脏被填满的充实感。

睡前她会看一眼他们学校的贴吧。

现在正是期末周,再过一个月他就会放暑假。

等他回来,她是不是有可能在某天某个地方遇到他。

心脏久违地开始加速,胸腔像是揣了一只活蹦乱跳的小兔子,欣喜而又雀跃。

放暑假的甄心成为奶茶店的常客,没事就来报道。

这一年来她不敢打扰她复读,憋到现在攒了一肚子的话。

大学之后小竹马跟她表白,她才明白为什么高中三年他在普通班不去竞赛班。

沈肆月把甜甜的奶茶递给她,甄心双手捧脸:“你知道我们出去玩遇到谁了吗?”

沈肆月穿着奶茶店的衣服,系着围裙,侧脸眉骨鼻梁都优越,有种清冷的距离感。

她一边切芒果一边问:“谁呀?”

甄心:“顾桢!”

沈肆月呼吸一凝。

她已经好久好久没有从别人嘴里听过这个名字。

少女敛着眉眼,轻不可闻地问了句:“什么时候呀?”

“十一那会儿,在北京,他们公大的执行安保任务,顾桢帅得太扎眼了,那么多警校小哥哥,一眼就能看到他!”

沈肆月停下手里的动作,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到耳朵,任何跟他有关的细节,她都不想错过。

甄心边说边比划:“穿着制服,肩膀这么宽,腰这么细,腿这么长……

那身段真的很绝,

难怪高一军训教官让他去仪仗队,

简直就是警草本草!”

沈肆月的呼吸变得轻而又轻,不想错过甄心说的跟他有关的每一个字,努力想要在脑海还原遇到他的场景,想象遇到他的那个人是自己……

“我跟他说寒假一起出来玩呀,他说寒暑假都去南方外公那里,不回荆市了……”

沈肆月迟缓地“哦”了一声,云淡风轻的模样,如同听甄心提到一个并不熟悉的同学。

心里隐秘的期待,曾经像烛火摇曳,现在悄无声息熄灭。

高考结束之后,她每天倒计时他什么时候放暑假。

他以前每天晚自习下课,会给妹妹带奶茶或者蛋糕,所以她选择在奶茶店打工。

原来他根本不会回来。

命运对她向来如此,苦难不吝赠予,却连一点点的甜头都不给。

而她好像已经习惯失望,和差一点点。

6月23日,这一年的高考成绩公布。

查成绩的时候甄心陪在她身边,页面跳转的那零点几秒她尚未回神,甄心已经尖叫出声。

总分那里写着,659。

比去年高考提了一百多分,是当之无愧的黑马。

甄心为她开心,热泪盈眶,抱着她说“宝贝辛苦了”。

沈肆月看着那个数字,眼睛慢慢湿了。

甄心以为她是苦尽甘来,喜极而泣,其实她是在难过。

北大医学部去年在本省的录取分数线是665分。

她寄希望于全省排名,由于这一年题目比去年简单,整体分数线提高不少,她今年的659分仅仅相当于去年的650分。

北大彻底无缘,除非她赌上滑档的可能性,祈求命运眷顾。而除了北大,她可以报考中国任意一所大学的临床医学。

当然,她也可以报考北京其他学校,浪费自己的成绩,辜负自己的努力,换一个虚无缥缈的他喜欢自己的可能。

志愿填报系统开放那天,脑海有无数声音叫嚣,吵得她无法入睡。

报考北京,告诉他笔记是我、苹果是我,然后呢?他就会喜欢你吗?

如果他喜欢你,你敢和他在一起吗?在抑郁症时有发作的现在,你都不能对自己的行为负责。

翌日,沈肆月点开志愿填报系统。

她选择报考能力范围内能报考的最好学校,不浪费自己拼了命努力考到的每一分。

在自己的前途和暗恋的男生中间,她选前者。这场盛大又沉默的暗恋里,她自卑过,却从来没有不理智过。

页面关掉,沈肆月脸埋进掌心,久久沉默,掌心湿润一片。

7月初,公安大放暑假。

顾桢的艾斯头像从WiFi在线变成3G在线,她猜他在回家途中。

到晚上,状态又从3G在线变成WiFi在线,她猜他是已经到了外公家,亲人团聚。

他没有问她的高考成绩,对他来说



这个叫【CanineTooth】的网友,

一直都是陌生人。

他因为她喜欢艾斯所以送她整套的高中课本,因为他也曾在高考前经历绝望、所以在她绝望时拉了她一把。

仅此而已。

盛南调到北京之后薪酬翻倍、工作也更忙,换地点意味着一切重新开始,她几次打电话让她去北京找她,沈肆月都拒绝了。

她要继续赚学费,不再花盛南一分钱,而且,就算去北京她也不会像甄心那样幸运、遇见他。

2012年9月,大学开学。

沈肆月收拾行李,坐上南下的火车。

那个城市很可爱,生活节奏很慢,下午三四点能看到坐在街边喝茶的人,大家愿意在糕点铺子门口花时间排长队。

她尝到了咸口的椒盐小桃酥,吃到了又甜又辣的甜水面,还看到了好可爱的熊猫。它们懒洋洋地挂在树杈上,一挂挂好久,像树枝结出的果。

自此和他,一南一北。

他们之间从隔着几排课桌、到隔着几个班,终于到隔着大半个中国。

大学宿舍是二人间,沈肆月的室友叫南风。

见到南风的第一面,她有种看到甄心的错觉,同样的短发圆脸,同样的爱说爱笑。

同样是幸福家庭里长大的小太阳,人如其名,不吝啬和陌生人分享零食水果和善意。

刚开学那段时间,南风整天整天抱着手机,好像在等什么人的消息。

终于有一天她忍不住告诉她,她有一个从高中开始暗恋的男孩子,上大学之后就失去联系了。

关系的亲近,就是从交换暗恋秘密的这一刻开始的。

沈肆月第一次和人提起顾桢,因为对方不认识他而觉得安全。

她说,我也有,我暗恋他四年,现在我在成都学医,他在北京读警校。

抑郁仍有发作的时候,不分时机,不讲道理,触发机制随意,如同不定时的炸.弹。

极度崩溃脆弱的时候她拿起手机,无法控制想要联系他的冲动。

最后是怎么忍住的呢……

她在网上搜索“女朋友有抑郁症是一种怎样的体验”,看那些因为恋人生病而极度纠结痛苦的家属的心声。

她正在变成一个黑洞,即使是太阳靠近她,也会在经年累月的折磨中,被吞噬掉所有的光。

那是她放在心尖上的男孩子,比谁都温柔善良,她怎么可能让自己一个抑郁症患者靠近他。

在病情好起来之前,她不允许自己发任何消息给他。

最严重的一次,她把手机从窗口扔了下去,任由自己溺毙在无边绝望之中。

下个瞬间,又想起那里面有他顶着暴雪拍的视频,她飞奔下楼在那片草丛里找到半夜。

手机支离破碎,内存卡完好无损。

她又哭又笑,在心里骂自己,你是不是有病。

没错,我真的有病来着。

那天是2013

年12月31日,那个月五月天发行新专辑,其中有一首歌叫《步步》。

歌里唱着——“在失去你的风景里面,你却占据了每一条街。”

沈肆月单曲循环整晚,思念汹涌快要挣脱胸口。

脑海都是一个人的影子,走火入魔。

恍惚之间她好像又看见他。

少年一身警服英俊挺拔,站在她的梦境深处,眉眼间都是让人心动的意气风发——

“我在中国人民公安大学等你。”

沈肆月开始不抵抗,接受抑郁的同时,带着思念的情绪向前。

学医比想象中忙碌得多,闲下来心里发空,所以她有意地让自己忙起来。

上课、打工、自习,除此之外,还有画画、跑步、拳击,她甚至还在尝试接触架子鼓。

有个同在乐器社的学弟追她,她多看了两眼,没来由的心慌。

仅仅是因为,学弟也有一颗尖尖的小虎牙,笑起来时,和她心里的人有几分微不足道的相像。

当生命的容量越来越大,那份暗恋就越来越小。

可无数个累到极致的夜晚,躺在大学宿舍的床上,她还是会无可救药想起他。

聊天记录停在2011年1月1日,停在她回答他的那句“要”,再无其他。

他们之间好像达成默契,任由联系断掉。

-

2015年6月,2011级本科生迎来毕业季。

沈肆月因为复读,还在准备大三的期末考。

甚至因为临床医学本科五年,大学还要再上两年。

暑假时,甄心约她出来逛街。

甄心大学保研本校,已经和小竹马订婚。

她们曾经是同桌,而现在已经处在完全不同的人生阶段。

沈肆月没有想过,会在吃饭的餐厅遇到楚航。

他从本省警校毕业之后已经入警,这会儿刚执行完任务,跟同事一起吃饭。

“我去你家都找不到你!”见到自己发小,甄心激动溢于言表,“可以啊楚航,这么帅?”

楚航依旧是记忆中的阳光少年:“以后有事找你警察叔叔。”

甄心开开心心点头:“荆市公安局是吧?”

楚航:“现在还在派出所呢。”

甄心“哦”了声:“那顾桢呢?”

他的名字对她来说是魔咒,不管她在做什么、想什么、经历什么,只要听到这两个字,一切都会按下暂停。

“他那个学霸,到了公安大也是学霸,”说起自家兄弟,楚航骄傲得不行,“他大四公安联考考到了东长安街,留北京了,想把妹妹接过去。”

得知他的消息,是意外之喜。

即使从别人的嘴里听说,依旧心动得无以复加。

那天告别甄心,沈肆月在地图上找到了东长安街是什么地方。

原本以为他会毕业回家,没想到他会留在那里。

所以等她考研考到北京,依旧有机会跟他看同一场雪。

201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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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她的成绩保研不是问题,但她还是提前一年着手准备考研,每天教室宿舍图书馆三点一线。

她的人生一直是困难模式,高考失利、生病、跟他一南一北两个城市。

这次,命运还会难为她吗?

中秋节那天,她终于鼓足勇气点开那个艾斯头像。

头像黑白,发出去的消息如同石沉大海。

也许他没有看到。

也许他在执行任务。

也许他开始用微信、取代了企鹅。

她告诉自己没有关系,却还是在梦里梦见他回复了消息。

睁开眼睛,对话框里没有回音。

2015年11月19日,台湾电影《我的少女时代》在大陆上映,沈肆月一个人去看。

那天北京有雪,南方暴雨,她和他在两个世界,心底湿漉漉的、潮湿一片。

高中时,少年徐太宇告诉林真心——“以后我叫刘德华唱给你听。”

电影结尾,少年实现诺言。

长大以后的林真心在偶像的演唱会遇到徐太宇,是一句快要哭出来的“好久不见”。

可是,长大后的沈肆月遇不到长大后的顾桢。

电影落幕,片尾曲响起——

“我听见雨滴落在青青草地

我听见远方下课钟声响起

……”

一瞬间把她拉回有他在的高中时光。

她记得盛夏的冰激凌蛋糕和被家暴的少年,记得那一场雨里被他护在怀里的班旗,记得他给她讲的题、帮她擦得黑板,记得那场雨里偏向于她的雨伞、和他送她去车站时被路灯勾勒得格外温柔的侧脸……

时间空间交错,她好像站在附中的走廊。

她看见自己掐着时间走出教室,只为了跟在他身后,走从教室到校门口的那一段路。

她看见自己在传试卷的时候飞快回头看他一眼,只是因为作业本放在一起都要开心好久。

她看见自己课间故意去小卖部、故意绕远走他们班门口,看不见他人满心失落,等他真的迎面走来又不敢看他。

太多的阴差阳错,太多的身不由己,天不遂人愿。

“但愿在我看不到的天际

你张开了双翼

遇见你的注定

她会有多幸运

……”

电影院里灯亮起的那个瞬间,沈肆月眼睛湿润。

希望有生之年,我也有机会,跟你说一句——

顾桢,好久不见。

-

2016年圣诞节后第一天,考研如期而至。

沈肆月叩开笔盖,写下名字的瞬间,蓦地想起2010年高考。

最绝望的时刻他出现,位置在她前面。

少年频频回头,顶着监考老师

压迫感十足的视线脱下外套递给她,

问她:外套,

要吗?

考试铃声响起。

明年冬天,她就可以和他看同一场雪了吧。

再落笔,心神安定。

2017年2月下旬,考研初试成绩公布。

能吃的苦她都吃了一遍,这次命运没有再难为她。

那天晚上,沈肆月辗转难眠,拿起手机,又放下。

那句“我初试过了,可能马上就可以去北京了”迟迟没有按下发送。

这些年她给他发过信息,每次都是过节时以群发的口吻,没有一条得到回应。

再等等吧。

等复试结束,等尘埃落定。

她要告诉他——

今年的初雪我们一起看吧。

寒假开学前一周后,十班同学聚会。

甄心在微信上问她:【小四月,同学聚会去不?】

她高中时并不合群,关系好的就只有甄心,见甄心不需要同学聚会,她们随时可以约饭。

本来不想去,但是班里同学那么多,他们会不会还和顾桢保持联系,会不会有顾桢的消息?

所以她回复甄心,是破天荒的一句:【我们去玩吧。】

如果顾桢当初没有去竞赛班就好了。

合影的时候她们就可以出现在同一张毕业照上,毕业的时候就可以假装不在意地留下联系方式,寒暑假的时候就可以参与同一场同学聚会,或许很偶尔的时候,还能看到他在班级群被那帮男生艾特出来说话。

起码,还有见到他的机会。

同学聚会的那天天气不算太好,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雪。

沈肆月找到包厢的时候,人已经来了大半,甄心热热闹闹把她喊到身边:“这里!”

她跟班里同学打了招呼,高中同学的神奇之处就在于,不管高三的时候竞争有多激烈,在毕业之后在遇见,大家总是亲近的。

再说起谁上课吃辣条被罚站、谁上课睡觉被抓住就好像一下子回到中学时代,即使平时根本不联系。

有女生说:“前几天竞赛班也聚会,我遇到姜可心了。”

“这个名字怎么这么熟悉啊?”

“咱那届竞赛班考得最好、保送清华的啊。”

“啊,我想起来了,IMO金牌,毕业那会还跟顾桢表白来着,对不对?”

沈肆月沉默听着。

上次见姜可心,还是高中毕业典礼那天,附中门口,她带着哭腔跟顾桢表白。

干干净净的真心换来少年一句干干净净的回应:“谢谢你这么多年的喜欢,祝好。”

温柔到残忍。

“哦哦,想起来了,但顾桢一直没答应对吧。”

“顾桢现在在哪做什么?读研了还是工作了?他考了公安大对吧?”

时隔这么多年,还是对他的名字比对自己的名字敏感。

沈肆月自嘲一般弯了弯嘴角,耳朵还

是在不受控制地捕捉关于他的信息,近乎条件反射。

“竞赛班聚会那天,姜可心哭惨了。”

“⑻”

“因为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没有人能联系上顾桢,就跟人间蒸发了一样,他大学那会不是读的警校吗?你们说他会不会已经……”

女生顿了顿,而后慢慢说出那两个字:“牺牲。”

你们说他会不会已经牺牲。

“聚会那天姜可心喝了很多酒,哭着说从2015年秋天就没有他的消息了……”

包厢安静下来,有人红了眼睛,有人久久沉默。

“其实我高中那会暗恋过他……”

“还有我,不暗恋他的是少数吧?”

“我曾经还想象他穿警服得多帅。”

“虽然接触不多,但是他人很好啊,问他题总是很认真地讲,是个一点架子都没有的学霸。”

甄心眼睛通红地问了句:“那他妹妹呢?他妹妹怎么办?”

“姜可心说她去过他家,他的爸爸妈妈早就离婚了,外婆在他高三的时候去世了,毕业那会外公也因为身体不好……”

说话的人顿了顿,“只剩下妹妹跟着舅舅舅妈生活,听说……”

沈肆月终于出声:“什么?”

“他在离开前带着妹妹去过游乐场,给妹妹买了很多很多条新裙子,从十几岁买到二十岁……”

“就好像他再也不会回来。”

桌子上有蛋糕,有果盘,有酒精饮料。

沈肆月眼眶发热,鼻腔酸涩难忍。

她慌乱拿起离她最近的一块蛋糕,慌乱地塞进嘴里。

别人只是叹气,只是红了眼睛,只是礼貌表达一下惋惜。

只有她如坠冰窟,情绪崩溃就在下一秒。

每要哭出来,就咬一口,咽下去,硬生生把眼泪憋回去。

“如果牺牲了,那葬礼总会有的吧?”

“他如果真的牺牲了,葬在哪里?”

每个字音都像一把利刃,猝不及防照着她心口最柔软的位置剜下去,脏被割裂被撕碎成万千碎片,每一片碎片,都是他,只有他。

她记忆里意气风发的少年,怎么可以和“牺牲”、“葬礼”这样可怕的字眼联系在一起,怎么可以变成一捧灰……他那么高的个子,怎么可以装在小小的盒子里,怎么可以埋在黑漆漆的土里。

“甄心,我不舒服,先走了。”

沈肆月站起身,膝盖磕到桌角,钻心刺骨的疼。

她若无其事:“我没事,你们玩,不用管我……”

空无一人的大街,漫天鹅毛,多年盔甲毁于一旦。

那年北京寒风凛冽,他在下第一场雪的时候给她看过她的未来,让她在无底深渊窥见天光。

——故宫的雪很漂亮的,你要不要自己来看?

后来,她看过很多场雪,没有一场能与那一场相比。

就像是后

来她遇见很多很多的人,只有他在她的青春里意气风发,熠熠生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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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直铭记在心,等他兑现,是——

“你来北京,我带你看。”

-

2017年3月。

沈肆月坐上去北京的飞机,参加研究生复试。

这些年的苦难早就让她波澜不惊,她的发挥优异且稳定。

复试结束,她看到了“拟录取”三个字,经年夙愿一朝成真。

那么多年的欣喜期待酿成烈酒,入口苦涩,呛得她眼睛湿润。

她终于成为自己想要成为的样子,只可惜晚了这么多年,已经不会被他看到。

她点开那个再也没有亮起来过的头像。

他的头像从高中开始就没有变过,是艾斯,在顶上战争死在弟弟面前的哥哥艾斯。

他已经成为她的死穴,稍一触碰就是狂风暴雨。

手指往下滑动,眼泪打转,沈肆月死死咬住嘴唇。

屏幕上,自始至终,都是她自说自话——

【2016年2月8日:新年快乐,平平安安。】

【2016年1月1日:今天翻以前的聊天记录,才发现4年前的今天忘了和你说一句谢谢,元旦快乐,平平安安。】

【2015年9月27日:嗨,好久不见,最后我还是没有考上北大,但我想考研的时候再试一下。你还在北京吗?中秋快乐,平平安安。】

……

难怪,难怪一直没有回音。

是我联系你联系得太晚了……

她曾在坚持不下去的时候,抑郁症发作的时候,幻想过无数次。

幻想自己考研上岸,第一时刻与他分享,跟他说:重新认识下吧,顾桢,我是沈肆月。

可是现在,消息点击发送,竟然像是道别——

CanineTooth:【我来北京了,你准备好带我去看雪了吗?】

2017年8月,沈肆月研究生开学。

没有父母送别,她一个人带着行李来到北京,坐的是顾桢曾经坐过的那趟航班。

也许存在平行世界,时间空间交错,万米高空之上,六年前的顾桢和六年后的沈肆月坐在一起谈笑风生,或许平行世界的她正在告诉他,今年的初雪我们一起看吧。

从看到“北京大学医学部”的那一刻,沈肆月突然分不清梦境现实。

恍惚之间,好像走进了那年冬天的暴雪,走进了他拍的视频里,用的是他的视角。

耳边一直有他的声音,在暑气未消的秋天,他的声音带着寒风的凛冽气息,在她心底回荡。

她看到了他给她看的上课的主干道,买到了面包房的布丁,看到了恢弘大气的图书馆……

唯独看不到他。

你知道看着一个人渐行渐远消失在眼前、却无论如何都抓不住的感觉吗?

你不知道。

因为你是那个消失的人。

宿舍是两人间,另一个室友还没来,沈肆月放下行李,打扫卫生,收拾被褥。

她无心去看自己魂牵梦绕的地方。

手机导航设置目的地:中国人民公安大学。

2012年北京下雪的时候,他从公安大跑到医学部,给她看她的未来。

如今她站在她的未来,从医学部来到公安大,却见不到她想见的人。

曾经顾桢就在这里,她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那天是8月18日。

那晚五月天在鸟巢体育馆举办演唱会。

场馆里的全场大合唱响彻场外——

“突然好想你

你会在哪里

过得快乐或委屈

……”

有个女孩,在场外哭成了傻子。

2018年1月1日,北京初雪,沈肆月在北京。

这么多年的努力,好像就是为了这一天。

为了他说的那一句“故宫的雪很漂亮的,明年你要不要自己来看”。

可是现在她在这里,他却杳无音讯、查无此人。

她不知道他在哪、在做什么,甚至不知道他是不是还活在这个世界上。

雍和宫内香火缭绕。

沈肆月虔诚上香,所求不为自己。

请您把我所有的福报都给他。

保佑他平平安安活在这个世界上。

今后救死扶伤,定竭尽所能,万死不辞。

不知不觉,泪流满面。

沈肆月睁开眼睛,漫天大雪,纷纷扬扬。

她走出雍和宫,和祈福许愿的人擦肩而过。

你没来得及带我看的雪,我要自己去看了。

下一站,故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