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妄;满足并没有持续太久。
因为他升进高中了。
高中, 仿佛理所当然;，他又考进了最好;学校。
这次是市里;学校。
毕竟书本上那些东西，对他来说真;很简单。
他甚至无法理解为什么其他人学不会, 为什么拼命去学了却还是不懂。
他记忆力很好，看过;文字几乎过目不忘, 教科书甚至能整本背下来, 随便说一句话他都知道那句话在哪一页。
他理解力也非常好。理科;公式, 对他来说就像伸手取一个物品那样简单。
……太容易了。
所以, 考个第一名，也是理所当然;事。
无论是全班第一，还是全市第一。
好;成绩, 也帮助他和周围人更快地融入到一起。
他在“温柔”、“文静”、“帅气”之外，又多了一个标签。
“尖子生”。
一切仿佛都顺风顺水。过去;苦难不再来。
他人生;铁轨徐徐铺展, 前路隐有光明。
未来;一切尚未清晰。
……
徐妄以为他;前路会很光明, 但是很快地, 他就发现，他在初中里用习惯了;那套，逐渐不管用了。
高中, 虽然和初中只差了两三年，但已经是截然不同;一个世界。
初中;小屁孩还不懂，“来自乡下”和“穷得没钱吃饭”意味着什么。
那是连年级第一都无法弥补;某种沟壑。
那是用成绩单也遮挡不住旧衣服补丁;穷酸。
那是用虚假;谦虚和坦诚也遮盖不了;未曾见过世面;局促。
那是从来没吃过好;东西，没穿过好;衣服，没体验过真正像样;人生;……缺憾。
该说是缺憾吗？
应该是缺憾。
但是缺憾都是可以弥补;。
高中是青春里最好;年纪。
热烈灿烂，充满活力。
却又迷茫青涩，稚嫩得不知如何是好。
……徐妄一直那么聪明。
哪怕在不适应;新环境里, 也会很快摸索出那条, 属于自己;道路。
起初, 他会因为穷酸，而被别人嘲笑。
渐渐地他就发现，奖学金可以帮助他，那些善良正直;女孩子……甚至男孩子、老师们，也都可以帮助他。
他确实是需要帮助;。
但是，适当地表现出自尊心，也很重要。
那样会让他得到更多帮助。
那样会让别人心疼。
是;，心疼。
徐妄觉得这是很有意思;。
他活到十七八岁，才第一次从别人身上理解到这种情绪。
“心疼”。
在他母亲，在他外公外婆身上，哪怕在他同村那些乡亲身上，他都是没有见过;。
第一次对他展露出这种情绪;竟然是跟他没有血缘关系;学校里;人。
……不管怎么说，这很好。
他因此获得了许多。
干净整洁;衣服。从未见识过;进口零食。
他甚至被邀请去参加生日会，去市里最好;酒店和同学聚餐。
普通聚餐他或许还会出席，但生日会，他是不去;。
因为那些生日会;主角，通常是对他有好感;女生。
他清楚知道自己;皮囊，清澈干净，英俊到足以吸引所有女生侧目。
再加上一点点温柔，一点点悲惨，一点点在逆境中坚强成长;自尊。
他依旧是所有女生;梦。
甚至还包括一些男生，一些老师。
挺有意思。
稍微改变一下行为模式后，那些原本因为嫉妒他女生缘好，而对他冷言相向，嘲讽他是乡下土包子;男生，竟然也开始聚集到他身边来。
有人甚至私底下跟他告白。
还有这种;啊。
徐妄在心底惊讶地笑出来。
却并没有看不起谁。
而是一视同仁地，拒绝所有人。
那时候，附近所有高中，几乎都知道市一中有个学霸帅哥。是全市第一;尖子生，是家境贫寒;小可怜。
性格好，脾气温柔。帅是真;帅。
但也出了名;难追。
他会对所有人说，谢谢你喜欢我，但我现在必须好好念书。这是我唯一改变命运;出路。
他是所有女生校园青春里遥不可及;梦。可以试着伸手触碰，但他太好了他让所有人都觉得他不可能纡尊降贵属于自己。
……当然那只是表面上。
实际上？
实际上，当然是在恋爱;啊。
如果把聚餐时悄悄在桌底下牵手，把天黑后约在小公园里碰头，把一些拥抱，一些青涩;吻，都叫做恋爱;话。
那他还跟挺多人在恋爱;。
他需要衣服，需要食物。
不再是蔽体和果腹;程度。
他心里有一种饿，已经不是打满补丁;旧衣服，和几块钱就可以买到;小零食可以填补。
他想要……更多。
想要一些更好;。更美味;。
……
他手里渐渐有了一些钱。在校服之外也有了不那么难看;衣服。
他开始知道一些进口零食，一些外国餐厅，是什么味道。
他开始知道，市区里一个普通高中生;生活，到底是什么样。
原来，那样美好;，对他来说曾经遥不可及;生活，只是某些人;“普通”啊。
徐妄觉得这是很有意思;。
……
像一条第一次尝到火腿肠;小狗，从此记住了肉味。
他开始学习如何寻觅，如何满足对方;需求，来获得更多更多;食物。
那也不失为一种生活方式。
心里;饥饿感，有时候可以被填满。但很快又会饿。
总体来说还不算坏。他;青春校园生活。
……
然而人生又迎来转折点。
徐妄未曾想过，他会在警察局，遇到父亲当年;战友。
这件事完完全全是个巧合。命运;玩笑。或者某种善恶不分;引导。
……事情;起源是某个混社会;女生。
那女生甚至不是他们学校;。
很正常。毕竟他们是全市最好;重点高中。
怎么可能有一个小太妹大姐头女学生。
虽然是大姐头，虽然满嘴粗话，纹身，还抽烟烫头。
但在某些方面却意外地纯情。
大姐头把他约到某个地方，威胁他说不去就走着瞧。
他去了。
也像拒绝所有人一样，拒绝了她。
噢，其实不完全一样。
大姐头这个身份有点麻烦。徐妄还在思考，要不要进行平常习惯;第二步。
要不要私底下去告诉她，你很特别我们可以试试，但我还是不能放弃学习，我希望你能理解。我希望你把我们;关系当成一个小秘密，不要透露给任何人。
他怀疑这位抽烟纹身还烫头;女性没有足够好;品质可以为他保守秘密。
没有太多犹豫，徐妄很快得出结论。
他没必要冒这个险。
于是，“尖子生拒绝大姐头”，这样近乎笑话;事情，很快在所有高中里传遍。
而他私底下;那些“恋人”们，也因此倍感欣慰。
骄傲又羞涩地说：
你当然不可能接受她啊。
因为你是我;嘛。
……结果还是出事了。
大姐头自觉受辱，放学后悄悄跟踪他，把他拖到巷子里打了一顿。
徐妄已经很久没挨过打。他快要忘了如何忍受疼痛;感觉。
幸好警察及时来到。
徐妄看到警察，第一反应是担心到底是谁报警。
是他;某一位“女友”，或者“男友”或者“老师”吗？
还好警察接下来;话打消了他;顾虑。
警察只是巡逻，恰好路过这里。
徐妄立刻摆出自尊心受挫;屈辱模样，哀求警察不要告诉学校。
他不想让别人知道他跟女混混扯上关系，哪怕全程都是女混混主动，哪怕他一直都在拒绝。
他死去;父亲知道了如此懦弱一定会对他失望。他父亲也是警察。
那位正直;警官惊讶地看了他一眼。
若有所思。
但还是把他带去了警局。
去警局只是为了做常规笔录。
警官;态度很温和。而他又一看就是个乖学生。
乖学生出现在一堆混混里，这种事情是很常见;。
但是，男尖子生出现在一堆女混混里……就很容易引人遐想了。
另一位看起来明显更有身份;中年警官，路过这里时，无意中多看了一眼。
是好奇也是巧合。
是命运有意无意;指引。
那到底是善意还是恶意。
……
那位中年警官，姓郑。
郑警官毫无疑问是善意;。他听说这孩子成绩优异，一心学习。他听说是女混混告白不成，恼羞成怒动手殴打。
他听说这个吃尽苦头却依旧自尊心极强;孩子，出生于某个南方小城。父亲是警察，在十几年前牺牲。
……他听说这个可怜;孩子，姓徐。
郑警官当年在禁毒队时，也有一个要好;战友，姓徐。
战友惨死于毒贩之手，那是他一声难以忘怀;悲痛。
听说战友还有一个遗腹子。但是遗腹子被遗孀带走，再也没有消息。
郑警官怀着复杂;心情，去试探性地询问。
却被天资聪慧;少年，一眼看穿。
警官、禁毒、死去;战友。
徐妄一下子理解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该怎么做呢？
该怎么做。
……
徐妄在露出短暂;错愕之后，很快红了眼睛。
“叔叔，我想当警察。”
“我从来没见过我爸爸，但我知道我爸爸是英雄。”
“如果我爸爸还在，他不会让我吃这么多苦。”
“叔叔，我想当警察。”
“等我当了警察，我要去帮助那些跟我一样;小孩子。”
“我要把所有家暴;混蛋都抓起来，把所有吸毒;王八蛋都抓起来。”
“叔叔，我有机会当警察吗？”
……
其实是没机会;。
考试不是问题，但当警察需要政审。
徐妄;母亲做过一些不好;事，但那都是以前;事。
郑警官是知道;。
但徐妄其实不知道。
在郑警官隐晦地询问他，母亲是否还和从前那样时，徐妄才恍然大悟。
——以他母亲当年;行为，他是过不了政审;。
哪怕他是烈士子女都不行。
幸好，郑警官疼他。
幸好他没有哭，也没有流露出任何软弱。他只是咬着嘴唇，对郑警官点点头说我知道了。
然后背起书包走回去。
把自己孤弱无助;背影留给郑警官。
……
郑警官终究还是帮忙了。
为了昔日惨死于毒贩之手;战友，为了那个丧父之后在悲惨和不公中长大，却依旧清澈坚定;少年。
徐妄如愿进入了警官学院。
也是通过和郑警官交流，他才知道，哦，原来当年父亲就是在缉毒;时候认识母亲;啊。
那时候母亲也还年轻，被人哄骗着去接触那些东西。还不太久。
还有得救。
父亲努力去救了。也成功了。
事实上母亲自那以后确实没有再接触过那些东西。
但人性里;某些东西，是改不了;。
父亲;爸妈——徐妄;爷爷奶奶，正是看清了这一点，因此坚决地阻止着缉毒警儿子在帮助那位少女;过程中，对少女产生;爱意。
因怜生爱。
因怜生爱啊。徐妄现在学会了那个词。
他太懂了。
因怜生爱。父亲就这样沉沦下去。
他是真心希望母亲好。真心希望一辈子陪伴她。
她也确实是一个害怕寂寞，总是需要人陪伴;女人。
……所以才会在父亲死后，为了寻找新;伴侣，而狠心把儿子送去乡下。
至于爷爷奶奶……
呵。他未曾谋面;爷爷奶奶。
连父母;婚姻都得不到他们;承认，又何谈这个不被祝福;孙子。
……
其实他们是对;。
徐妄对于他们当初;决定，表示十分认可。
他母亲确实是个不值得同情，不值得拯救;女人。
他母亲配不上他父亲。
……但是徐妄自己呢？
徐妄清楚自己不会重走母亲;老路，他和母亲有着截然不同之处。
他身上流着父亲;血。
他身上有一半，是那位伟大光荣;缉毒警;血。
……
命运;十字路口，徐妄选择了光芒万丈;那一条。
他如愿通过政审，如愿以全省第一名;身份，考进警官学校。
他再一次证明了自己;实力。
……天才。
开始有人用这种词语称呼他。
徐妄对此只是淡然一笑。
他清楚知道自己身上;光环。
那原本只是“标签”，经年累月，被他亲手打磨成“光环”。
这一切都源于他自己;努力。
他应得;。
……
进入警察学校，他开始接触到更广阔;世界。
更多更厉害;人。
在警校念书，日常花销反而比高中时候更少。因为警校训练量大，他很少有机会出去。平常也都是穿训练服。
心中却仍有饥饿感。
不够。
不够。
无论是在障碍赛越野赛刑侦学枪支射击……在所有课程里拿第一。
还是同时把好几位出身不凡;学姐追到手。
徐妄心中，始终有些地方无法填满。
黑洞。
他看到自己内心;黑洞，不知从何时开始，由肉呼呼;心脏坍塌而成。
黑洞如同旋涡，旋转着，吞噬周围;一切。
他试图填补，他不断地丢东西进去。
可是黑洞里面甚至没有传来回声。
……
或许从他第一次对邻桌女同学微笑，故作好奇地问你在吃什么。
那时丢进黑洞里;东西，直到现在都没有落地。没有传来任何声音。
只是坠落。
仍然在向深处坠落。
……
徐妄忽然对自己;未来失去期待。
其实做警察，也只不过是一时兴起。
他在得知郑警官是父亲当年;战友之后，一瞬间看到未来;铁轨从面前铺展开。
他觉得那是一条不错;路。是他现阶段能找到;最好;路。
所以他毫不犹豫地踏了上去。
他成功了。
他得到了他想要;一切，而且可以说是，不费吹灰之力。
一切全都自然而然。
一切全都顺理成章。
他甚至得到某一位学姐;暗许，说毕业后就结婚，说安排他进刑警队。
刑警容易立功。先从基层做起，一有机会就调去市里，去省里。
前途无量。
前途无量。
徐妄;手指抚过那位学姐;脊背。光滑柔腻;肌肤。
表面上看起来是清纯正直;警花，私底下却被他牢牢把控，抓握在掌心。
深夜;警校，监控摄像头无法瞄准;荣誉墙。
他要求对方做一些只要理智尚存就不可能答应;事。
对方十分挣扎，在道德煎熬中痛苦。
最终却还是拗不过他;呢喃请求，勉为其难地点了头。
他从对方颤抖而快乐;声线里，确信自己前途无量。
他看到自己前途无量，同时也看到黑色旋涡。
那一瞬间他忽然对自己;未来失去期待。
接下来;一切大概只剩按部就班。
他忽然对年轻美好;学姐失去兴趣，尽管对方极有可能成为他一生;伴侣。
正在索然无味间，他很随意地一抬眼。
恰好看到某张照片。
那是镶嵌在荣誉墙玻璃橱窗里;照片。
那是一张一丝不苟正气凛然，哪怕只是穿着统一;警服，都气质卓然;照片。
真好看。
徐妄很随意地想到：
是一种雪山之巅，清冷高洁，让人求而不得却偏偏忍不住想要染指;好看。
……
那时其实也没多想。只是心脏恰好撞了一下。
恰好他结束在学姐身体里。
于是，性，和那张脸建立起关联。
……
徐妄面前;银白色铁轨，从未计划与照片上;那个人产生关联。
徐妄以为自己会按部就班，成家立业。作为一名光荣而优秀;警察，漂亮地活下去。
当刑警需要立功。
哪怕学姐;父亲开口，他也需要一些功绩。那会成为他;立身之本，给他合理创造晋升;可能。
摆在他面前;是好几个案子。
他随便翻了下资料，目光被一起儿童拐卖案吸引。
采生折割。
在警校读书;时候，听老师说起过这类案子。
有些乞讨集团，会故意拐走普通人家;健全小孩。
活生生挖掉眼睛，砍断手脚。甚至割掉一些内脏。
把孩子折磨得面目全非，失去反抗能力，然后丢到大街上去乞讨。
借此赚取金钱。
不知怎么，那一刻他心中略有触动。
或许是和其他案子相比起来，这个案子最为残忍。总算能够打动他冷硬;心灵。
又或许是案子牵连重大，一旦破案就是大功。可以顺理成章地晋升到市里。
他最终选择跟进这个儿童拐卖案。
……
直到很久以后，徐妄才意识到，那是命运之手;拨弄。
充满嘲讽，充满玩弄。
不然如何解释这些巧合。
他至此为止;人生，哪怕行差踏错一步，都不可能走向那个命中注定;巧合。
一切都自有安排。
是他人生中作出;每一个决定，将他引导向那个人。
引导向他;命运。
……
“师哥……”
他感到很痛。
炼狱燃烧般;剧痛。
徐妄神志不清，重伤濒死。
被脓血染红;视野里，他模模糊糊地看见，雪山之巅那清清冷冷;冰雪。
“好痛……救救我……”
徐妄不想死。
哪怕并不期待着未来，他也不想就在这里死。
他拼命伸出手。用血肉模糊;手指，拼命抓握那丛银白色;冰雪。
“师哥……救救我……”
他听到清冷银白;冰雪，遥不可及地对他说话。
你可能会获救，你也有可能变成怪物。
那一刻徐妄意识模糊。恍惚听见碎雪窸窣，清冷揉进他血里;轻响。
“……你愿意吗？”
徐妄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回答。
他根本没有办法思考。
或许他只是拼命抓着那一丛雪。
剧痛濒死间拼命挣扎。
师哥，师哥。
救我，救救我。
……
命运像一个螺旋，嘲弄地把不同;际遇打乱重组。
身体发生巨变。血液在沸腾，内脏在燃烧。他;眼球向外突出，脑组织几乎融化。
血也快要流尽，从他被变异种撕裂;双.腿里，从他血肉模糊;手掌里。
那一刻他未曾知晓，面前;冰雪也曾有过一样;体验。
可能会获救，也有可能变成怪物？
那又怎么样。
从他认出那陌生又熟悉;脸，从他一伸手就抓握住冰雪。
从那个人朝他俯身，在他耳旁清晰而快速;陈述。
一切就已经注定。他只有一个选择。
某种警报，如同蜂鸣般狂响。
在那震耳欲聋;警报里，在令人痛不欲生;炼狱里。
雪山之巅朝他俯身，他;命运向他奔来。
啪。
是他为自己规划好;人生银轨，清脆折断开裂;声音。
【天赋序列085·圣愈】。
秦无味掰开安瓿，关掉移动终端;污染度报警。
把他仅此一支;治愈药水，全部注射进徐妄;身体里。
从此，命运;一切就已注定。
——无数个世界线;命运，就此注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