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第 46 章(1 / 1)

46 来如狮子去如羊的三月一过, 缠绵的春雨逐渐止息,雨云与水雾散去后露出的晴空蓝得不可思议,甚至因为与平日里的东京相差甚远而看上去有那么点假。 二年级进行开学式的那天吹到脸上的风已经不会太冷了。 所有学生被拉到礼堂参加开学典礼, 听校长老师和各年级的学生代表讲话。 我站在队列里, 在征十郎上台前困得连打了三个哈欠,吸引到了教导老师的注意——还是站在隔壁班队伍里的一之谷提醒我, 我才发现的那道不满的目光, 凝视了好几秒才忿忿不平地从我身上挪走。 日本的学校大多会在新学年将学生随机打乱进行重新分班。这样做的好处据说有很多, 但事实上学生们通常只会为自己没能跟好朋友分在一个班而哀叹。 幸运的是我和征十郎再次被一起分到了B班, 然而一之谷和绿间则被留在了A班。新加入A班的,还有青峰大辉——虽然我和青峰大辉之前已经见过了几次, 但在我这, 他是属于那种路上看到会互相打一声招呼的、不算朋友的熟人。 而在黄濑拍下他所在的班级名单里, 我还看到了紫原敦的名字——黄濑用Line给我发了这张图, 哭着问为什么又没能和我分到一个班, 不然他就有现成的作业可以抄了。 我不知道该说这个笨蛋什么好, 干脆已读不回,将手机关机塞回书包里。 新学年, 新学期,新班级。 在摆脱班长这一麻烦职务的同时, 我的座位也换了。 一年级时我们班的作为是按学号来排的。二年级新班级的老师则选择了用身高作基准。 班主任老师将我们全班按身高排成一列,然后再把我们逐次逐个塞进座位。 我被留在了靠近讲台的第一排,征十郎则被调到了位于我左后方的第三排。 这当然比前后桌时期的距离远了不少,可我还是决定保持知足常乐的心态。起码我和征十郎还坐在一个教室里, 没被分开。可以一扭头就见到他, 还可以像以前那样一到午休时间就拖着征十郎去吃午餐。 除了餐盒, 今天征十郎的手上还拎了一个四四方方鼓鼓囊囊的包。 我问他那是什么。 他说等吃饭我就能知道了。 难道是装着冷鲜食材的便携小冰箱? 能自由自在享受食物的时候, 我满脑子就只有吃的东西。 我和征十郎吃午餐的位置不是固定的。如果经常光顾的那张长椅已经被其他人占了,我们就会随方就圆换个位置。不过今天我们的运气不错,来晚了但也还是坐到了熟悉的地方。 坐下来后我终于看到了征十郎带来的包里装着什么。 “毯子?” 我愣愣地看着征十郎把毯子盖在我的腿上。 其实我一点都不冷。我的白色长袜过膝,材质也是保暖的羊毛。而且今天天气晴朗,阳光也好得不得了,晒在身上甚至有点微微发烫。 可这条专门为了我准备的毯子绒毛好柔软,触感让我想起爸爸送给我的泰迪熊。 于是我说:“正好刚才从教室出来的时候我还觉得风有点冷的。” “谢谢你!” 谢谢你这么喜欢我。 征十郎今天的午餐是从某家我没去过的酒店订来的,里面有熟成牛肉。在他的允许下我喜滋滋地薅走了好几块,又把自己碗里的龙虾分出一半塞给了他。 腿上盖着征十郎带来的毯子,吃着没品尝过的新味道,不远处由园艺部管理的花圃,去年还种着会开出黄色小花的福寿草。今年却变得光秃秃的一片,只有黑黢黢的土壤。 我问征十郎园艺部是不是给那块花圃换了新的花种。 征十郎往那边看了一眼,认真地告诉我或许是的。 放下餐盒我凑过去看了看,发现土壤里其实已经冒出了新芽,只是离远了看不见。 但光看萌芽我还分不出这是什么花,只好回到征十郎的身边,告诉他等到夏秋应该就能看到花了。 征十郎笑了下,我知道他对这些不是特别在意。可我觉得能看到盛开的丛丛小花和吃到甜食同样会让心情变好。 我希望征十郎可以多开心一点。 至少不在家的时候,他能开心一点。 我怀念起那些盛开的金色福寿草,又想起高尔基在他的书中写过。 生活就是如此,如同一条不可测度的浑浊河流,平稳而缓慢,年复一年地不知道要向什么地方流去。 ……就像我也不知道,黄濑脑子里的哪根筋又被谁拨动过。 第二学年开学快一个月的时候,这家伙忽然跑来跟我说:“小莉绪!我决定了!我要参加篮球部!” 正在研究棋谱的我:“……” 我完全没理清前因后果。 想加入就去加入嘛,为什么要跑来跟我说? 我又不是篮球部的经理。 但黄濑好像还是第一次表现得这么想要参与某个社团,我只好点点头:“那不是很好吗?入部申请书你写完了?” “唔……”黄濑一下就被我问住了,他挠挠自己的金发,“没……” 我:“……” “想加入就去写。”说完我低头看棋谱。 “小莉绪——!”黄濑哀嚎。 “再喊信不信我把棋子塞你嘴里。”我面无表情地敲了敲手边的木盒,“想加入篮球部去写申请,再交给他们正副部长或者经理不就好了吗?” 黄濑的运动天赋高,在哪都会发光。 征十郎也不可能因为给黄濑补过一次课,就觉得这人成绩太差以后可能会影响训练,不准他加入。 我想不出黄濑跑来找我的理由,也想不明白他脸上为什么会出现这种兴奋又忐忑的神色。 我迅速抿唇忍住笑,听见黄濑支支吾吾地说:“就是想来跟小莉绪说一下……除你之外我也不知道应该找谁。” “小莉绪你也知道我的吧,不是自夸哦,我反应速度很快动态视力又好,身体还很协调,对运动什么的没兴趣也不能怪我嘛,它们真的很容易啊。” 我:“……” 可你这根本就是在夸自己嘛! “是啊是啊,我们凉太很厉害。”我看着眼前有些陌生的黄濑,还是没忍下心吐槽。 像是受到鼓励一般,那双山吹色的眼睛亮了起来:“可是你猜我前天路过篮球部的时候看到什么了!” “……什么?”我很给面子地接话。 “灌篮!” “篮球部有人会灌篮!还只是初中生,为什么可以灌篮啊!” 我的假双胞胎兄弟手舞足蹈地向我描述起他看到的那副情景。 “那个人真的好厉害,虽然我知道这世界上肯定有比我更厉害的人存在,可亲眼见到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篮球原来是那么有趣的运动吗?!” 黄濑兴奋得像发现了新大陆。 事实上不止篮球,我本人对一切需要大幅度调度四肢的体育运动,都只能抱有不讨厌但也没办法喜欢上的态度。 这注定了我不会像征十郎一样对某项运动产生热爱的感情。同时也意味着我不太能理解黄濑的这种,认为一切运动都不具备挑战性与乐趣的乏味。 可我忽然间意识到,这好像是我印象中近五年以来黄濑最激动的一次——比上上学期期末我给他补课,最后全科都拿了及格时还要激动。 虽然从没表明过自己的心思,但我偶尔能从黄濑望向他人在球场上奋力狂奔的目光中、以及一次又一次地加入社团的举措里看出他的向往,还有每次退部之后的失望。 不过所幸他还有继续寻找尝试的动力,这一点让我很是欣慰。 于是我问黄濑,到时候要不要我帮他把申请表直接交给征十郎。 黄濑摇摇头说那还是不用了。 “小莉绪能听我说这些就已经很好啦!不然我真的要憋死了!”他拍拍胸口,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随后将注意力重新放到我面前的棋盘上,“不过小莉绪你又在捣鼓什么?” 他坐到我对面,从棋盘上拿起一枚棋子:“这个是将棋?” 我托着脸“嗯”了一声。 “国际象棋你不下了吗?”黄濑问。 “是啊。”我说。 “诶为什么?小莉绪的国际象棋不是很厉害吗?好可惜哦……” “因为如果继续下国际象棋,我之后就要经常在东京和莫斯科之间飞来飞去。我不想住天上,所以不学了。” 我将手里的棋谱翻过一页。 平心而论,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家里蹲会喜欢坐飞机出远门,而且频率还是每周至少两次。 “啊?”黄濑茫然地发出一个单音,“为什么要飞来飞去?” “因为日本没有水平更好的老师可以教我了。俄罗斯在国际象棋领域是传统强国,有很多很厉害的国际象棋特级大师。不过就算他们愿意收学生,也不可能有空频繁地奔波。” 总结一下就是,那些大师们不乐意来,而我也不愿意去。 不过这些都不是我不继续下棋的根本理由。 最主要的原因还是我对国际象棋没那么喜欢。 虽然我可以轻易得到这世界上百分之八十的东西,但这不意味着我会随便放弃自己喜欢的人和物。 而一旦我简单放弃了,那只能说明我对这样东西的喜欢还不够多。 “这样啊……”黄濑又瞄了眼我的棋谱,“那你因为将棋的国手都在国内才学的这个?” “不,”我了当地否定了他的猜想,“因为征十郎也喜欢,我就想着‘不然试试将棋好了’,这样。” 在篮球之外,征十郎还很喜欢将棋。和绿间在一个班时他们两个便经常凑在一起下棋,现在分开就没那么方便了。于是我决定学一学,没事的时候陪征十郎下下棋。 黄濑一副“我看不懂但我大受震撼”的神色:“你们聪明人都是这么谈恋爱的吗?” “只是在扩展课余爱好的同时顺便陪男朋友。”我耸了耸肩,目光在棋谱上飘来飘去,从刚才开始我就一个字都没看进脑子里了。 “凉太,我想问你个问题。” “你问你问!”黄濑一下坐直。 “如果你非常非常喜欢一项运动的话,你会担心女朋友讨厌那项运动吗?” 我果然还是很在意征十郎那天的态度,始终觉得不太普通。 “这个非常喜欢是有多喜欢?”黄濑像个好学生那样举起手。 “嗯……坚持了很多年,并且以后也会尽力坚持下去的程度吧?” 我也不知道篮球对征十郎来说到底有多重要,只能不断地给他补充细节。 比如说LINE的头像是棒球,再比如说就算休假时也要上课,基本没什么休息的时间,但还是会去打球——为了不让黄濑猜到是征十郎,我只好说这是发生在我朋友身上的情况。篮球也被我替换成了棒球。 听我这么说完,黄濑也露出了苦恼的神色。 我知道这个问题有点为难他,毕竟黄濑也没遇到过能让他喜欢到这个地步的东西。 “你单纯从一个男生的角度回答这个问题就好。”我只能放低要求。 “那我可以问问为什么需要担心女朋友会讨厌这项运动吗?”黄濑扒了扒头发,“讨厌都是有理由的吧,毫无依据的话就是男生本人的问题了。” “……可能是因为确认关系的时候,女朋友和他说过‘我对棒球不感兴趣’这种话吧……”虽然略感尴尬,但我还是如实回答了。 “哈……?”黄濑更加不解,“如果真是这样,那就是男方自己的焦虑太严重了吧!” 我:“……” “是吗?” “是啊,感觉再严重点都可以发展成被害妄想了。”黄濑言之凿凿,他皱起眉。 “又或者说,在他心里,女朋友和棒球都很重要。他承担不起失去任何一边的风险,很惶恐,一点点风吹草动就能让他草木皆兵胡思乱想。” ——所以这不是单纯‘热爱’这么简单的感情,对吧? “……好,我知道了。谢谢你。” 我没有再继续向黄濑询问,因为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就像棋谱上的棋路错综,棋手需要不断思考的是如何破局。在取得胜利之前永远还有捉摸不定的下一手,而人心比棋局更难看破。 可以肯定的是,征十郎将很多很重要的事都藏了起来。 比如说他并不美好的成长经历,再比如说直到现在我才发现的篮球的重要性。 于是我只能想,征十郎所做的这一切,一定都有他自己的理由。 而实际上我也有很多秘密没有告诉征十郎。 例如我手机里有几张征十郎的照片,是去年学园祭结束后校报上刊登出来的。再例如说之前我在征十郎给我念小王子的时候偷偷录了音,现在偶尔还会翻出来听一下。 我知道,从小就知道,有些只属于自己事情是不能被轻易询问的。 每个人心里都有一片咸水的湖泊。 那些别人看不见的眼泪,都会偷偷往那里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