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无垢出殡那天, 是难得;好天气。 年关将至，这些天来一直是阴天。晒不到太阳容易令人心情抑郁。 幸好那天出太阳了。 殡仪馆;火化，是方警官提前2天, 熬夜在网上抢号, 才抢到了今天;位置。 “最近殡仪馆特别忙，火化都来不及。”方警官低声说，“刚开始还有黄牛，高价出售殡仪馆;火化号。最高炒到好几万一个……” 幸好很快被警方取缔了。 殡仪馆弄了个在线抢号小程序, 每天凌晨0点准时放出1000个号。 这已经是宜江市殡仪馆;极限了。 1000个号，1000位逝者。殡仪馆需要加班加点烧到第二天早上才能烧完。 然后从八点钟开始, 接着烧新一轮。 炉子都不带歇;。 得亏有方警官在。 要不是方警官熟悉这套流程, 提前抢号, 恐怕秦无垢;遗体还要在管理局冷冰冰;太平间里躺上好几日。 方警官其实年纪也不大，四十来岁。据说有个比江耀还小上一点;儿子。 但在社会经验上面，方警官可比江耀伊万这些小年轻丰富不少。 “秦家那小子……”方警官正想说什么, 挠了挠头，又改口，“秦无味其实也挺能干;。别看他喜欢奇装异服, 情商也不高，但做起事来还算靠谱。” 弟弟;后事, 一大半也是秦无味自己亲手安排;。 方警官只是在旁边帮忙。 秦无味这些天来几乎没睡，令人不禁担心他随时随地会倒下去。 他自己却说习惯了。之前管理局缺人;时候, 他每天也就最多睡一两个小时。不知道是不是身体发生了某适应性变异，总之现在连续三四天不睡也没什么。 只要找个平坦;地方，躺一会儿就好。 人手不足, 是管理局长期以来一直无法解决;大难题。 培养一名高阶执行者不光需要时间, 还需要运气。毕竟执行者;战斗力不是靠单纯;体能训练能补上;, 更多是看天赋适配度，和有无原生天赋。 秦无垢年纪轻轻能当上清场部主管，一方面是他办事妥帖，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他早早地获得了【遗忘】这个原生天赋。 执行部那边就没这么轻松了。 管理局已经尽可能地从制度上保护年轻执行者，避免他们在高难度任务中丧生。但是真正;危险总还是要有人去处理。A级、S级执行者;牺牲，一直是管理局跨不过去;坎。 别;不说，光是最近一个月，管理局就接连失去青芜、安德烈两名S级执行者。 这不光是管理局;损失，这是全人类;损失。 两名S级执行者陨落，新;S级何时能补上？ 某种程度上来说，江耀和伊万这次升阶，也有这方面;因素。 【水没都市】是跨国协战任务。按照惯例，只是从任务中幸存下来;话，是无法升阶;。 江耀和伊万实际上并没有在任务中击杀S级变异种。 但最后那两人还是获得了战阶提升。 没办法，管理局实在是太缺人了。 青芜、安德烈双双战死，如果能有新;S级执行者补上缺位，那对全球管理局来说都是一针强有力;兴奋剂。 ……然而管理局;人手短缺问题，不光出现在高阶领域。 日常;普通变异种事件，也已经多如牛毛，处理不过来。 单单宜江市一处，本月已经发生大大小小几百起离奇事件。几乎每件事里都有变异种;身影。 事前调查部和事后清场部已经忙得脚不点地，战斗执行部就更别提了。 大部分项目都是刚恶堕不久;变异种。其实不难击杀，问题就是太多。 粗略估计，目前仍活动于街头巷尾;低级变异种，数量大约在管理局现役执行者总数;30倍左右。 而且，还在不断增长。 ……是【安瓿流通事件】;后遗症。 源头已经确定，就是从管理局流出来;。 然而数量实在巨大，而且一部分安瓿还污染了城市;自来水管道。安瓿药水本身是污染物，经过重重稀释后很难被仪器检测出来。但长期接触还是会对人类身体产生影响。 甚至有些常年居家;老人，只是在家烧烧菜、做做饭，都发生了变异。 多少家庭;平静生活就此被摧毁。永无宁日。 而【安瓿流通事件】，目前看来，和秦无垢有很大关系。 因此，当众人来到殡仪馆，为秦无垢火化遗体时，看着殡仪馆外密密麻麻;人群，方警官感叹完一声之后，就再也不说话了。 ——很多很多家庭，都是在这次【自来水污染事件】中受害。 典型代表如倪根忠和那个养宠物狗;女人。 倪根忠虽然为人粗鲁，但也是在受到污染之后才犯下杀人劫掠;暴行。 那个养宠物狗;女人更是无妄之灾。她什么都没有做错，她只是想找回被人翻进家里强行抢走;大金毛而已。结果找上门去，非但老公被人当场打死，自己也险些遭了毒手。 至于大金毛，当然也早就殒命。 真不知那女人今后该如何过活，如何从这场可怕;噩梦里走出去。 类似案件，在近期频繁发生。 恐慌也开始在市民间蔓延。各种流言甚嚣尘上，管理局不得不再分出一部分精力，去想办法隐瞒。免得真相暴露，造成人民群众大规模崩溃。 那样就真;彻底完了。 秦无味一路上都很沉默。 来到焚化炉前，秦无味亲手按下按钮。亲生兄弟;遗体被缓缓推入焚化炉，轰隆，焚化炉启动。 大火熊熊燃烧。 不知过去多久，工作人员说：“好了。” 炉子打开。 金属平板再退出来;时候，上面;遗体已经变成一堆白骨。 焦香酥脆，空气中弥漫着烤肉味。 很怪。 工作人员递过来一个小锤子，说：“家属来把大骨头敲敲碎，不然不好装。” 秦无味接过，把那些没有被烧碎;大骨头：股骨、颅骨什么;，轻轻敲碎。 骨头都被烤得很脆，呈现出一种质地细密;白。 江耀陪在他身边，看着他仔仔细细，把每块大骨头敲碎，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 心里;人也保持着沉默。 自从那次暴走事件后，心里;人明显变得寡言少语。 或许是他;性格也发生了变化，又或许是……江耀已经不需要他太多;指点。 雪白;骨头都被敲成小小碎块。 秦无味握着锤子，仔仔细细地瞧了几遍。然后把锤子递还回去，说：“好了。” 工作人员把骨灰装进盒子里。 一米八几;大活人，最后就变成了一个盒子。 抱在手里还挺沉。但那不是因为骨灰沉，而是骨灰盒重。 秦无味给弟弟定做;骨灰盒，上面雕刻了龙;图案。 不是传统;东方龙，而是RPG游戏里勇者斗恶龙;勇者和恶龙。 丧葬一条龙;人当时对这个要求颇感意外，说一般只有小孩子;家长会要求雕刻卡通图案。你这个死者都二十几岁了，这样不太好吧。 秦无味说，他喜欢这个。 恶龙吐出灼烫龙息，勇者手持宝剑盾牌，英勇无畏地与之战斗。 弟弟喜欢;。 捧着骨灰盒，来到墓地。落葬。 一切流程都很简单。没有太多人来送葬，这也是秦无味;意思。 大家都太忙，抽不出时间。何况只是把盒子封进水泥里，有什么好看;。 有他一个人在，就够了。 最终陪着他一起封住水泥;，是江耀和方警官。 伊万已经去执行他;任务，监视徐医生了。 伊万说担心那家伙在今天整出点什么幺蛾子。 水泥封住了最后一丝缝隙。 秦无味蹲在墓碑前面，视线从水泥骨灰缓缓上移，落到墓碑上那张阳光灿烂;笑脸。 “伊万;华国语说得越来越好了。”秦无味忽然说。 江耀也蹲下来，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绕过后背，拍了拍他另一侧;肩膀。 秦无味微微偏过头，看着他搭在自己肩膀上;手，笑笑：“你也越来越懂事了。这不是他教;吧？” 江耀：“……” 确实不是。 这不是心里;人给他;指令。 只是他自己觉得，这时候应该抱一下秦无味，所以他就这么做了。 【这样做很对。】 心里;人也笑了笑。 “……” 江耀垂下眼。 莫名;，心里有种很怪;情绪。 …… 秦无垢下葬了。 秦无味也收拾好心情，去执行他那边;任务。 四个人;分工明确：伊万去盯徐医生，方警官继续查陆执那条线。 江耀负责弄清秦无垢死亡;真相，秦无味则是追查同侪会以及黑球。 在【失踪;偶像】事件里，资本家临死前曾经透露，同侪会在全球都有分部，其中华国境内有三个，全球一共二十七个。 此外，资本家也提到“陆执”;名字。说此人身份地位极高，谁都不知道他从哪里来，最终目;是什么。 “江耀”在审讯他;时候，曾经问过他，同侪会是不是就是“陆执”建立;。 得到;结果令人意外：不是。 同侪会;建立者另有其人。哪怕是资本家都只闻其名，从未见过真容。 只知道是位很强大很厉害;进化者。名字、身份，一无所知。 可笑资本家自诩身份高贵，实际上包括二楼那些社会名流在内，这些人都只不过是同侪会;资金来源。并未真正参与到日常事务中去。 在彻查【失踪;偶像】案之后，国际金融界发生了不小;震荡。那些表面上无限风光，暗地里吞吃人肉;“贵族”们，都被管理局连根拔除。 流向同侪会;资金全都被截断。华国境内;三处据点也被捣毁其二。 秦无味功不可没。 此外，秦无味也掌握了不少与同侪会有关;线索。 他应当是想到了什么，才会认为黑球事件与同侪会有关系。只是手里还没有确切证据。 华国境内最后一处据点，尚未查明。推测是在第五行政区，华国东北部。 因此，秦无味立刻动身，去第五行政区进一步追查同侪会据点。 同时与国际联合管理局保持密切联系，互通有无。尽早弄清楚黑球事件背后;真相。 …… 秦无味走了。 伊万在徐医生那边盯梢。 方警官也走了，去重新研究卷宗。 江耀身边;人全走光，一下子又只剩下他自己一个人。 【你还有我。】 心里;声音响起。 【你不是一个人。】 “嗯。”江耀从墓园出来，望向天空。 陆执。 陆执一直在他身边。 陆执一直在他心里。 他永远不会是孤身一人。 【走吧。先从……宿舍开始？】 心里;人发出询问。 询问。 是在问江耀;意思。 江耀说：“好。” 周围路人听到他一个人忽然出声，都向他投来疑惑;目光。 江耀不在乎。 在玻璃罩子里习惯了这么多年，只是这种程度;路人目光，他可以完全无视。 他喜欢用点头，用言语，对那个人;话语作出明确反应。 因为那个人真;存在。 哪怕没有人可以看到，哪怕没有任何其他人能证明。 但江耀知道，那个人存在。 于是他来到僻静无人处，随手划开空间。 目;地是——秦无垢生前，所使用;宿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