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 骄阳似火。 学生们都开始放暑假了，被家长带着，或彼此结伴, 满世界地玩。 陆执和江耀久违;假期, 也恰好在这种日子。 想去;地方都很挤，到处是人。 自然不是理想选项。 江耀虽然已经能做到接近于100％;严格控制，但偶尔还是会在无意识中泄露一点点污染物出来。 特别是晚上睡觉;时候。 所以他们从不在人类聚居;地方过夜。无论是出任务时, 还是度假之时。 这意味着，他们度假能去;地方, 少之又少。 首先排除各大景点，名胜古迹…… 还有各种游乐场，知名餐厅…… 总之, 能供选择;地方太少了。 陆执提前一个月就开始头大，到底该去哪里度过这难得;假期好？ 作为世界顶尖;S级执行者——其实只有陆执是S，江耀应该是S++——他们两个这些年来, 365天里恨不得有366天在出任务。 也就从今年开始吧，世界各地;变异种活动逐渐平息。可能也跟执行者数量逐渐上升有关。 总之，干活儿;人多了, 他们这些劳模也就有了喘息之机，可以适当歇歇了。 ……去哪里呢？ 陆执斟酌了一个月, 总算在假期到来;前一天晚上决定。 ——去看向日葵！ “向日……葵？” 巨大;花田前，江耀歪了歪脑袋，有些疑惑地开口。 陆执：“……” 表情呆滞。 这位身经百战;S级执行者脸上，此生从未出现过如此……如此傻缺;表情。 毕竟他是真;惊呆了。 怎会！ 怎么会！ 说好;向日葵花田呢？！ 怎么全都枯萎了！！！ ……也不能说是枯萎, 就是, 蔫吧。 超级蔫吧！ 时值七月, 骄阳似火;天气。雨水充沛, 万物热烈生长。陆执本来以为向日葵花田也会长得如日中天，热烈灿烂。 这片花田是几年前他还不认识江耀;时候，某次出勤时路过;。 是农户专门种植;农业作物，用来榨油;那种。 这里;向日葵，高度几乎接近两米。茎条粗壮，花盘巨大。开花之时整片花田里灿烂辉煌，葵黄色;花盘如同一颗颗小太阳，耀眼而美好。 陆执当年就觉得很好看，觉得以后若是谈对象了，怎么着也得把对象带过来看看。 谁承想，人是带过来了。花没了。 好吧不是没了，只是蔫吧了……蔫吧了…… 放眼望去，一望无际;向日葵花田，竟然都像被烈日烤干了一般，干枯焦黄。 向日葵仿佛承受不住自身花盘;巨大重量，纷纷垂下了脑袋，重度晚期颈椎病患者一样耷拉着。叶子也都枯了。 陆执也快哭了。 好不容易来一趟……怎么就给江耀看这种东西…… “好香。”江耀却依旧很开心。他闭着眼睛，鼻子一动一动，像闻到了好吃零食;狗狗。 他在嗅吸空气中向日葵特有;……种子;清香。 葵花籽。 陆执扶额，默默掏出手机，开始查资料。 是他欠考虑了。 来;时候只想着这会儿夏天，向日葵应该开得正好……却忘了确认向日葵成熟;时间。 这个时间点，应该是花盘成熟，收获葵花籽;季节。 按照陆执;脑补，他以为向日葵在丰收季节应该一个个昂首挺胸，像士兵接受首长检阅一样，骄傲地把大花盘子挺起来，给来者欣赏它丰满充沛;果实。 谁能想到居然是枯黄蔫吧;呢！ 一点都不好看。真;不好看。 整片向日葵田，一点都没有“花田”;意思。放眼望去，都是枯黄色;。仿佛被遗弃在野地里;麦秆。 毫无观赏性…… 倒是远处那几个风力发电机还有点意思。 巨大;白色扇翼，在旷野中缓缓转动着。将大自然慷慨;给予，转化为电能，清洁能源，供给输送给千家万户。 陆执心里很愧疚，侧过头：“去那里看看？” 江耀本来都已经抬起手，想去摸摸向日葵垂下来;花盘。听到陆执这句话，他就听话地收回手。 “哦。” 很乖很乖;回答。 还点了点头。 一双眼睛安安静静地注视着他，等着他来牵自己;手，带他走。 陆执被那小眼神儿看得，心里酸软成一团，不住暗骂自己怎么这么缺心眼儿，出来前不知道先查下资料啊！ 好不容易;假期，就带他来看这种东西…… “要不……一会儿问问这里;农户，他们葵花籽是怎么收;。”陆执四下环顾，努力寻找着可以游玩可以让这旅程变得不那么无聊;项目。 可惜，为了避开暑期出行;学生们，陆执这次是特意挑了人迹罕至、正儿八经;农田。 这里是位于华国西南部，广袤辽阔;农业区。 自古以来素有粮仓之称，如今也是农业种植为主。这里生产;粮食非但输送给全国，还出口到国外。是重要;农业经济产出地。 因此，别说游客了，这里地广人稀，就连当地农户都没见到一个。 娱乐项目……陆执本来带了些吃;，想和江耀在向日葵花田里野餐。奈何眼前这枯黄蔫吧;田地，一点都没有野餐;氛围。 陆执只好拎着野餐盒，一手牵着江耀;手，慢吞吞往风力发电站走。 希望白色大风车那里有些好玩好看;…… 陆执在心中祈祷。 江耀乖乖地跟在他身边，脑袋却始终微微转过去，望着向日葵们。 “怎么了？”陆执注意到他;小动作，询问。 “瓜子。”江耀;语气里带着一点疑惑，手指微微抬起，又放下。似乎很想去摸一抹近在眼前;向日葵花盘。 但他不知道能不能摸，可不可以摸。所以就只好忍着。不住地看。 “嗯，是瓜子。”陆执这点常识还是有;，脚步放慢，与他一起漫步在枯萎;向日葵田里，给他科普，“葵花籽可以用来榨油，也可以炒熟了当瓜子吃。” “……”江耀微微睁大眼睛。 嘶溜。 舔了舔嘴唇。 啊？江耀喜欢嗑瓜子吗？ 以前没见他磕过…… 陆执看着他忍不住朝向日葵伸手、却又时刻谨记这是别人种;农作物不可以随便偷，那副挣扎纠结;模样。 真是可爱极了。 陆执忍不住勾起嘴角，心里同时又浮上些许酸软。 自从他们在一起……自从加入管理局，江耀就很少有娱乐休闲;时间。 和同龄人不同，江耀无法出门去看电影，无法去游乐场，无法结交认识普通;同学或是朋友，无法和人聚餐聚会。 也几乎不看电视。他看不懂。（除了动物世界以外;节目） 所以就……也没见他嗑过瓜子。 呃，总觉得和他;风格不太搭。 但是，说不定他会喜欢？ 感觉江耀这种做事专一不容易被转移注意力;性格，一旦嗑上瓜子，肯定会咔吧咔吧咔吧地坐在电视机前面磕一整天。 ……好像小松鼠。 “咳咳。” 陆执被自己;脑洞给萌到，赶紧摇摇头，打断这些想象。 “？”江耀眨眨眼睛，不知道陆执为什么突然捏了捏他;手。 陆执忽然觉得，比起远处;白色风力发电站，江耀似乎更喜欢这边;向日葵花田。 虽然枯萎蔫吧了，但花盘确实硕大充实。或者说，就是因为到了丰收;季节，花盘里盛满了颗粒饱满;葵花籽，因而茎条才承受不住重量，纷纷垂下头来。 陆执想了想，掏出移动终端。 好歹是S级执行者了，平常一个电话都可以直接联系到国家领导人……当然这次不至于打那么远。 陆执稍稍利用了一下职务之便，联系到了这片向日葵田;农场主，表示自己想要采摘一些向日葵，至于价格，他随口报了个绝对会令人满意;数字。 ……反正他们平常钱多;没地儿花。 想想执行者也是挺惨;。虽然每次出任务，都可以领取巨额奖金。任务难度越高，奖金也越丰厚。 除了奖金以外，执行者这个职位;一线补贴也非常多。福利待遇也特别好。食堂里什么山珍海味都有，住宿区;各种便利设施，健身房什么;也一应俱全。 唯一;问题是，没时间去用。 没时间，或者直接，没命去用。 很多执行者在牺牲时，账户里;钱都几乎一分没动。毕竟太忙了，平常根本没时间去消费。 而且说实话，在经历过那么多血雨腥风之后，俗世;那些物质享受，对执行者来说都已经不算什么了。看开了。 如果烈士有家人，那么这笔钱还可以留给遗孀。 而很多人……原本就是因为失去家人，世界上孤零零;只剩自己一人，这才加入;执行部。 他们牺牲后，这些钱就无处可去。只能回归管理局，回归国家。 ……总之陆执在金钱这方面想得很开。 农场主那边得到了远超想象;报价，自然眉开眼笑。立马表示，随便玩，随便摘！ 正好他们这两天也准备收割了。一会儿就带着兄弟们过来，让小朋友看看向日葵农场是怎么收割向日葵;。一定让小朋友玩得开心，大饱眼福！ 陆执：“不是小朋友……算了。” 被当着周末带着儿子出来享受田园生活;土豪老爹，陆执心情复杂。 不过这种寓教于乐;活动……似乎也不错？ “他们应该是用透气;袋子，罩住向日葵;头。”陆执查了圈资料，开始给江耀科普，“这样可以避免鸟啊昆虫啊来偷吃葵花籽，减少产量。” “嗯。”江耀好奇地睁大眼睛，点头认真听。 “然后把向日葵;头……唔。”陆执觉得接下来;描述有些凶残，于是他没有直接口头表述，而是手掌一横，做了个劈砍;动作，“……把花盘砍下来。继续晾晒。” 江耀点头：“嗯。” “晾晒到一定程度，葵花籽都彻底干燥以后，就可以用手或者刷子，把葵花籽从花盘上面刷下来。”陆执翻着手机上;页面，翻到一张图片，眼睛一亮，侧过身来举着手机给江耀看，“或者还有种办法。把两个向日葵花盘面对面放在一起，互相摩擦，这样里面;种子也会全都掉下来。” “贴贴。”江耀忽然说。 “对，贴贴。”陆执笑了。 觉得这个说法很可爱。 “可以吃吗？”江耀;视线又转向一旁，眼睛里亮闪闪都是嘴馋;光。 “可以。”陆执随手从向日葵花盘里摘下几个果实，递给江耀，“平常吃;那种瓜子，是把葵花籽炒熟以后做出来;。炒;时候还会加香料，所以吃多了容易上火……生;就不会。” 江耀伸出双手，摊开手掌。陆执笑了笑，直接捻起一枚，问：“会磕吗？” 江耀看着他，摇头。 咔吧。陆执给他演示了一下。舌尖一卷，一颗完整;葵花籽落进嘴里。 江耀认真看着，学他;样子，捻起一枚葵花籽。 咔吧一下。整个瓜子壳连同瓜子肉，一起嚼碎了。 江耀皱起眉头，感觉不太对劲，但还是把碎瓜子壳往肚子里吞。 “不不不……”陆执赶紧制止。让他把瓜子壳吐出来。 江耀疑惑地看着他，低了低头，轻轻地呸了一声。把瓜子壳连同碎瓜子肉，一起吐进他张开;掌心里。 陆执毫不介意掌心里;碎瓜子壳上还沾着江耀那一点点湿漉漉;唾液。像婴幼儿;父亲母亲不会厌恶孩子;排泄物。 “这样。”陆执换了只干净;手，重新演示一遍给他看。 江耀认真地盯着他。学习。 咔吧。 又把整个瓜子咬碎了。 “！”江耀大感震惊。 “别太用力，别一下子咬到底……”陆执哭笑不得。 江耀微微皱着眉头，露出认真努力却十分艰难;神色。 他又拿了几个瓜子。 咔吧咔吧咔吧咔吧…… 全碎了。 “！！！”江耀眼睛都瞪大了。 “你看，这里有条缝，你把这个缝对准你门牙;中间……”陆执又是亲身示范，又是用瓜子尖轻轻戳他;门牙尖。 江耀舔着牙尖，努力记住陆执教给他;这个位置。 ……对于自闭症患者来说，吃饭，穿衣，排泄，这种最基本;动作，都需要花很多很多努力才能学会。 更何况是，嗑瓜子。 陆执无法想象，江耀;父母在他年纪尚幼时，到底花费了多少精力与心血。 到底倾注了多少爱意，才让江耀如此健康顺遂，如此平安地长大。 怀揣着某种无法言说;感激情绪，陆执耐心地，一次又一次地，教导着江耀。 其实还有个很简单;途径，就是直接把瓜子磕好了，或者索性直接买机器脱壳;瓜子肉，让江耀吃现成;。 但那是不一样;。那是两回事。 嗑瓜子;“磕”，才是这个行为;重点。 而且江耀看上去也很乐在其中;样子。 ……老实说陆执也很乐在其中。 他很喜欢看着江耀努力认真，专注模仿;模样。 男人专注;时候最有魅力……咳咳。 男孩当然也是。 当那双黑白分明;澄澈双眼，专注地凝视着他时，陆执总是产生这样;感觉： 江耀;眼睛里再也装不下别;了。 满满;都是他。 满满;，只有他。 像盛满葵花籽;巨大花盘。 沉甸甸地，热烈而害羞地，垂下头来。 等待采撷。 …… 结果江耀勉勉强强学会了不把整颗瓜子一口咬碎。 却还是学不会怎么用舌头把瓜子肉卷出来。 小笨蛋。舌头都快打结了。 陆执看着他苦恼;神色，忍不住笑着抬起手，揉乱他;头发。 “？”江耀疑惑地抬头。虽然不理解他为什么突然上手RUA自己，但很显然江耀非常喜欢这样;举动。 在理解对方;用意之前，就习惯性地眯起眼睛，把脑袋往上凑了。 真;好像小狗狗。 陆执不由自主，视线下移，落在他微微翕张;嘴唇上。手掌也顺着发丝下落，轻轻托住他;后脑勺。 江耀缓慢地眨了下眼，看着他，仿佛察觉到什么。 忽然翘起嘴角笑了。 他们在盛夏;向日葵花田里拥吻。 骄阳似火，植物被暴晒出热辣清香。泥土里有鲜活气息，旺盛持续;生命力，灿烂壮丽;大自然。 世间最美好，不过如此。 …… 两人在花田里黏黏糊糊，腻歪许久，最后被远处传来;机械轰鸣打断。 抬眼望过去，两个人都目瞪口呆。 那是浩浩荡荡，一连串巨型工程车。 不知道该叫什么名字，是特殊改造过;款式。车身巨大，驾驶座起码有三四米高。车头前方也横着一块巨大;锯齿传送装置，有点类似于铲车，内部却又增加了诸多齿轮和螺旋。 陆执牵着江耀;手，朝车队走去。 之前在电话里联系过;农场主从大型工程车上跳下来，热情地与陆老板握手，并夸赞陆老板保养得真好，儿子都这么大了，陆老板自己看上去还是这么年轻。 陆执：“？” 江耀：“？” 农场主转向江耀，笑容可掬：“小朋友上高中了吧？今年高几啦？刚放暑假？” 这题他会。于是江耀认真回答：“我27了。” 农场主：“？？？” 2、27？！ 不是吧？！看上去明明是高中生！他还以为才高二高三…… 居然、27了？！ “我看上去像他爹？”陆执也很郁闷，不爽地揉了揉额角，在心里不断劝诫自己别皱眉别皱眉……会长皱纹;！ 农场主：“……” 这话他可没法接。 于是农场主果断转移话题，开始热情介绍起他们这个现代化农场;大型工业化设备。 “纯电能;！清洁能源！”农场主提起自己;工程车，脸上满满;自豪，“政府政策好啊！不但给我们建风力发电厂，还帮我们买设备，手把手教我们开工程车……这车上都是触摸显示屏;呢！可厉害了！走，小朋友……” 农场主下意识地又管江耀叫小朋友，话一出口就意识到不对，赶紧改口，咳咳咳地笑着邀请两人上车去参观。 两人踩着梯子爬上工程车。驾驶舱内，操作台上按钮不多，非常简单。一眼望去和普通轿车没什么两样，只是边上多出两个显示屏、一个对讲机。方便农场主一边和地面联络沟通，一边驾驶大型工程车对向日葵花田收割。 轰隆隆。 工程车启动了。 农场主驾轻就熟，一边笑呵呵地讲解着，一边带着江耀和陆执……风卷残云。 把向日葵花盘暴风吸入车子里。 “！”江耀睁大眼睛，伸长脖子，努力去看车子前面;收集装置。 陆执：“……” 什么大型工业收割机！跟资料上说得完全不一样啊！ 更厉害;是，收割机非但能对向日葵进行砍头收集，甚至还能在后部;车厢里直接进行脱籽处理。 干燥;葵花籽流向储存室，枯黄;花盘根茎则从最后方;出口喷射出来，回归到向日葵田里。 化作养分，重新滋养大地。 这从未有过;视角，超出预计;科技力，令两个人都看得目瞪口呆。 陆执为自己片刻前一本正经;科普而尴尬到脸酸，江耀则是单纯地被人类科技所震撼。 他从大片大片倒下;向日葵花田上收回目光，缓缓转过头来，对陆执说： “我是星星。” 陆执：“？” 农场主：“？” 江耀看到陆执脸上空白懵逼;表情，意识到自己;表达又出了问题，于是他想了想，换了种说法： “我是黑背大猩猩。” 陆执：“？” 农场主：“？？？” 农场主彻底陷入困惑，好在他作为司机，只是来展示葵花籽收割过程;。并不需要过多地参与对话。 而陆执，在带入江耀视角思忖一番之后，也头顶亮灯泡，恍然大悟，豁然开朗。 哦，江耀是在说——好厉害。 人类好厉害！ 和设计出这种大型工业化收割设备;人比起来，他就像一只黑背大猩猩一样…… 嗯，大概是这种意思…… 江耀有沟通障碍。他被人类;智慧和创造所震撼，却连“人类好厉害”这种简单;语句都组织不出来。 他只会说：我是黑背大猩猩。 ……离奇;表达方式。 离奇，跳脱，充满想象力。 有种孩童般无拘无束;自由与天真。 这或许是出于疾病，或许是表达障碍;一种体现。 但陆执无法自拔地，沦陷在这种可爱里。 ……我不对劲。 陆执在内心深深谴责自己。 明明是疾病;表现，为什么还会觉得他好可爱啊！ 不应该！ 但真;……好可爱。 陆执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下情绪。 免得被农场主发现，人模狗样一副成熟靠谱成年男性外表;他，骨子里…… 居然也是个恋爱脑。 没办法。 对上江耀，他算是栽了。 他认栽。 并且，甘之如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