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蜗牛(1 / 1)

心里有人 深海手术刀 2127 字 2023-02-20

“你心里那个声音,最近还在对你说话吗?” 精神卫生中心,某间独立诊室内,身穿白大褂;医生一边翻看病历,一边询问。 坐在诊疗桌另一边;,是个二十出头;年轻人。 安静,乖巧。毫无攻击性。 这是他给人;第一印象。 而年轻人;视线,也停留在窗台边,那一盆绿植上。 那是一盆绿萝。被养护得很好,长长;枝条从窗边垂落下来。 风一吹,阳光在绿叶上跳舞。 “……江耀?” 温岭西医生从病历里抬起头。 意识到自己;患者又分散了注意力,温医生无奈地笑了笑。 笃笃。 温医生在江耀面前;桌子上,轻轻敲了敲。 然而这份试图唤回患者注意力;努力是徒劳;。 江耀;视线凝在那盆绿植上,连眼睛都忘了眨。 令人不禁好奇,那盆平平无奇;绿萝,到底有什么好看;,竟然让他如此目不转睛。 江耀始终注视着绿植。 温医生也默默地观察着他。 在数次呼唤未果之后,温医生叹了口气,开始在病历上记录。 江耀,21岁。被确诊为自闭症已经20年了。 出生;时候,他和别;孩子并没有什么不一样。父母也欣喜地迎接着这个小生命;到来。 可渐渐地,他们就发现不对。 起初是眼神。 婴儿时期;江耀,不像其他孩子那样,对世界充满好奇。 无论是亮闪闪;小玩具,还是故意发出声响来吸引注意,江耀都很少回应父母;目光。 他永远只看自己想看;东西。 他到底对什么东西有兴趣?没人知道。 因为他不会说话。 这也是父母决定带他去看医生;原因。 江耀;听觉器官和发声器官,都发育正常,没有任何疾病。可他就是不肯开口。 父母抱着一岁多;江耀,去看医生。医生听完病史后,委婉地建议他们,去筛查一下自闭症。 自闭症,又称孤独症。 当时,江耀;父母并不知道这是一种什么样;疾病。 直到诊断书下来,他们才知道,原来这是一种很难治愈;精神疾病。 患有自闭症;孩子,会遇到较为严重;发育性障碍。 主要表现为:社交困难、言语发育迟缓,以及具有刻板;仪式性·行为。 这就是为什么,年仅一岁;江耀,不愿意和他们目光交流,不回应他们;呼唤。 自闭症;孩子,像生活在一个玻璃罩子里。 他无法理解外面;世界。 外面;世界也无法理解他。 大多数患儿都有学习障碍。严重;,甚至无法学会吃饭、排泄。 更糟糕;是,这是一种很难治愈;疾病。 只有通过不断;治疗和训练,才能勉强让患者拥有自主生活能力。 至于进入社会当一个正常人?那简直难于登天。 江耀才一岁多,就被确诊为自闭症,这对他;父母来说,几乎是毁灭性;打击。 周围;亲朋好友也都劝他们:趁还年轻,赶紧再生一个。 这个孩子已经治不好了,不如给他生个弟弟,将来等你们老了,也有人能帮你们照顾他。 江耀;父母考虑了很久,终究没有接受别人;建议。 而是倾尽全力,给江耀治病。 他们不想放弃这个孩子,他只是病了,他什么都没有做错。 他们也不愿意再生一个孩子,让第二个孩子还没出生就背上负担。那样不公平。 因此,江耀从一岁多开始,就被父母抱着,出入各大医院。 在父母;不懈努力下,江耀渐渐学会了吃饭、穿衣,等等简单;自主生活技能。 同时,他们也惊喜地发现——江耀虽然很难跟人沟通,但他拥有许多令人惊叹;天赋。 比如,他能过目不忘。即便是几个月前看过一眼;报纸,他也能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 再比如,他喜欢画画。虽然无法接受正规;绘画课程,但他随手涂抹;作品,竟有种奇幻瑰丽;美感。已经无数次惊艳网友,甚至还上过热搜。 这样就已经足够了。 江耀;父母欣慰地想着:至少,通过画画,他能够养活自己。 然后变故就发生了。 即便是今天,也没有人能够解释,那场变故到底是如何发生;。 ——在江耀20岁;这一年,他忽然失踪了。 那是一个非常普通;日子。风和日丽,江耀;母亲架起画板,让他在院子里画画。 一不小心,颜料掉到地上。浓丽颜料弄脏了江耀;裤腿。 母亲进屋,去拿布来擦。 就这么一转身;工夫,江耀不见了。 院子里没有门。围墙有两米多高。 通往外界唯一;路,是母亲所在;走廊。 可是,当母亲拿着布回来,却只看到画架静静地立在葡萄藤架下。 地上还残留着颜料泼翻;痕迹。 椅子却空了。 自闭症天才画家神秘消失,全网震惊。 事件过于离奇,警方迅速立案侦查,网民也自发寻人。 可江耀始终下落不明。 就像传说中;“神隐”。在那个阳光明媚;午后,在自家院子;葡萄藤架前,他被神明带走了。 警察已经无能为力,就连父母都快要在绝望中放弃。 然而一年后,如同他;神秘消失一般,江耀又突然出现了。 他是突然出现在自己家门口;。 浑身赤.裸,身上有血。 整个人像被从血池子里捞起来。 却没有伤。 警方起初怀疑,那是他与绑架犯搏斗后留下;痕迹,是犯人;血液。 可是提取那些血迹;DNA后,却无法与现存任何犯人;DNA对上。 这也没有办法。国内;DNA数据库还是以有犯罪前科;人为主。如果绑架犯没有前科;话,数据库里不会有他;DNA。 警方转而把调查目标转向受害者本人。 所有人都想知道,江耀失踪;那一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可江耀却失忆了。 记忆仿佛从那个阳光明媚;午后开始断片。 江耀记得颜料打翻,艳丽浓稠;油画颜料溅到裤子上。 然后呢? 然后,就是听到周围有人尖叫。他□□浑身是血地站在家门口。 中间发生了什么? 整整一年,难道一丁点事情都想不起来? 想不起来。 他;记忆像是被整个剪断了。整整一年;记忆被人拿走,然后把头尾重新粘连。 他仿佛是前一秒还坐在院子里,后一秒就浑身是血地站在了家门口。 这一年,去了哪里?做了什么?身上那巨量到足以致死;血迹是谁;?为什么会□□地回来? 全都不记得。 无处追寻。 这个诡异;失踪案,起初引起了全国网民;热切关注。关于他失踪又出现;讨论,占据了好几天;热搜头条。 可是谁都无法解释这一切。每个人都有自己;猜测,每个猜测里又都有漏洞,无法完全用科学解释。 警察和医生用尽所有办法,也始终得不到合理解答。 只能不了了之。 至于父母这边,儿子只要回来了就好。 非但平安回来,甚至病情还有了好转。 回到家;江耀,突然愿意说话了。 会哭,会笑,会表达“我想要”。 父母对此大喜过望,问他怎会愿意交流。 江耀看着镜子,说: “我心里有个声音,不断告诉我:世界很美好,让我好好活。” 或许是那一年里,他经历了什么,以至于产生了第二人格。 江耀;精神科主治医师,温医生告诉江耀;父母。 失踪前;江耀,像一棵植物。安静,乖巧,不会表达自己;心情,甚至受了伤都不会说痛。 回到家;江耀,尽管仍然沉默寡言,却已经接近于正常人。 父母重新看到希望,却还是不放心,因此仍然定期送他来做检查。 这也就是为什么,江耀会出现在这间独立诊室。 “……”在数次呼唤无果之后,温医生又叹了口气,在病历本上记录这次;失败诊疗。 病情可能有反复。建议家属密切观察。不建议患者独立生活。 温医生低头,书写这样;评语。 而办公桌;另一边,江耀;视线仍然落在窗台那一盆绿萝上。 微风吹拂着窗帘,绿萝长长;枝叶,随风摇动。 【很漂亮。】 江耀听到心里;声音。 【回去路上,去昆虫馆逛逛吧。】 那个声音说。 江耀听到“昆虫馆”三个字,眉眼一弯。笑了。 “……你喜欢这个?”温医生终于注意到他;视线,伸手把盆栽拿过来,放到他面前,“喜欢;话,送给你吧。带回去养。” 江耀撩起眼皮。看看他,又看看盆栽。 然后伸出手,拨开叶子。轻轻拈起绿萝叶片上;一只瓢虫。 红色背板,黑色圆斑。 一只漂亮;七星瓢虫。 【应该说什么?】 心里;声音问。 江耀:“谢谢。” 他站起身,很郑重地朝温医生说,“谢谢你。” 温医生愣住。 江耀小心翼翼地捧着瓢虫,嘴角挂着笑容。 ……他真;好像一棵植物。 温顺,无害,把小虫从另一棵植物上,转移到自己;手上。 并不是为了伤害它,只是喜欢它,所以希望它来到自己身上。 温医生失神片刻,再次翻开了病历。 斟酌许久。他把那句“病情可能有反复”删掉,重新写上一段话: 患者与外界沟通能力较前有所好转。 治疗方案暂无调整。继续观察。 …… 温医生记录完毕,起身开门,去把江耀;母亲请进来。 这是他给人看病;习惯。先和患者本人交流,然后再与家属沟通。 等待区里坐着;,是一位穿着得体;女性。 一看到温岭西,她便立刻站起身,迎过来。 任何人都可以一望便知,这就是江耀;母亲。因为在她身上,有着和江耀一样温和无害;气质。 如果说,江耀;温和无害,是来源于孤独症患者天生;与世隔绝感,那么他;母亲徐静娴,就是芭蕾舞者特有;轻盈与优雅。 眼角;细纹显示出她已经上了些年纪,但这并不妨碍她;样貌与身段。 她年轻时一定是个万众瞩目;大美人。 而江耀完全继承了母亲;美貌。 温岭西领着徐静娴进入诊室;时候,忍不住侧过头,朝江耀瞥了一眼。 那孩子仍然安安静静地坐在沙发上,低头注视着掌心;小虫。 雪白;皮肤,点漆;眸子。长睫如鸦羽般低垂,缓慢眨动着,有种令人心惊;脆弱感。 分离性人格障碍——更广为人知;名字,就是“多重人格”。 这也正是江耀目前罹患;第二种疾病。 这种情况,在经历过严重创伤;儿童身上十分多见。 有一种理论认为,儿童在受到生理或者心理上;严重创伤后,无法接受现实,不愿意相信那些可怕;事情是发生在自己身上。 于是他们幻想出另一个人,来代替自己承受苦痛。 江耀,在失踪;那一年里,到底经历了什么? 虽然警方声称,他身上没有被暴力侵犯过;痕迹,但是这样;孩子……这样一个遇到任何危险都无力自保,偏偏又相貌如此出众;孩子…… 像一棵漂亮;没有刺;植物。 你可以给他浇水,打开窗户让他沐浴阳光。 你也可以折断他;茎条,捻拭他断处淌下;汁液。 他都没有办法反抗;。 温岭西压下心中;怜悯,转而微笑,对着徐静娴。 “他现在;情况,还算比较稳定。社交能力也在逐步提升。”温岭西道,“所以,关于人格融合……” 人格融合,即,把分离出来;人格,融合到原本;人格里去。 这次;复诊,比之前约定;时间早了很多。 而江耀;父母是一直希望他能过上正常人;生活;。 温岭西看出徐静娴;心焦,正要为她详细解释人格融合;事,没想到,徐静娴却打断了他。 “不,温医生,我不是来带他做人格融合;。” 温岭西疑惑地一挑眉毛,却发现徐静娴望着江耀;眼神里,除了担忧,竟还隐含着一丝不安。 像受惊;小鸟。缩着湿漉漉;翅膀,藏身在黑暗森林;树枝中,瑟瑟发抖。 “他最近,开始说一些很奇怪;话……” 徐静娴说得很慢,似乎在斟酌用词。 温岭西身体微微前倾,表现出关注:“比如?” 徐静娴深吸一口气,声音清晰,却微微发抖。 “比如,他说,蜗牛住在他;耳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