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明钦回城了。

他回城时, 青云客栈已经彻底化成了一捧灰，城中的动乱也全都消失了。

就像是……老虎回到山中，魑魅魍魉皆匿迹。

千金在高处的塔楼上向下俯视, 她看见叶明钦一脸平静, 明明是大胜而归，他的脸上却毫无喜悦之情。

他骑坐在高头大马上，忽然似有所感，抬头向千金投来一瞥。

千金并不躲,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但很快随着队伍的前进，两人的距离被拉开了, 视线一触即分。

系统突然讶异地说：“他对你的好感度不低呀, 真奇怪，他现在应该早就知道你杀了他弟弟的吧。”

千金漫不经心地问：“有多少？”

系统说：“有30！”

千金笑了。

三十不能算高, 她记得系统当时说过，第一个任务者刚见到叶明辉时, 初始好感度就有50。

但这也绝对不低了, 毕竟她刚见到叶明辉时，叶明辉对她的好感度只有2。

当时她可没有杀掉叶明辉的兄弟姐妹。

她只是看了叶明辉一眼，叶明辉对她的好感度只有2, 但是她杀了叶明钦的亲弟弟，叶明钦对她的好感度有30。

“真有意思。”千金舒展了下肩颈, 抬起头看向天空中清明的黑夜, 没有一片云, 只有点点繁星，在空中闪烁着，像是一只只眼睛, 冷酷地注视着地上所发生的一切事。

“他好像很讨厌他弟弟。”千金说。

系统仔细思考片刻，肯定了她的推测：“好像真的是这样耶。”

它说：“第一个任务者当时把叶明辉打通关之前，叶明钦的好感度一动不动，直到她成了叶明辉的未婚妻，叶明钦好感度很快后来居上，刷到比叶明辉还要高了。”

“你们人类啊……”它感叹。

“不过这件事无关紧要。”千金平静地说道。

要杀一个人，不在于他的年龄、性别和故事，只因为他挡在千金回家的路上。

千金去取刀。

张三荣简直是阵及时雨，他不仅为千金解决了军团作战的问题，还为千金解决了刀的问题。

千金的刀，再一次完全卷刃了。

她需要磨刀。

张三荣的青云客栈虽然毁了，但是他本就是西疆本地人，为这片土地立下汗马功劳，之后又在城中经营多年，为千金提供一个落脚的地方，和一个出色的磨刀师傅，还是做得到的。

新磨好的刀又快又锋利，千金轻轻一弹刀刃，发出一阵金石交击的声音。

身旁的张三荣暗中咂了咂舌。

这位代号阿修罗的姑娘，真的是人类么？人类的手指，怎会发出那样的声音？

但正是这份非人感，让张三荣凭空增添一份对千金信任。

如果是这样的怪物，那么她说要杀掉叶明钦，屠灭红毛夷族，或许真的能做得到……

收刀入鞘，千金便要出门去。

张三荣来得太及时，让千金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如果就连这个真正的锦衣卫，都承认她是锦衣卫，那么还有谁能当面指斥她的锦衣卫身份是假冒的？

就算真的有，杀了就是。

如果边城的所有人都认为她是锦衣卫，那么她的命令，和皇帝的命令，又有什么区别？

从西疆到京城……千金默默地计算着路程。

如果是骏马，最少需要十天时间。

如果是信鸽……可能会有五天时间，西疆的消息传到京城，再从京城返回，往返也需要十天时间。

十天时间，一点儿不少。

西疆本地，人人与红毛有血海深仇，民心可用，如果操作得当，十天之内灭掉红毛一族，也并非做不到。

叶明钦修长城是为了什么？

或许他的本意不在于此，但是天道认可，京城也认可，不过是因为长城能抵御外敌入侵罢了。

千金做不到征调千万户人家，来修这长城。

但是她可以直接将外族全部消灭。

这个思路应当没有错，因为自从进入边城之后，千金的头顶，两天时间都没有再下过雨了，她也没有再吃到过夹杂着头发和蝇虫的冷饭。

从这个角度来说，这个张三荣，如何又不是此世天道特意送来的人物呢？

这就是千金的全部计划。

简单粗暴，但是她认为会有效。

就算中途发生了什么意外，总之叶明钦是死了。

这件事或许比消灭红毛更重要，因为千金发现，叶明钦是真的留着红毛当猪在养——哪天他不准备养了，准备直接杀掉，那千金就再也没有完成这个任务的机会了。

从这个角度来讲，叶明钦养寇自重这件事，对他有天大的好处，对千金，有更大的好处！

如果叶明钦不是红毛的对手的话，或许可以让他多活一会儿，免得千金杀了人却不能完成任务，惹得天道发怒。

但现在的情况是，叶明钦随时都有抢先一步的可能性，全看他自己决定什么时候更合适罢了。

张三荣说，叶家是太子党，或许他要等的时机是太子即位，出兵平定西疆，为新帝贺礼。

那要是太子马上就即位呢……？

如果红毛是由叶明钦所灭，而不是千金亲自动手的话，那她是一点儿天道气运都分润不到的。

那也意味着，她回不去荒界了。

只能在这个世界等待，等待着不知道何时，再有这样的机会，有一个立下不世大功的机会。

千金不是修士，她的寿命是有限的，那也就是说，大概率她会直接在这个世界老死。

所以叶明辉不仅必须杀，还必须速杀。

他现在是千金的竞争对手。

就好像两个饿了七天的人被困在一个小小的牢笼中，牢笼的正中央，放着一小碗只够一个人再苟延残喘一天的米粥。

只有一个人，只有抢到那碗粥的人，可以活下去，活到明天。

幸运的是……千金清楚她的处境，叶明钦却不清楚。

深夜时分，星空疏朗，正是适合杀人放火的时候。

千金小小休憩片刻，此时精神正好，正要从二楼下去，却忽然侧耳听到蹄声。

声音沉闷，阵列整齐，听起来似乎是骑兵列阵的声音。

千金慢慢将刀鞘挂在腰侧，然后走下楼梯，来到门前，侧耳倾听。

那骑兵却没有靠近，而是高声叫道：“将军请姑娘一叙。”

系统十分紧张：“不会是陷阱吧？”

张三荣早就离开此地，只留空荡荡一个房屋，系统不由又疑心道：“难道那个青云客栈的老板出卖了你？”

门外骑兵只是鼓噪，蹄声也消失了。

千金想了想，拉开门，挺直脊背昂然点头，道：“别叫了，无端扰乱四周居民清净。”

那骑兵转动脑袋，双眼在头盔之下，往四处看，周边一片狼藉，不知多少人连夜清点损失和收获，清净的夜里，能听到哐啷哐啷的装修声，和入耳不绝的骂娘声。

他笑笑，并不多接话，只是说：“将军请姑娘入军帐一叙。”

千金摸了摸腰后的刀，垂目微笑：“好呀。”

有一种可能，这是个陷阱。

但也有一种可能，叶明钦托大，只是想要威慑她，请她过去，显显他的威风。

正如之前所说，他还没有意识到，他和千金之间只有一碗饭的事实，前面死掉的五个任务者，都是千方百计去讨三兄弟欢心的。

这个人个性偏激，而且胆子相当大，无论是他只喜欢自己弟弟的未婚妻，还是在西疆敢于对锦衣卫动手，都让人觉得他这个人就不是那种沉稳的人。

最重要的是，既然已经知道她的藏身地，又何必打草惊蛇？想动手直接动手就是，搞这么一出，多半就是想炫耀他的眼线遍布全城，整个边城都在他掌控之中罢了。

千金有八成把握是叶明钦拿大。

听到她接受邀请，骑兵为她牵出一匹马，千金坐上马背，系统指示叶明钦位置的蓝线在眼前的虚空之中铺展开来。

一行人沉默着，竟然果真到了中军军帐之前。

叶明钦就在其中。

叶明钦的亲卫上前来，板着脸，想要收缴千金的刀，千金也板着脸，手指一跳，将刀拔出二寸长，露出一小截雪亮的刃。

那亲卫身高八尺，身形硕大，肉山一样，低着头冷冷看着千金的眼睛，一动不动，堵住门口。

千金却也不怕他，抬起眼睛，黑沉的眸光看回去，夜色中，火光在她的眼眸中燃烧。

军帐中传来一声吩咐：“让她进来，不必管她。”

千金静静看着那人让开，抬手掀开了帐篷的帘子，终于正式见到叶明钦。

他穿着一袭白衣，低垂着头，盘腿坐在一张低矮的茶色案几之后，那案几上面空空荡荡，只放了一把黄铜色古剑。

千金感到一阵匪夷所思。

他难道准备和她单挑？

倒不是说她不喜欢大家光明正大一点儿，直接斗兽，相反，这是她最喜欢的方式。

两人捉对决斗，强者活，弱者死，这是最荣耀的胜利。

但是叶明钦只是个普通的凡人！千金只看他第一眼，直觉就知道，他虽然比叶明辉强得多，却也绝对不是千金的对手。

这里是个，没有修士、没有妖怪、没有神异的世界，世界束缚着他。

千金为此从心中升起一阵敬意。

她坐到叶明钦身前，那个有个位置，显而易见为她而留。

从京城衙门中偷来的直刃长刀，被她从腰间解下，摆到桌上，就如同那柄黄铜古剑一般。

她盘起腿来，问：“找我何事。”

叶明钦抬起头来，千金看到他的正脸，不得不说，叶明辉叶明钦，三兄弟都有一副好皮相。

只是在西疆呆久了，风吹日晒，叶明钦的肤色相对偏黑，也更瘦些，这并不是坏处，反而显得他更锐利得多，就像是一柄剑。

“你居然真的来？”叶明钦唇边逸出一缕微笑，若有若无，颇为戏谑。

千金摇摇头，心中感叹道：“这下他那股讨喜的气质没有了。”

系统：“……”

“真没想到你会喜欢这种男人，可是他只喜欢他弟弟的老婆耶。”

千金道：“我喜欢我自己。”

方才叶明钦不笑时，还颇有些决绝锋锐之意，千金喜欢那个，就像是她自己，但是他笑起来就没有了。

千金不怎么笑，她反问道：“我为什么不来？难道我看起来像是个怕死的人？”

而且……“你很有把握你不会死？”千金说到这里，心里是十足的好奇。

叶明钦慢吞吞道：“你不怕死，难道我就怕么？你可真瞧不起人呐，怕死的人怎么领兵，怎么打仗，你觉得我要是个怕死的人，能威慑整个西疆么？”

千金：“……”

“好吧，是我错了。”千金说：“我承认，你有被偏爱的资格。”

如果叶明钦此人生在柏之国，或许他会有一番大成就，倒也并不是说他在西疆的成就会小到哪里去，但是在这个世界中，终究只能称王称霸，不能成仙作祖。

然而叶明钦却一个恍然，追问道：“偏爱？我不明白，谁又偏爱我了？”

这个词似乎打乱了他的思绪，千金敏锐地察觉到，他那平静无波的思绪，似乎出现了一点漏洞。

好吧，她会更改一下她的评价。

如果是这么容易就有心魔的话，修仙可是不成的。

看得出来叶明钦对这个问题很有兴趣，千金直接拉开，不再继续，她饶有兴味地说：“所以你找我来究竟做什么？”

叶明钦的目光沉默地望着她，片刻后道：“我确实有事情要问你。”

千金颔首：“你问。”

她是有武德的人，她从来不折磨死人。

叶明钦问：“她现在怎么样了？”

千金：“……？”

她？谁？

好在系统在挂机了许久之后，终于碰到一个它能解决的问题，迫不及待地说：“我知道！”

系统说：“他说的肯定是第一个任务者，她把叶明钦好感度刷到了九十五。”

千金：“……”

好吧，原来就是那个叶明辉的未婚妻。

系统说：“她任务失败，当然是死啦！”

千金一字一句地复述，不过她迟疑片刻，终究没有把系统语气中的欢快也带出来。

叶明钦脸色很难看，他冷声问：“她果真死了么？她又不是这个世界的人，肉身虽死，魂魄也死了么？”

系统又说第二句话，千金复述道：“她虽然死了，现在的日子却过得很不错。”

人都死了，要怎样过得很不错？

千金不很理解，但是系统这么说，她就也这么说，而叶明钦居然也真的信。

要说他是个轻信的人，千金说什么就信什么，倒也不尽然。只是……如果有人告诉千金，她娘虽然死了，但是现在过得还不错，或许她也会坚定不移地相信的。

尽管千很清楚，根本没有那种事。

根本没有六道轮回，六道轮回……早就破碎了，那个世界的凡人，死了就是死了，没有魂魄，也没有转生。

千金垂下眼睛，复述着系统的第三句话：“你们这个世界，没有六道轮回，死了就是死了，没有魂魄，也不会转生，但是作为我的任务者，她死后我会把她带走，带到一个……所有人都幸福的世界之中。”

这世上……果真存在那样的世界么？

如果她早半年时间遇到系统，娘亲是不是就不用死了？就算死了，是不是也可以，被系统送到那样一个，所有人都幸福的世界之中？

千金觉得眼前有些模糊，她仰起头，去看头顶的帐篷，然后慢悠悠地说：“你用日月星辰绣顶子，真的可以吗？这是否对你们的皇帝有不敬之罪？”

叶明钦哈哈笑道：“难道你假冒锦衣卫，就很尊敬他？”

千金深深吸了一口气，终于放平视线，重新又看向叶明钦。

“这就是你想问的？”

真让人难以理解，叶明钦明知道第一个任务者只是为了做任务才哄着他，却居然还能一片痴心？

为了这个问题的答案，叶明钦简直是把脖子放到了千金的刀下。

千金瞥向桌上那把直刃长刀，此时此刻，如果两人同时暴起，叶明钦刚摸到剑柄，她就会砍掉她的脑袋。

一对一决斗，实力的差距，是一分一毫都糊弄不过去的。

系统说：“那可是九十五好感度。”

这个标准，并不是随便订的，九十五好感度，就连天道气运都可以交付，何况性命？

叶明钦道：“我想要知道的还有很多，但是没错，我最想知道的就是这个。”

千金：“……”

“我突然有个问题。”千金诚恳地问道：“要是她不是你弟弟的未婚妻，你还会喜欢她吗？“

叶明钦沉默了。

良久，他用一种古怪的目光看着她：“我以为，你不是这么八卦的人。”

千金轻咳一声：“我是。”

叶明钦也不回答千金的问题，他问：“所以你之前说的偏爱是怎么个意思？”

千金说：“天道。”

叶明钦十分讶异：“天道？”

千金笃定地说：“是的。”

然后叶明钦也回答她的问题：“我不知道。”

他喜欢的究竟是她本人，还是她在他和三弟叶明辉之间，指向他的那个选择，实在是很难分辨。

他只知道，从小到大，当叶明辉与他出现在同一个场合中时，从来没有一次，荣耀与赞美，会轮到他，就连大哥叶明真，也不会在他和三弟之间，选择他。

自古以来，三个人中，总会有一个爹不疼娘不爱的人，那就是老二，这或许就是排行第二的宿命。

“请吧。”叶明钦拿起黄铜古剑。

千金以为他要选择决斗，却没有想到他并没有扒剑，只是抓住剑鞘，将剑尖朝内，剑柄指向门口。

“你可以走了。”

千金：“……”

真扫兴……居然不是要决斗么？

叶明钦笑道：“你想在这里杀我？这里可是中军，我固然会死，但是下午时分，大军调动，我可没有解散他们，现在大概有三千弓箭手，正弯弓欲射呢！”

“我以为，这具身体并非你原本的身体，应该还没有到乱箭丛中分毫不伤的地步吧？”

千金道：“你说笑了，就算是我原本的身体，也没到那个地步。”

这个王八蛋，调一次兵，究竟要同时办几件事？

叶明钦是个讲究人，在离开之前，还送千金一匹马，也不派人同行，监视她的去处，端的是个敞亮。

千金纵马离开军营，立刻就翻身下马。

系统居然还惊喜地叫道：“嘿！好感度五十了。”

千金翻了个白眼，系统可是当真没有看清楚现在的情况。

现在两个人都算得上是图穷匕见了，接下来很快就是短兵相接，千金可以肯定地讲，无论她现在准备往何处藏身，很快就会有三千弓箭手前往洗地。

藏身到民居里面也不行。

只会让给她多几个陪葬的人罢了，叶明钦让整座边城给她陪葬，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千金抱住马儿的脑袋，眼睛对着眼睛，点点金芒飘散开来。

她低声对马儿说：“乖马儿，跑，往城外跑！”

一个呼哨，马儿哒哒哒哒，往城外跑去。

然后千金往高处去。

叶明钦既然有了防备，潜入中军就显得困难许多，军营里人太多了，稍有异动，很快就会被发现。

但好在她还有别的法子。

“箭。”

她短促地说道。

系统为她制造一支箭，或者说，一枚箭形的令牌。

系统不能制造武器，但是，就像是锦衣卫的身份令牌一样，这只是一只令牌，一只象征着阿修罗身份的令牌。

同时也是一支坚固的短箭，不会在三公里的高速飞行中断裂。

千金快步往高处去。

军营熄灭了灯火，天色一片漆黑，星光并没有那么亮，千金看不清中军营帐的所在。

叶明钦也不在中军营帐之中……

千金看见虚空中延展开来，一条蓝色的线，蓝线的那一端，就是叶明钦。

他或许穿戴了盔甲，也或许在一间坚固的房屋中。

千金握紧手中的箭矢，身体张开，如同满月，她闭目凝神，感到体内的血液如同岩浆一般沸腾。

睁开眼时，她的双眸灿若黄金。

挂着阿修罗名字的箭矢，从她的手中飞出去。

片刻后，系统说：“他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