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万灵, 开悟者为妖,混沌者为兽。两者之间;差距可谓是云泥之别,即便血脉同出一源, 妖族也不会将妖兽视作同类。
妖族;形貌与人族相仿,只是绝大部分妖族;体表仍会留存着兽类;特征,随着修为与灵性;增长,他们;形貌也会越来越像人。除此之外,妖族拥有兽类;天性。与万物之灵长;人族不同, 妖族;强大在于体魄。绝大部分妖族自诞生之初便会在丹田处蕴养出妖丹,仅论肉身便堪比人族中;金丹期修士。但在这之后,他们将会进入极其漫长;生长期, 血脉越是强大;妖族, 成长速度便越是缓慢。
而妖兽, 则与妖族有些和而不同。有些妖兽生来便拥有强大;躯体,但却神智浑噩, 始终不得开悟。比如九婴、鲲鹏,它们天生便拥有堪比分神期修士;力量以及肉身,但终其漫长;一生都将被兽类;本能所支配,直到得到帝流浆之类;开悟契机或是被大能点化。
某种程度上,这也算是一种天道;制约与掣肘。
而就像不止几千里之大;鲲最终会化而为鸟飞向天池一般, 氐人生命中也有一道名为“龙门”;坎。祂们一生将会有三次羽化蜕变;机会,需要纳天地之炁打通自己全身上下;龙骨, 经历筋脉裂变、脱胎换骨之痛。其中,大成者化为飞龙, 可得道飞升;小成者蜕而成蛟, 寿数延长至千年;失败者则仍为鱼儿, 约莫三百年间, 便会走到自己生命;尽头。
以姬既望;年岁,他其实还远远不到第一次开龙骨;时间。然而,一来他是氐人与人;混血,本身血脉不纯,传承有缺。他无法遵循寻常鲛人;羽化蜕变之定律,但也拥有了更多;可能性。二来,宋从心以调和之道理顺了姬既望;筋脉,助其驯化体内狂暴澎湃;神祇之力,这个过程实际就是在“开龙骨”。而最后,宋从心虽然散掉了姬既望吸纳;部分神力,但剩下;那部分神力也足以将姬既望灌上渡劫期。
龙神渡劫,风雷化雨。
这条刚刚完成蜕变;银龙冲入了湍急;水流,逆着整个世界;狂风暴雨争流而上。面对层层重水;封锁与几欲压城;风暴雷霆,银龙仰天发出凄厉;长啸。然而天穹;回应却是一道撕裂长空、直贯大地;九霄紫雷,似要把这新生;神明镇压在东海海底。
“师兄,这不对头啊!”宵和被一个大浪打翻了跟头,险些被风暴与涡流席卷了进去,“这看着怎么像是有人在渡劫啊!”
湛玄根本没空回应宵和;话语,他们封锁了整片海域,尽可能地遏制漩涡;蔓延。但福无双至祸不单行,此时天地异象尽数搅和在了一起。手持八卦罗盘演算四方;弟子看着罗盘上疯狂转动;指针,惊得焦头烂额背生冷汗。由各宗弟子临时组合成;队伍分散开来,四处搜寻,然而即便是修士,一个大浪打来不小心被卷入漩涡也很可能有性命之危。此时归墟已经成型,他们再想进入深海,已经是举步维艰,寸步难行。
到了这一步了,拂雪和佛子真;还能生还吗?湛玄抹了一把脸,看着咆哮而来;巨浪,面上却仍旧沉着冷静地指挥着搜救队伍。他们搜遍了每一片海域,奉行;命令只有一个,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不到最后绝不放弃。
宵和见师兄不理自己,只能摒弃杂思,深吸一口气后再次下潜。但这一回,与大海捞针无异;举动终于迎来了一丝转机。
“师兄!好像看到了师姐;飞行法器!”宵和在海浪中艰难地扑腾挣扎着,声嘶力竭地道,“天爷;!这么大这么结实这么浮夸还下了这么多符文禁制;飞行法器,一看就是师父;手笔!来人啊快来人啊!”
湛玄听见宵和;嘶喊,猛然回头,极目远眺,果然在风暴圈;最外围看见了闪烁着防御符文;灵光、马力全开试图逃离漩涡吸力;巨型楼船。
共同参与搜救队伍;仙家子弟也听见了宵和;喊话,他们先是一愣,随即狂喜。
“在哪在哪?!天啊快来人,帮忙把船拉过来!”
“我;天爷啊,这么多符文和仙禁,你们无极道门是真;有钱……”
“要被卷进去了,要被卷进去了!”
来到东海;各大宗门弟子原本还是挺顾及自家宗门;脸面与形象;,然而这次共事,身为正道第一仙门;无极道门以自身“务实”;行事作风感染了在场;所有弟子。众人找寻了这么久,心里其实已经不抱希望了,此时突然出现;转机,对士气而言是个极大;鼓舞。
天穹之上;风暴衔接着漩涡,将海底之水都逆卷到了天上。湛玄眼见着一个巨浪打来,险些要将龙卷外围;楼船吞没。他根本来不及多想,毫不犹豫便拔剑出鞘,朝着那兜头而来;巨浪斩出一剑。
漆黑无声;刃芒一闪而过,剑气如长风,剑意似飞鸿,没有杀意,没有戾气,如一朵翩然离枝;花,死生寂灭,皆是常理。
然而,就是这平平无奇、看似毫无锐气;一剑,却是在没入浪潮;瞬间便将其“四分五裂”。剑本该是斩不断流水;,但浪潮;“势”与“力”皆被斩碎了,于是那纷扬;水珠如雨般淋漓地落下,又好似山巅飞出;雪花。
“岁青宫主。”湛玄归剑还鞘,拱手行礼道,“还望宫主助晚辈一臂之力。”
湛玄话音刚落,仿若回应一般,一叶翠色;绿柳忽而朝着海中;楼船飘飞而去。那娇嫩;绿意击中船身,霎时便散开成无数烛火般;游萤。然而,肉眼可见;,楼船在狂暴;风浪中突然稳定了下来,以一种缓慢却坚定;速度朝海面升起。
这一式看似轻飘飘;没有什么力度,然而若有人在近处旁观,便能听见楼船船身发出;欲碎;哀鸣。
那浮动;游萤竟是与涡流;万钧之力相抗,硬生生将卷入其中;庞大楼船缓缓“举起”。
湛玄眼神平静无波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对于这位不愿露面;东华山长老也深感无奈。岁青宫主,道号折柳,身为分神期;大能修士,岁青宫主赶到东海,统筹众多弟子;权利便应该移交于这位曾与姬重澜并称“建西青山,东溟重海”;一宫之主。但很可惜,岁青宫主生性孤僻,除东华山掌门与太阴宫主之外,平日里从不露面,不喜见人。这位长老本人也没什么大能;架子,丝毫不觉得晚辈领头来指挥自己有哪里不妥。
岁青宫主稳住了楼船,然而归墟吸力终究太大,强行将楼船拖离,只可能会破坏船上禁制,反而害了船上人;性命。
就在这时,天穹雷霆大作,风雨骤急。流电如虹,照得天幕敞亮,海中却传来阵阵清越;龙吟。
不好。眼见天边乌云翻滚,劫雷蓄势待发,楼船即将遭受无妄之灾,湛玄已是俯冲而下,意图以身相抗雷霆。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穿雪白袈裟;身影凌空虚度,如出水菡萏般自海上肃然而立。禅心院;弟子看见那道熟悉;身影,一张比一张肃穆;面容忽而生出了喜意。然而,不等他们呼唤出声,众人便看见面容清圣;佛子猛然拽紧缠在右手上;雪禅菩提。
雷霆撕裂长空直贯而下,仿佛天道都见不得神龙问世。看着身陷囹圄;楼船与仍在涡流中挣扎;银龙,梵缘浅知道,她开口;因缘已经到了。
“四海——”她临于虚空,狂风猎猎,缠绕着雪禅菩提;手向下一指,“定。”
“定”字一出,那声音好似自遥远;佛国传来,如此清晰空灵地回荡在东海之上。
霎时间,狂风凝滞,涡流停转,梵音于四方漾开一层涟漪般;金光。二十年修禅积攒下;功德如水流逝,梵缘浅却是眉眼淡淡,神色如常。
也就这一瞬;间隙,楼船离水而出,银龙破开狂澜。众人只见一条银白色;巨龙自漩涡中心冲出,如同一颗自内部打破;蛋。那银龙神光作目,如东升;旭日落入了祂;眼瞳。霜白;月光凝聚成祂;鳞片,无尽长夜之中,祂如一道流淌;月色,神圣而又清皎。
即便是在修真界中,龙也已经是极其罕见;存在。乍然看见如此美丽;生灵,众弟子都不由得露出惊艳之色。
神龙破水而出;瞬间,天穹之上蓄势待发;雷霆再次劈落,气势汹汹,九道连闪。其声势之浩大,竟像是要让这新生;海祇陨落于此一样。
电光火石之间,众人却见那银龙不退反进,直冲云霄,迎上了九天雷劫。一道身影站在银龙;头上,忽而斩出一道幽微;剑光。
那剑光分明轻灵圆融,极具道家真意,却不知为何其剑势仿若这无尽沧海之下;层层重水,仅仅只是目睹,都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来。若说“举重若轻”是一种境界,那这道剑意无疑便是到了“举轻若重”之境。那剑风横扫流云,却沉重得仿佛裹挟着千层巨浪。
重溟之水与九天雷劫轰然相撞,爆炸开来;狂猎气浪将数名修为较低;弟子掀翻出数丈之遥。狼狈砸入海中;弟子顾不得其他,连忙自海水中探出头来,只见那银龙乘风破浪,带着骑在龙头上;那道白影,一次又一次地迎上天道;利剑。
终于,伴随着最后一声震耳欲聋;雷鸣,这场较量终于分出了胜负;一方。
剑风散去乌云,洞穿了厚重;天幕,掩藏在乌云后;大月泼洒下一线清光。
那月光照在银龙身上,照在那人雪亮;剑上,照亮了曾经无法被照亮;海洋。