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腊月廿五, 是崇城小学的学生回家的日子。
来黎青执这读书的学生，其中有不少是孤儿。
这年头医疗条件不好，老百姓平均寿命也低，偏偏没有避孕手段……孤儿挺多的。
因此, 黎青执提前问这些学生, 问他们不回家。
想回家的可以回家去, 半个月后，过年再来学。
至于不想回家的, 也可以在学校过年，他不会饿着他们, 当他们也帮着干点活。
最后，有五个女孩和十九个男孩留下，剩下的人都回家去。
留下的孩子基本都是无家可归的, 至于男的比女的多一些, 这也很正常。
如果父母发生意外, 女孩子可能会被人领走当童养媳，亲戚也愿意养着——让她在家干活, 随便给口饭，养到十五六岁，能收一笔彩礼将之嫁出去，对这时候的普通百姓来说, 是很划算的。
男孩子不一样, 半大小子吃穷老子, 而且除非家缺人干农活, 或者缺个儿子, 不……养来干啥？
这次留下的男孩子，有一个是被后娘赶出家的, 他是女的，应该不会被赶出家，当下场也不会好是，那后娘大概率会为彩礼，随便找个人她嫁出去。
黎青执收的这五百个学生都很瘦，眼前这二十个留下的，更是又黑又瘦。
他们中好个，脸都有白斑，这是肚子长很多蛔虫的特征，至于他们的头发……
黎青执觉得，他们手随便抓抓自己头发，应该能抓下来一堆虱子。
其实他刚穿越来的时候，原主身也是有虱子的，金小叶身也有，黎大毛黎二毛倒是没有，他们两个一直是光头。
后来他很注意卫生，渐渐的虱子才没有。
这些人养好，挺不容易的。
黎青执琢磨着找大夫买点乌梅丸，给自己的学生治一治蛔虫病。
至于虱子……到时候学校的男学生都剃光头得，女学生那边篦子多梳一梳。
到底是十岁的女孩子，他也不好让人家剃光头。
回家的学生一大早走，黎青执跟剩下的这些学生聊聊。
那五个女孩子，有他第一个招学校的女生阿月。
阿月是这五个女孩子，长得最好看的。
至于剩下的四个，有一个是脸有一大块疤的乞儿，有一个是跟哥哥一起被后爹赶出的，最后那两个，则是一对没爹娘的姐妹。
那十九个男生，也是什么情况都有，有爹娘去世的，有之前是乞丐的，有发生意外断胳膊被爹娘赶出家的……反正都挺惨。
面有只有七八岁，谎报年纪说自己已经十岁的，黎青执看他可怜，人留下。
他救不所有人，但瞧见，是帮一。
当，这些人将来也是帮他做事的。
黎青执直接让那十九个男生剃光头，后又让他们去烧水洗澡。
那些女生不剃头，但洗澡也是洗的。
黎青执道：“你们好好洗个澡，下吃饭的时候，我来喊你们。”
说过之后，黎青执回不远处自家的宅子。
他和金小叶已经开始搬家。
金叶绣坊那边，他们的家具和床很新，都搬过来，今天晚，他们会睡在这。
临近过年，黎大毛他们不再学，黎青执回去的时候，两个孩子正在帮着搬柴火，干得很起劲。
常瞻也在这边，正在做午饭。
看到黎青执，他笑起来：“黎先生，绝味斋离这边近，以后我每天中午，都可以回来做饭。”
“那麻烦你，”黎青执道，“到时候你可以去学堂那边看看，挑个人给你当学徒打下手。”
他的小学刚开起来，他已经开始操心那些人的业……
“好。”常瞻一口答应。
他确实打算收一些学徒，教他们做饭的手艺，将来他们可以在黎家做饭，也可以去金叶绣坊做饭，这样他能省点事情，那些学徒则有一可以养家糊口的手艺。
黎青执和常瞻一起，多做一些米饭，又蒸一些咸鱼，煮一大锅海带豆腐汤，给那些留下来的学生吃，
另一边，那二十个孩子已经洗完澡，那些女学生正篦子梳头，那些男学生则好玩地摸着自己的头发。
说是剃光头，其实他们的头发没有完全剃光……这年头没有理发工具，剃光头刀片刮有点危险。
所以黎青执其实是拿剪刀他们的头发在发根部剪掉，让他们顶一头板寸。
“这真好，每天都能吃饱。”
“先生竟给我们发新被子……我头一次盖那么暖和的被子。”
“是头发没有，有点不习惯。”
“我以前喜欢抓虱子吃，现在抓不成。”
……
他们正说着，黎青执过来喊他们吃饭。
一群人立刻跟去，亦步亦趋小心翼翼的。
这时候的人都没有过学，对规矩什么的，是没有概念的，但他们身为普通百姓，习惯低头。
对此，黎青执也挺无奈……只能慢慢教。
黎青执他们带到自家住的院子，给他们一人一个大陶碗让他们按着自己的饭量去盛饭，又给他们每人舀一大勺豆腐汤，再给一块咸鱼。
分好，黎青执道：“我这边没有桌椅，你们回去食堂那边吃吧。”
这些人有点愣，一个男学生结结巴巴地问：“先……先生，这个真的给我们吃？”
“给你们吃，你们快吃吧，下午干活。”黎青执笑道。
这些学生捧着饭碗，晕晕乎乎地离开。
他们碗有白米饭，有刚煮好的，热腾腾的豆腐汤，有咸鱼！
他们都是无家可归的孩子，以前连顿热饭都吃不，这样的饭菜……他们已经不知道多久没吃过。
一群人回到食堂，以前见着食物恨不得全部塞肚子的人，一时间竟有点舍不得吃。
一个女生道：“阿兰不该回去的，她是留下来，也能吃这么好，回去的话，兴许都吃不饱饭。”
这女生嘴的阿兰是学堂的女学生之一。
她爹去县城给人扛货的时候掉河没，她娘改嫁，她开始跟着大伯一家生活。
在她大伯家，她每天都干活不说，吃不饱饭。
她才十一岁，瘦瘦小小的，暂时不可能嫁出去换彩礼，她大伯也看她不顺眼。
去学堂读书不仅可以给家省出一份口粮，她将来若是去金叶绣坊做工有工钱拿……她大伯她送过来。
这女生开口之后，其他人也都提到他们认识的人。
他们的朋友是知道留下来能吃这么好，肯定会留下来！
黎先生人也好！
大部分人都这么觉得，只一个男生道：“他给我们吃饱饭，是我们干活的。”
这个男学生，是五个女学生的一个的哥哥，名叫刘大牛。
两年前他爹去世后，他叔叔霸占他家田地，他、他妹妹有他娘赶出去。
他娘带着他和他妹妹跟一个佃农，那佃农对他娘不错，但一直看他和他妹妹不顺眼，他们平日多吃一口饭，都被骂。
这次黎青执的学堂招学生，那佃农更是他们赶出家，让他们来这边读书。
什么读书……其实是他们干活。
他无处可去，只能留下，但心多少有点不甘愿。
另一个男生道：“干活不是应该的吗？”
这个男生叫章早，是被后娘赶出家的，从村长那得知黎青执的学堂招生之后，早早地过来。
他对这学堂特别满意。
他之前没饭吃，连蚯蚓都挖出来填肚子……现在稍微干点活能吃饱，对他来说好。
刘大牛看章早一眼：“我是说个实话。”@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刘大牛的妹妹刘二丫有点不自在，她觉得在这生活挺好的，她哥为什么不满意？
这能吃饱饭，不听王叔骂人，她和她哥走之后，他们娘的日子能好过一些。
她哥怎么不满意？
虽刘大牛抱怨一句，但大家是开开心心吃饭。
另一边，黎青执也在吃饭，后从金小叶嘴得知，吴白川从京城回来。
不过金小叶没有见过吴白川，所以不知道吴白川那边的具体情况。
黎青执道：“我下午去拜访一下吴掌柜。”
常端肯定给他带东西，有京城的消息，他也想打听一下。
黎青执吃过饭，先去学堂那边。
那些学生已经吃好饭，正聚在食堂说话……黎青执问他们会不会舂米。
章早和刘大牛都说会。
“那你们下午，去舂点米。先给稻子脱壳，后再舂点白米出来。”黎青执仔细地交代他们。
他的学生多，的米也多。
这年头买稻子比买白米划算很多，厨房那边也有百斤的稻子。
他也不求这些人全部舂好，能舂多少是多少，反正也没人看着他们。
见这些学生应，黎青执去吴家找吴白川。
吴白川回家后洗个澡正在睡觉，被家人叫醒的时候有点不兴，但听说黎青执来……他立刻从床起来，去见黎青执。
他次离开京城的时候，段晋虽从吕公公那边得到一个酒楼，但也仅此而已，可他这次去京城……
段晋在京城，竟已经那么有名！
这么厉害的人，跟黎青执有关！
有张巡抚，那更厉害！吴白川跟很多人一样，觉得茕独散人是张巡抚。
张巡抚跟黎青执关系好算，这次……张巡抚的《逃荒录》，又让晋王吃个大亏！
他可不敢得罪黎青执。
吴白川笑容满面地去见黎青执：“黎先生，我正打算去找你呢，段掌柜托我给你带些东西……”
黎青执道：“多谢吴掌柜！”
寒暄句，黎青执问起京城的情况来，吴掌柜也不含糊，这一路遇到的事情全都说。
他们的船队去京城，是每天行船六个时辰，时不时停靠休息，大概二十天才能到。
是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前行，一天停四个时辰，到京城大概十九天。
船队基本都是这么走的，十八天或者十九天到京城，但这次……他们日夜不停，十二天到京城。
这也算，回来也只走十五天。
这是真的累！
但他挣钱也不少是，京城更是发生很多事情。
“《逃荒录》在京城那可火，大家都在可惜那位李县令，我们回来的时候，京城已经有戏文唱这位李县令！”吴白川道。
吴白川知道的，都是一些大众消息，但黎青执已经可以从这些大众消息，分析出不少事情。
不说别的，晋王党这次会遭到重创。
不过晋王肯定死不。
虽当年赈灾的事情，皇帝交给晋王去办，钦差也是他的人，但他本身并没有去玉溪府，完全可以找到替罪羊。
而且……他可是皇亲国戚，是一个王爷！
算他赈灾不，皇帝也不会因为这样的事情杀他。
这个世界，是这么不公平。
只是……经此一事，晋王肯定会失名声，那些围绕在他身边的官员，也会有很多弃他而去。
黎青执对这个结果，已经很满意。
黎青执跟吴白川聊很久，从吴白川那，得知沈家家主这次从京城回崇城县，带裕隆商行的掌柜同行。
黎青执想知道各种信息，多问句，结果从吴白川那，得知裕隆商行的掌柜姓钱，叫钱富贵。
挺巧的，跟原主的大舅同名。
不过那应该不是原主的舅舅，一来这名字很常见，这时候的人很喜欢给孩子起名叫“富贵”。
二来……原主外祖父家虽是商户，但生意做得不大，也是在一个县城有一些铺子，有大片田地而已。
那裕隆商行，生意可是做遍大江南北的，据说背后有人。
黎青执跟吴白川聊过，带着常端托吴白川带回来的东西回到家中。
面有常端给他的信件，他收起来打算晚看，至于那些东西……他下和常瞻一起拆。
黎青执去学堂那边，看那些住在学堂的学生。
这些学生已经舂很多米出来，柴火劈。
“你们真棒，带碗去吃饭吧。”黎青执笑道。
他真的很喜欢孩子。
这可都是人类的未来！
天知道他在末世的时候，有多希望能看到个孩子。
他希望这些孩子将来能有个安稳的工，好好活着。
这些学生的饭是黎老根和赵小豆煮的，菜是常瞻安排的，黎青执让常瞻按照金叶绣坊那些女工的标准，给这些孩子做饭吃。
大过年的，别人都回家去，他们只能留在学校……总该吃点好的。
晚，这些孩子吃的是肉末蒜叶豆腐。
常瞻拿一块猪肉，肥肉切小放锅煸炒出油，瘦肉切碎放去炒，后再加去豆腐和酱油炖煮，最后撒蒜叶……
每个孩子的饭碗，都能盛满满一大勺，和米饭拌在一起吃，那叫一个香！
这些孩子都一副恨不得脸埋饭碗的样子……黎青执让他们回去吃饭，吃完早点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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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人离开，黎青执吃晚饭，后去看常端送回来的东西。
那竟是满满一箱子的银子，大概能有一百斤。
常端真的很实在，除书信以外，给银子。
对，有一小袋金子，那金子他指明给常翠，让常瞻给常翠打点首饰。
“翠翠才这么小，戴什么首饰。”常瞻道。
小孩子穿金戴银的，容易被坏人盯。
不久前，他们县城有个孩子被人抢走银手镯，听说那人扯手镯的时候特别，孩子的手都弄伤。
常瞻觉得常翠是别戴首饰更安全。
“翠翠长大，再给她打首饰吧。”黎青执笑笑，开始看常端的信。
常端在信说京城的事情，提到吕庆喜一直在针对晋王，让晋王的势被削弱不少，提到燕郡王近来冒出头，一些原本跟着晋王的官员，现在成燕郡王的人。
怕黎青执对燕郡王不解，常端给黎青执介绍一番燕郡王。
“燕郡王……”黎青执以前听说过燕郡王，但对这人并不解，现在看常端的信，才知道这人的情况。
他干的事情，倒是给燕郡王带去不少好处。
不过京城的事情对他来说有点遥远，现在的话……黎青执打算写本新书，从沈家家主那边拿点稿费。
黎青执惦记着沈家家主的时候，沈家家主刚刚回到省城。
他们的船队到省城的时候天已经黑，但省城的码头灯火通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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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家家主停船，带着沈夫人踏陆地，有种松一口的感觉。
他终于回来！
去京城的时候，他其实有点担心，怕吕庆喜不喜欢茕独散人写的《逃荒录》，现在不一样，他心只有痛快！
他那些书免费给吕庆喜，而吕庆喜投桃报李，让他可以在江安省卖盐。
这可是稳赚不赔的生意！那些盐商，一个个都富得流油！
尤其是现在制盐的成本下来，盐价一直在跌……
盐价跌，盐商其实是能多挣钱的。
盐价的话，老百姓会少吃盐，但盐价低……老百姓会多买一些盐在家放着！
至于利润……他们货价低，算卖得比以前便宜，赚的钱也可能比以前多。
沈芝兰心情很好，钱富贵从船下来，却有种捡回一条命的感觉。
长时间坐船……他有点不适应。
不过，已经到江南啊……
钱富贵之前没有来过江安省，这是他第一次来，后被江安省处处灯火，看着非常繁华的省城惊惊。
这的百姓，看来过得很好。
沈芝兰跟钱富贵这一路时常聊天，相处得不错，甚至谈笔生意，这会儿也笑着开口，让人送钱富贵去沈家的客栈安置。
至于他自己，他回家，好好洗个澡！
沈芝兰离开，钱富贵却是去客栈。
天已经黑，他以为客栈不会有人，结果楼下有很多客人在聊天说话。
这些客人都不是省城的，正打算回家，聊天聊的，正好是最近省城的一些事情：“两个举人打架的事情，你们听说吗？”
“听说，他们两个因为对《茕独文集》的看法不同，吵起来，吵着吵着动手。”
“这《茕独文集》都出来多久，怎么有人为这书打架？”
“不是因为《逃荒录》？那个茕独散人的名越来越大！”
“他的书我是不喜欢的，写得惨，唉！”
“遇灾荒，老百姓本来惨。”
……
钱富贵本来想去睡觉，听到这些人聊起茕独散人，却一点不困，跟着聊起来。
不管是《沉冤录》《逃荒录》是《茕独文集》，钱富贵都反复看过。
他真的很喜欢茕独散人。
因为这人将他妹夫写得极好，他恨不得马去拜访他才好。
可惜沈芝兰不肯透露茕独散人的消息，或者说……沈芝兰压根不知道茕独散人的情况。
听钱富贵问起茕独散人，众人纷纷开口：“大家都说，茕独散人其实是张巡抚。”
“听说沈家之前跟张巡抚时常往来，沈家家主往张巡抚府送个箱子。”
“我也觉得，茕独散人或许是张巡抚。”
……
钱富贵思索起来，想拜访一下张巡抚。
只是张巡抚那样的人，并不是他一个商人想见见的，他怕是靠着沈芝兰才能见到人。
除此之外……他找人打听一下，看他外甥女李珠是不是在江安省。
她一个女孩子，也不知道这年过得怎么样。
希望她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